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13、 三、盐池会（5）

　　5.
　　裴璆一行在古汉城中找了家位置不错的临街客栈，车马尚未及卸下，就听大街上一时突然人声鼎沸，牛羊马叫之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见这有凤客栈外头的人畜排成了长龙，远远都望不到尽头，而领头的人马皆锦裘华丽，裴璆揣测必有大事临近，立刻吩咐众人谨慎行事。由于烈万华家中世代与边民打交道,初通契丹及新罗语言，裴璆便让他和两个翻译通事随时留意外面动静。
　　烈万华素来性子急，一向粗豪惯了，但看一波接着一波的蛮子，个个都是头顶髡发、膀大腰圆，想来绝非善类，顿时也收敛了心神。
　　他惦记着外头那些车马，怕过于招摇，更担心有人发现夹层中的贡品，就急着想把它们停到那客栈后面。
　　果不其然，他刚带着三人出得门外，就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正撩着帘子往车厢里张望，边上的车夫虽为渤海兵士所扮，却并不懂契丹语，更兼着怕引起矛盾，一时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拦才好。
　　那矮胖子撩起帘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啐了一口骂道：“操他娘的，还以为会有花姑娘，竟连个狗屁人影都没有。”说着便要去拉另一辆马车的帷布。
　　烈万华见此情景，大觉不妥，连忙用契丹语上前迎道：“不知贵客驾到，失敬失敬，鄙人初来乍到，且问贵客有何买卖要做？”
　　“哦，端的是什么买卖？”那矮胖子饶有兴致地望着车厢，不怀好意地笑道，“可做那皮肉生意？”说着便又要去撩那车帘子。
　　“鄙人是黑水靺鞨来的行商，专做那渤海国的买卖，有的是熊皮、罴皮、貂鼠皮、大虫皮、海豹皮，多的是兔肉、鹿肉、缁鱼肉、文鱼肉、鲸鲵肉，不知客官说的，又是哪一种皮肉？”烈万华边说边笑，身子却已然掩在了车前。
　　“要的就是你妈的皮肉，还不滚开！”那矮胖子见有人挡道，一脸横肉顿时炸了开来，“消遣我呢？嗯？这里面有什么，还不让你家娘子出来！”他认准了车里必有女子，说话间就又要去撩那帘子。
　　眼看着他就要动手，烈万华生怕闹将起来，一时急中生智，往前头指道：“客官却是说笑呢？小生尚未婚配，哪来的娘子？车里只有那南海昆布、栅城豆豉，也不少沃州精緜、龙州粗紬。若客官说的是那些个花娘子，这街角上倒有一家好去处。
　　矮胖子斜着眼看去，果见不远处有花枝招展的胡姬飘过，可他偏生不信这邪，打定了主意要看这车里有何物事，作势便要拔刀硬来。裴璆、大元让等人在一旁，也已是心急如焚。
　　正焦灼之际，却不料突有一骑经过道：“拔矶，耽着做啥？还不快走！这可不是生事的时候。”矮胖子无奈，骂骂咧咧了几句，“算你们走运！老子心情好！”却也只好收了刀，跟着上马走了。
　　众人登时都松了口气。洛儿虽小，却是出身贵重的女眷，此时尚未下车，而此车所藏之物又最为珍奇。他们刚要放下心来，却见那恶汉与几个大人物模样的契丹人又往回朝他们看了好一会，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众人生怕这些蛮子还要回来，一颗心立马又收得紧紧的。待那群契丹恶汉走远了，裴璆连忙差人将车拉到客栈后面卸了，又避过店里伙计，让烈万华、大元让他们仔细收拾了东西。
　　午时才过，众人就拾掇好了车马货物及二楼三楼的客房，裴璆见外头喧哗，担心再出意外，就吩咐大家好好休整，待明日再逛这城里坊市，考察本地的风土人情。
　　大元让和烈万华几人都坐不住，便下楼找住客伙计和周围店家们唠嗑，这才知道是契丹各部的酋长们进了城，城主正准备大宴宾客三日，于是立刻通禀了裴璆。裴璆并不觉得意外，只要他们多方探问，以备不察。
　　洛儿是首次出远门，一切皆是新鲜，布置好三楼的住处，便趴窗上看那人来人往，从日中直看到日央，竟丝毫也不觉得疲惫。洛儿见街头的契丹人发型怪异，与渤海人迥异，神思飘忽间又想起了披着晨光的骑士。
　　“也不知他长什么样子，要是他也留这样的头发……”洛儿眼前满是那日影中纵横的英姿，不觉又有些神思迷茫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儿才发觉自己靠在窗台上睡着过了，外面早已没有喧闹声，太阳正缓缓往西沉去，为远方的景色披上了一层红霞。
　　正往下看时，洛儿却见街角有匹特别高大的白马，像极了清晨所见的骏马，与其并行的是一匹红马、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年和一位曲线优美的少女。
　　洛儿一心想要看个真切，连忙探出窗外看时，那两人的背影却消失在了不远的转角处，她的心头油然升起一阵隐隐的失落。
　　回来这一路上，耶律倍知道萧茀有心事，所以只是静静地牵着马，默默地在一旁陪她走着。萧茀每次想开口，却又总是欲言又止。
　　风，也仿佛凝滞了一般，在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与外面那流动着的世界隔了开来，任墙外光影变幻、风景绚烂，墙内人也是浑然不觉。
　　就这样，两人走过山坡、走过草地、走过溪谷、走过盐池，从皓日当空直走到红霞满天，从云淡风轻又走到红尘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