《始料不及》深渊之澜

3、第三章

　　B市是一个很大的城市，虽然自小长在这里，沈佳佳以往独自在这里奋斗的时候，从没觉得这个城市是属于自己的。B市的庞大在夜色之中尤为明显，灯火璀璨的背后是无尽的幽暗，那幽暗无处不在，仿佛能遮蔽一切。在难以形容的繁华和热闹背后，总是透着一丝无奈和寂寞。

　　沈佳佳找到第三家医院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跟记录。她三步并做两步，飞快地向手术室跑着，心里头一阵忐忑。

　　手术室门外空荡荡的，夜深了，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沈佳佳跑着跑着，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谢衍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单手拄着额头，整个人都有些颓废，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沈佳佳遥遥看着他有些消瘦的侧脸，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自己出了车祸，会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的，也只有谢衍了。

　　沈佳佳高中的时候，父亲就背着母亲跟别的女人跑了。扔下沈佳佳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是忧怨过度，也或许是积劳成疾。沈佳佳大学的时候，母亲检查出了胃癌，医药费昂贵得难以想象。母亲不得以卖掉了唯一的房子，病却仍然没能治好。没等到沈佳佳大学毕业，便撇下她一个人去了。母亲去世以后，沈佳佳再也没有任何亲人，在B市独自坚强地生活着，大学毕业，找工作，租房子等等一切琐事，她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也许是经历使然，沈佳佳性格内向，不太喜欢说话。看似温顺，实则十分倔强，对感情更是没有安全感。她曾经以为，爱情这种奢侈品离自己太遥远，直到她再次遇到了谢衍。

　　说来也怪，当初沈佳佳一心追随谢衍的脚步，特地托同学四处打听到了他的志愿，填了同一个城市A市。可大学四年里，他们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反而是毕业以后，在家乡B市遇到了他。

　　那是一个冬天，天空中雪花跟不要钱似的飘扬而下。天寒地冻的，银行里ATM机房竟然漏水了。沈佳佳身为现金区的柜员，当天正好轮值库管。只好穿着一步裙，踩着高跟鞋趟水挽救机器和凭证。给维修工人打电话，联系领导，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谢衍略带迟疑地走到了沈佳佳面前，眉头微蹙，声音却好听的不像话，“请问，ATM机出故障了吗？”

　　沈佳佳看着谢衍，当场愣住了，足足有两分钟没说出来话。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长款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成熟练达，似乎完全不再是记忆之中的模样。可又完完全全是她梦中的神祗。还是那样狭长的双眼，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魅惑，挺直的鼻梁透着冷漠的意味，唇角却又含着一分谦和。他的衣服上头上都落了不少雪花，鼻尖冻得有些红，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沈佳佳看着，心头竟然隐隐开始心疼了。

　　谢衍看着眼前的姑娘疑惑不已，刚刚他从远处看，她好像是ATM机的负责人，指挥起人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会儿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呆？

　　“你好？我刚刚在取钱，机器忽然断电了。”

　　谢衍心里十分郁闷，好好的取个钱，竟然摊上这种事，钱没取出来不说，卡还被吞了。而且……眼前的小姑娘呆呆的，看上去完全不可靠的样子。

　　沈佳佳多年的职业素养在关键时刻终于发挥了作用，职业化的微笑仿佛本能一般，瞬间绽放，“这位客户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管道漏水了，为了防止机器损坏，只能第一时间切断电源。给您带来麻烦我们深感抱歉，”沈佳佳说着，下意识弯腰鞠了一躬，继续笑容可鞠道，“请问您是银行卡没能取出来对吗？”

　　谢衍一愣，点了点头。“钱也没取出来，不知道账上有没有划走这笔钱。”

　　沈佳佳心中一喜，面上不漏声色道，“请问您方便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吗？因为机器现在无法运转，没办法帮您取回卡片，机器可以正常运转后，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为您处理，一定不会给您造成损失的，请您放心。”

　　谢衍再次点了点头，拿出名片递了过去。没想到这呆呆的姑娘表情竟然转换的如此之快，谢衍心中失笑，再看沈佳佳明媚的笑容，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暖意。

　　沈佳佳接过名片，毫不含糊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出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谢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我姓沈，沈佳佳。您回去之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说罢，又是甜甜地一笑。

　　别看表面上这样，其实沈佳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什么机器无法运转需要以后联系，全都是骗人的。正常只需要开锁，取出被吞的卡片，再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就可以了。但那可是谢衍，不留下联系方式她怎么甘心？只能寄希望于他没发现异常，以为这只是正常的程序了。

　　直到谢衍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拿走了那张名片。沈佳佳才松了口气，心脏如释重负。

　　谢衍离开之前，沈佳佳仿佛看到他回过了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
　　沈佳佳还沉溺在往事的回忆之中，不期然对上了谢衍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谢衍如此疲惫的样子，眼神颓丧，眼底隐隐透着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一望便知已经好久都没合过眼。印象中，谢衍从来都是干净、整洁的，沈佳佳的泪水无声地流着，再也难以抑制，轻呼道，“阿衍……”

　　谢衍的表情木木的，“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阿衍，我是沈佳佳啊，我真的是，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沈佳佳走过去，蹲了下来，视线与谢衍平齐。

　　谢衍转过了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但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我不想跟你在这浪费时间。”

　　沈佳佳抽了抽鼻子，起身坐在谢衍的边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半晌，再次开口道，“已经过去七八天了吧？一直在手术？”

　　谢衍诧异地看了看她，她素着一张脸，半点妆容都没有。脸色在长长的黑发衬托下白得有些过分，睫毛低垂，在她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此刻她低眉敛目地坐在那里，完全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嚣张、耀眼夺目的徐嫣然，这感觉实在有些怪异。谢衍并没有往心里去，闷声答道，“第三次手术了，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沈佳佳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我们换了联系方式以后不久，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帮你取出来你的银行卡，你请我看了一场电影。可惜我记不得电影的名字了，我当时只顾着看你。”

　　“……”

　　沈佳佳侧过头，发现谢衍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沈佳佳只得继续讲，“再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我们单位离得不远。经常下了班，就一起吃过饭再回家，你喜欢请我吃火锅。但后来你发现我会做饭，我们就经常买了菜回家一起吃。”

　　“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你常说没事，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的家人。”

　　“你喜欢读书，我也喜欢，但你比较喜欢正史，我却更喜欢读野史传说，为此我们经常在一起争论个没完没了的。”

　　“我们在一起，有一年零两个月零三天了，现在想想，好想也没有很多的回忆似的……”

　　谢衍忽然站了起来，不愿意再听下去，“你说的这些，随便哪个人翻一翻她的微博都可以一清二楚了。徐嫣然，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刺激，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我只能理解为你想跟我复合。可你的理由太拙劣了，不止拙劣，而且伤人。”谢衍说着，眉头紧蹙，眼含怒气。他随手指了指手术室的大门，“你听着，她，沈佳佳，是我这辈子唯一最爱的女人。不管她能不能醒过来！”

　　沈佳佳又气又急，心底还有些羞涩，一大堆混乱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急得没头没脑地道，“你、你后背上有一块胎记的，是月牙形状的，我还笑过你是不是包青天转世……”

　　谢衍冷哼了一声，无动于衷地看了她一眼，“你当然知道。”

　　沈佳佳急了，跳了起来！“你们！你和她……”

　　话还没等说完，只觉得胃里突然一阵绞痛，这一下直痛得沈佳佳冷汗直冒，话也说不全了，捂着胃就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看着谢衍的脸也是模模糊糊的，渐渐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再一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