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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祈雨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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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阿保机早在城中辟了一片空地,周长千余步,纵马踏平后,于其北东南三面围起了木制短垣,又命康照在西侧主持搭建了百柱天棚,供各路宾客观礼。
      康照字默记,本是大唐蓟州府的一名衙校,系耶律阿保机南掠代北时所得。当时阿保机初任契丹大迭烈府夷离堇,才刚掌握遥辇氏联盟的兵马大权,他见康照有王佐之才,便一直留在身边重用。除了将兵谋伐、运筹帷幄,康照尤擅建筑工事,一应营帐城防,阿保机悉以授之,康照也从未让他失望。
      天棚仅用三日而成,却绝非是草率了事。契丹各部的夷离堇们见这半月形的大棚结构精巧,依自然地势和坡度而建,可同时容近千人观看而又不碍各自视野,心中均是又妒又恨,妒的是自己手下没有此等人才,更恨的是他们偏偏碍于情面来此赴会,着实让耶律阿保机逮着机会大肆炫耀了一把。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不动声色,陪着笑脸在天棚中心区入座,暗里却寻思着要找机会出这口恶气。
      城中汉、奚、契丹等各族百姓早就听闻盛典在即,才过朝食,就已纷纷赶来,将为他们安排的观礼区堵了个水泄不通,不仅天棚底下站满了人,连附近的坡地上也都挤得密密麻麻。烈万华率手下几个得力兵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为裴璆、大元让他们占到了天棚最南侧靠近空地的前排位置。
      待神速姑念了祷辞,耶律阿保机便率众人祭拜契丹始祖奇首可汗,又将酒水先后献给了长生天、不灭地以及所有守卫在部落上空的先祖英灵。仪式完毕,就有契丹骑士将缚了各色标识的柳枝依次插在了那略低的空地中央,数十支细长的柳条呈圆形散开,皆去青一尺,削其皮而白之,插入土中五寸。
      大元让见场上这插柳的阵势,不免想起了渤海宫中贵胄的射柳之戏,只是他们一般都射的是树上的带叶悬柳,与契丹人以柳枝插地的做法不同,他心中疑惑,便问裴璆道:“裴叔,这契丹人的仪式,倒与我们的端午射柳有些相似,可怎么看着却又有点不一样呢?”
      烈万华和洛儿等人闻言,也均表示好奇。裴璆之先系隋唐间重臣裴世矩的庶子,炀帝征高句丽时流落辽东,后渐成为渤海大族。裴璆虽为汉人后裔,但生于辽东之地,又长年参闻王室仪礼,故对渤海风俗并不陌生,他见众人有所不解,又都想知道个中因由,便细细解释道:
      “靺鞨先祖肃慎,与契丹的祖先东胡、匈奴,皆为广袤林原上的骁勇善射之族。射柳之俗,本为蹛林故事。所谓蹛者,也就是绕林木而祭。自古相传,秋高马肥之时,纵无林木,先人也要竖柳枝,率众骑驰绕三周乃止。你们祖辈世受唐教,这祭祀遗法,便也受了汉俗的影响,自屈原沉江,中原就以五月为恶月,五月初五更为恶日,端午射柳,实为祈禳消灾之举……”
      正说话间,他们却听到天棚中央那位身长九尺有余、气势不凡的高大男子,又站起身来说了什么,场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那威严无比的身影,又作了个让人安静的手势,满耳的喧哗嘈杂之声竟然瞬间止息。紧接着,一个激昂而清越的声音,便开始响彻在人群的上空。
      “想必那位就是耶律阿保机了。烈子,你可知他说的什么?”裴璆知道大家都不懂契丹语言,只能依靠烈万华及其属下的两名通事作为翻译。烈万华他们仔细听着,又一起琢磨,倒也能将意思解个八九不离十。
      “他说的大意是:契丹系出炎帝,自先祖北上大漠,世代逐水草而居,待天降其首,八部繁衍,遂兴起于草原之上。而柳之为物,近水辄居,遇水即生,终致广布四野,正如契丹之苗裔,百折不挠,坚似镔铁,必将流芳于天地之间……”
      听着耶律阿保机那慷慨的金石之声,在场的契丹儿女皆是振奋不已,即将上阵的勇士们更是心中激动,只待阿保机一声令下,便要迫不及待冲入围场。
      耶律阿保机见耶律曷鲁、萧敌鲁、萧阿古只、耶律斜涅赤、耶律欲稳、遥辇海里等诸位宴答,耶律寅底石、耶律安端、耶律苏这几个弟弟,还有耶律羽之、耶律老古、耶律颇德等青年新进,均是跃跃欲试,于是迅速以一个简短有力的结语为开场的祝词划上了句号,同时也拉开了祈雨大典的帷幕:
      “今日,我们以柳作鹄,既为求甘露之丰沛,亦是祈福泽之长远。今日,且看我契丹儿郎耀武威,人如轻燕马如飞。今日,且看我迭剌壮士惊霹雳,瑟瑟礼上显神辉。”
      话音刚落,天棚内外的呼声响彻云霄,尤以迭剌部人马在处最为响亮。迭剌部夷离堇耶律曷鲁第一个站了出来,向耶律阿保机请缨道:“斡里宴答,兄弟我痴长你两个月,且让洪隐打这头阵,以壮我迭剌部声威。”
      耶律阿保机知道,他的堂兄主动请缨,其实正是为他着想。射柳祈雨,当射者以尊卑或长幼为序。阿保机虽曾贵为契丹可汗,如今除了当这城主,却没有任何实际职务。在他交出神帐旗鼓以后,耶律曷鲁、萧敌鲁、耶律斜涅赤他们都不以为意,依然视他为无可争议的首领,平时言行中对他也更见敬重。他也知道,他们不想让他折了威风。耶律曷鲁此番以年龄为托,正是为了在一干外人面前维护他的尊严。
      “洪隐宴答,你我自幼结义,从无你我之分,且骑我的风雷驳去,为迭剌部的儿郎们壮行。”耶律阿保机说着,便唤人牵自己的爱马来,只听他继续道,“风雷驳极通人性,能驱猛兽,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它知我心意,定不会负你重望。”
      “谢宴答。”耶律曷鲁吩咐侍者道,“拿酒来,我且与宴答痛饮。”侍者立即上前为二人斟满酒杯,耶律阿保机把盏与义兄一干而尽,更觉得煞是痛快,便亲自为耶律曷鲁擂鼓助威。
      伴着鼓声,耶律曷鲁骑了金芒四射的风雷驳,一马当先飞了出去,在离选定的红绢柳条百余步外,反手抽出一支无羽箭,右手欻然引开赤木长弓,“嗖”一箭远远射了出去,柳枝激起上扬,猛力反弹出去,已然从青白相接处断开,火红的带子似晴丝一晃,再落下时,半截柳枝稳稳握在手中。
      耶律曷鲁一骑扬尘,折转回身,射场上掌声如雷。回到看台,阿保机再度向义兄敬酒,耶律曷鲁豪气干云,连饮了三杯,便去敲起鼓来,金戈铁马之声霎时弥漫全场。
      洛儿目不转睛,看得真切,反生出一丝疑问:“哥哥,那箭为何没有尾翎?”
      “傻洛儿,这你就不知道了。”大元让说着笑了起来,“射柳用的是特制的无羽横簇箭,簇身扁平如倒三角,前端刃线也略呈弧形,所以又叫扇面铁簇。用这种横刃的箭头,才方便射断那又细又圆的柳枝。”
      洛儿欲再问时,却听烈万华说道:“大元子,我看那赤金大马刚回身时,肩头竟笼着层淡淡的红雾,难道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那雾我也见了,云蒸霞蔚、烟笼辉聚,确如史书所言。然此马疾驰之时尾鬃高越过背,更兼前额稍短、头形独特,都与大宛马的记载不符。”大元让身为王室贵胄,素来爱马如痴,对其种性亦是颇有研究,“烈子,我看倒更像是在西域怛罗斯大败唐骑、一战成名的天方神马,只是那大食国马体型中等,也不可能生得如此高大,恐怕这赤金马兼有沙漠神驹与汗血宝马的双重血统。”
      两人说话之间,又有数人飞身上马,弯弓搭箭,转眼之间策马回转,人马快速游走数轮,又轻松完成了与第一位契丹骑士差不多的动作,直看得裴璆忧心如焚,靺鞨先人亦以骑射闻名,然而渤海承平日久,尽管国人依然痴迷马球、也总爱夸耀箭术,可更多的却是纸上谈兵之辈。
      射柳之俗,形同游戏,实际却饱含骑射之理。柳枝纤细而有弹性,遇风容易摇晃,无异于移动标靶。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射中百步开外的柳条,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在射断之后、柳枝落地之前,策马接住断柳,这对骑术与射艺的要求,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接住蹦地之弹柳,更比接树上落木要难。裴璆暗自焦急:如今不过是一座契丹小城,就出了这么多一等一的高手,如果让他们各部落联合起来,天下恐怕必将大乱。
      洛儿听哥哥与烈万华谈论马经,又见了契丹人射艺精湛,便又想起了披着晨光的骑士,总盼着在这射柳场上见到那匹神骏的白马,更希望见到日中侧影的真实面容。今日武勇云集,那人一定也会出现吧?依稀之间,她记得他身形清臞、轮廓俊朗,年龄不可能很大,当在少年与青年之间,可刚才那一众骑手,均是肩宽背厚、膀阔腰圆,并无一人符合,让她在兴奋之余,无端生出些许失落。

      注:柳树生命力极强,萌枝能力突出,伐过后依然能发新枝,自古就广受崇拜。《山海经·海外西经》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不屈之形象,即与断柳重生相似。至于以射柳祈禳消灾,可能是受佛教影响,据《灌顶经》载,禅提比丘曾以柳枝咒龙、拂除病者。故俗以为柳能却鬼,称之为“鬼怖木”。

      注:怛罗斯之战,是一场在世界史上有重要地位,却在中国史上被忽略的战役,这是中世纪两大帝国之间的巅峰对决,也是盛唐在对外战争中的唯一失利。此役中,黑衣大食(即阿拔斯王朝)大败安西都护府与西域联军,俘虏了大批中国士兵及工匠,造纸术由此传入阿拉伯,并进一步流入欧洲,西方文明因此获得迅速发展。撒马尔罕则成为了阿拉伯在中亚的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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