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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祈雨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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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场上鼓声、马蹄声、欢呼声不绝于耳,眼见迭剌部众无一失手,遥辇塔庐、大贺乌崖等人心头郁回百结,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浓。
正盘算间,他们见耶律倍与另一位光着头的少年同时起身,那少年比耶律倍略矮了寸许,神情严肃,虽未留成人发式,看上去年纪倒像是更大一些,隐约间更与耶律阿保机有几分神似。众人暗想,莫非此人就是阿保机家的老二?
果不其然,只听那少年率先说道:“父亲大人,只中一箭,算不得本事。常人射箭,既有偶然之失,亦有偶然之得,不如约以三箭之数,全中者方为取胜。”
耶律阿保机笑了起来,问道:“你可有此把握?尧骨,输了可要以冠服为质。”
“托云,就从你我开始如何?”耶律德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耶律倍。
“有何不可?”耶律倍也笑了起来,朝耶律德谨反问道。
耶律阿保机见两位爱子有意一较高下,心中甚是高兴,抚须道:“也好!就如所约,以托云为始。这祈雨的仪式,虽为比射的准头,实则考较的是骑射的眼劲、力道和巧劲,至于御马的灵活和熟稔,更要无一不精,方能取胜。一箭之数,确实少了些,难以让儿郎们尽展身手。”
正说话间,有人拍起手来,“好!二位沙里志气可嘉。来!我敬二位一杯。”大家侧过身来看时,遥辇塔庐已举杯在手道,“契丹正需如此少年英雄。”两兄弟并不推辞,谢过遥辇塔庐便饮。“托云沙里、尧骨沙里,我也敬二位一杯。”大贺乌崖也举杯至两兄弟面前,耶律倍、耶律德谨又是一饮而尽。
“二位昆仲情深,何不也效仿阿主沙里,互易坐骑、交伐金鼓,以扬手足同心之大义。”饮毕,大贺乌崖再次举杯向耶律倍和耶律德谨道,眼中满是殷切笑意。
耶律德谨脸上闪过一丝难色,他虽不希望托云获胜,但也不想让托云受伤,逐日辇这只认主人的性子,恐怕不是托云轻易能驾驭的,若有个三长两短,必是重伤无疑。更何况,他也不乐意别人动他的爱马。
耶律阿保机笑了笑,未置可否。述律平闻言不快,却又不好表示反对,她不清楚大贺乌崖是否知晓逐日辇重伤马奴的事,但他作此提议,绝不可能安了好心。
耶律德谨正觉尴尬间,众人却见耶律倍干了新满的酒杯,拍了拍耶律德谨,说道:“尧骨,蹑云骢是匹好马,不会辱了你的骑术。逐日辇既能浴火不惊,想必亦不会误了大事。你且为我壮行,待我归来擂鼓。”
耶律德谨闻言,只好答应,便干了杯中之酒。众人见状,未再多言。
耶律倍选了系着蓝带的柳条,又命人去场中添了两支。耶律德谨亲自牵了马来,将绳子和马鞭交与耶律倍。临上马前,耶律倍轻拢过马头,看着逐日辇的眼睛,与马儿对视了片刻。耶律德谨心里有些担心,他想和托云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耶律倍刚从场边策马而出,大元让、烈万华他们便觉得场上的欢呼来得早了一些,其中更夹杂了不少女子的尖叫声,听着又像是有无数唐音混在里头,与之前的喝彩总有那么些不同。
洛儿奋力向前看时,正见一匹通体乌黑而四蹄赛雪的骏马,载着一位丰姿隽爽、湛然若神的少年飞驰而过,紫幞巾两侧的发丝随风舞过他的嘴角,棱角分明的薄唇、高挺精致的鼻梁、英气逼人的面庞,配上飞扬入鬓的剑眉,每一处的比例均是恰到好处。他手持银弓,反身抽箭,白玉蹀躞带上悬着的弯刀随马蹄的节奏跃动,襟摆鼓风飞扬,更令那骑者于豪毅中显出了几分俊逸。
马上少年正张弓欲射,鼓点突现波折,黑马莫名狂躁,于疾驰中耸肩侧挑,观者皆是一声惊呼,又瞬间屏息,刹那间万籁俱寂。
马速极快,骑士倏忽被抛至半空,满弦却并未松弛,点银长箭似一道追日之光已然飞出,直中那系着蓝带的削白之处,借着凌风之势,速度丝毫不减,反又迎空转出了一弧半月,掠过旁边摇晃着的一弯青线,中了第二支蓝绢柳条的留青之处。
少年尚在风中翻滚,电光火石间,传来弦弓崩坏之声,观众又惊呼时,他已落地腾步,顺势疾走,欻霍攀上马鞍,策马狂奔向落柳,眼看柳枝即将坠地,骑手猛一踩马镫,从旁鱼跃而出,风起处尘土飞扬,待埃尘落定,挺立的身影再度清晰,两支断柳俨然在其手中。
山崩地裂般的喝彩声骤然响起,那骑士却去牵了黑马,低头向天棚中央走去。
看到刚才的惊险一幕,耶律阿保机眼前闪过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若他不死,入我麾下,必为万人敌矣……思量间,阿保机突然觉得有些悲欣交集、且喜犹憾。
陪着父亲萧古特坐在一旁的萧茀,更是心神震荡、宛临深渊,一时竟忘了,场上之人,其实并不是她所思念的。她咬牙紧攥住自己的衣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人的身影,却浑然没有发觉述律平正在暗中观察她的神色,脸上犹带着如隔云山的冰冷与严刻。
“难道那马不是踢云乌骓么?”大元让在惊叹之余,又满是疑惑道,“世传乌骓忠义,生死不离。马经也说,雪泥星逸、鸿影乌越,主得大利。那契丹人也算得上骑术超群,怎会被自己的坐骑突然甩下?怪了,这真是怪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洛儿正为那契丹少年落马而可惜,却又被哥哥勾出了楚汉故事,依稀间觉得骑士的身影与她的想象交叠在了一起。
“大元子,骑马的人,恐怕不是乌骓的主人。”烈万华倒是看出了一点门道,指着场中道,“你看那马,与他并不亲近,而且刚才鼓声突滞,又霎时骤起,估计也有可能被惊到了。”众人朝他手指方向看去,见黑马的缰绳却是绷得紧紧的,似乎马儿一直在排斥着少年的牵引。
耶律倍废了大劲才把逐日辇拴好,回到中央观礼区。却见述律平神色不豫,颇有失望之色。遥辇塔庐看他的神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在遗憾还是庆幸。遥辇拔矶倒是幸灾乐祸面有得色。大贺乌崖迎上前来,像是掩不住脸上的惭愧道:“托云沙里,我不知这马性子烈,刚才太可惜了。我愿代托云沙里出质衣冠。”
“多谢大贺前辈,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托云愿赌服输。”耶律倍知道自己刚才全凭了侥幸,更没想到还能一箭双枝,于是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耶律德谨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刚才也不知怎的,就在托云拔箭的那一刻,他突然也呆了半晌,结果……
“父亲大人,是逐日辇发了性子,方把托云甩下马来。托云一箭四断,又接了两截断柳,他并没有输。”耶律德谨见父亲没有任何表情,更希望能弥补自己的无心之失,便抢着说道,“托云还有一箭未射,让他骑蹑云骢再去吧。”
“尧骨,这只能怪我骑术未精,怨不得逐日辇。我会再射最后一箭,但毕竟已落了马来,即使不输,也不能算胜。”听耶律倍这么说,耶律德谨更加懊悔,他从来都希望能堂堂正正战胜托云,却没料到今天会徒生波折。
耶律阿保机方还在想着往事,此刻见两子相让,反而甚感欣慰,遂舒展开了眉梢道:“托云,你的弓断了,该换一把好弓。来人,取我金乌弓来。”才吩咐下去,又继续道,“既然约定换马,这最后一箭,你就带风雷驳去吧。”
“父亲大人,托云不可背信。我愿借父亲金乌弓一用。”耶律倍能如是说,耶律阿保机更觉得高兴。见父亲将心爱之物借予托云,耶律德谨隐隐有些后悔,更觉得有些失落。
早有人抬了耶律阿保机的金乌弓来,此弓系千年黑檀木制成,其质极密极重,兼之张力达三百斤,却非寻常人可用。耶律倍接了金乌弓,随手引弦一拉,把遥辇塔庐、大贺乌崖他们惊得一口酒都忘了咽下去,连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见耶律倍试弓,耶律阿保机的二弟耶律剌葛将自己的箭囊递了过去,笑道:“托云,就用我的金箭吧。”耶律倍抽箭一看,却不是射柳用的无羽横簇箭,以为二叔弄错了,本想推辞,又顾虑他这几年身份微妙,于是就拜谢着收下了。
注:《辽史》载,耶律阿保机“身长九尺,丰上锐下,目光射人,关弓三百斤。”当时的三百斤,约合七十五干克,引满这种弓,需相当于提起七十五千克重物之力。由于张弓是很吃力的,故挽弓时需戴扳指,将它套在拇指上勾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