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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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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爷爷是一位屈原李白式的人物,爱烟嗜酒,会写一笔好字,听说当年也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我虽晚出生几年,没得机会拜读他的大作,但童年记忆的深处,总记得他在老机关的黑板上张贴自己所写有各式布告的大红纸。我看不懂那些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只知道每年一到年尾,总有人求他写春联,院子里街上很多人家都贴我爷爷写的春联,大家都是赞的。
我记得他有一墙的书,多是各种各样的旧式武侠小说,什么五侠八侠,这传那记的,家里除了他都没谁去看。可能他也爱读史,我的床边故事不是美人鱼灰姑娘,而是他讲的窦太后、则天大帝等等,还有救父的淳于啊咏絮的才女啊,当然小小的我对这些提不起兴趣,他就会跟我漫谈些故事游记之类。他以为我不懂,极偶尔会当着我的面感叹知音难觅后继无人的话,我不懂,但不知为什么一直记在心里。
他还有整柜整柜的酒,用大大的透明的玻璃罐子装着,放枸杞什么的,好像都是五六十度的烈酒,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喝。每当我牙疼时,爷爷会用筷子尖蘸一点放在我的疼牙上,说是一会儿虫子醉倒牙就不疼了。爷爷早上要送我上学,是不喝酒的,中午晚上的两顿那是必喝。经常晚上和他的酒友们下馆子,喝到月上梢头才回来。那时候我也该睡了,一般都窝在被子里,趁奶奶不注意从被子缝偷偷和她一起看电视,还珠格格什么的。爷爷他会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边叫着“我的乖孙儿”边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亲我,然后再醉醺醺的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当然睡前总是要看那么几页书的。后来我想起一句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踏着月光回家的爷爷是不是就是这样呢?总觉得爷爷身上有股仙气。直到现在我还很反常地喜欢着高度白酒的味道,就像我喜欢香烟的味道,看见头发花白的精瘦的老爷子总是很有好感——在记忆里,那就是我的爷爷。奶奶那几次在家大吵将他的酒罐通通砸碎时,整个堂屋都蔓延着齐脚背的酒。我的整个童年也好像一直弥漫在这浓郁的经久不散的酒香中,回想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模糊的微醺。
听说我小时候是个霸王似的人物。父母结婚太早,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作为家里这一代第一个孩子,我打小养在爷爷奶奶身边,所求无有不应,稍有不如意便撒泼打滚不依不饶。爷爷奶奶一个在粮站当书记员,一个在油站打了十几二十年油,当年算是十分紧俏的工作。爷爷手松,但奶奶是个管家的能手,也积了些家底,叔叔读到了高中,姑姑更是当年十里八乡的女状元大学生,后来还吃上了公粮。虽然父母略有些游手好闲,在这个小镇上也算是家境殷实体面的人家了,小时候我的毛衣啊外套总是引领风潮,婶婶姨们围着看的。
我依稀记得,当年我在镇上逛着人人跟我打招呼,吃东西拿东西都是不用给钱的,地方又小乡里乡亲的,大家都认识我家里人,自有我爷爷哪天碰上了帮我给上。我爷爷每天早上给我冲一个甜鸡蛋当额外的补脑早餐,然后帮我背着小书包,让我坐在他的凤凰自行车横杠上载着我去学校,再给我一张五角或一块的零花钱,当然小书包里还有更多的吃的玩的。
事事如意,那时候我好像不知道什么叫“不开心”吧。
在家里我是唯一一个孩子,在学校虽然成绩很不怎么样,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少有的既有零食又有零花钱的人,为人又大方豪爽,自然没有多少小朋友不喜欢我。爷爷和小学校长是酒友,夜晚的“以酒会友”校长是常客,爷爷好像也请教过我的每一任老师喝过酒,没人给我脸色看。当时还不兴补课,下学了一群熊孩子就大街小巷乱窜疯玩,更谈不上学习压力。何况这个小镇上只有一所幼儿园,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好像镇上某一个年龄段的人都是我爸爸的同学,小一点的就是我叔叔的同学了。没听说过谁家的孩子让退学不让念书了的,倒是很多自己调皮捣蛋不想念的,家里父母也能在自己单位找上工作,念个初中完事去上班,我爸爸就是这样了。
那时的我唯一烦心的可能就两件事了,一是极偶尔看到我成绩单的爸爸要打我的屁股,二是院子里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子总是欺负我。
爸爸打我我也不太害怕,我会跑啊!顺着永河镇那条宽广的石桥一直跑到长街那一头,街上总是熙熙攘攘,我又在这街上混的极熟,个儿小加上天天在外疯来跑去体力好,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就看不见了,爸爸是追不上我的。回去又有爷爷和妈妈母鸡一样护着,加上我很会嚎啕大哭撒泼打滚博同情这一套,虽然极偶尔被逮着了,爸爸会下狠手当街脱裤子打屁股,但大多数时候是雷声大雨点小,总能顺利躲过一劫。让我忧愁就在于爸爸的检查是很不定期的,大多数时候他想不起我这个人来,但想起来了就会看我的作业和试卷,看到挂红就暴怒,而我的成绩总是很烂。这就像一个虽然不一定会爆炸的炸弹,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踩上,提心吊胆,风声鹤唳,不外乎如是。
那个会欺负我的大个子好像叫凯哥,他爸爸和我爷爷是一个单位的,都住在粮管所的院子里,所以也就是一起长大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可能我从小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吧。这事也很快得以解决。我爷爷好像比他爸爸职位大,他爸爸每次看到我都分外客气。他又住在我家对门,那时的邻里关系是很融洽的,一有事情家长都忙不迭地拧上自家闯祸精的耳朵上门赔礼道歉。他家条件不大好,特别是他妈跟人跑了,他爸娶了后妈而后妈又生了儿子之后,半大小子碗里总是看不到荤腥。所以我爷爷总喊他在我家吃饭,奶奶是个暴脾气,但嘴硬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我家伙食开得好,奶奶的心脏有问题吃不得肥肉,我从小就不爱那个味儿,家里的肉都是他和我爷爷两人吃了。可能是饭桌上吃出来的情分,后来凯哥就不打我了,还总带我一块儿玩。凯哥个子高长得壮,跟人打架又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儿,可是我们院子乃至我们这条街半大孩子里的头一位,我就算大哥身后的人了,是狐假虎威里的那只小狐狸。
那时的生活多好啊!看不到太阳西沉,看不到叶子飘落,也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我从没想过永远,可能被幸福糊住了脑子想不了那么太多。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说嘛——幸福的人总是一个样,而不幸有千千万万种。
很快,我的幸福就溜走了。
“我是今天新转过来的,从永河镇上来,希望马上和大家玩到一起!”
“哦,对了,忘说了,我叫李净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