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11、三、盐池会（3）

　　3.
　　耶律李胡寻大哥二哥不果，便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述律平的白帐，准备给他娘娘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却见述律平跪伏在毡毯上，双手与额贴地，口中正喃喃有词：
　　“诸佛明使于中住，即是明尊安置处。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俎……”
　　述律平伏首拜而再拜，吟诵时的庄重虔诚，竟全不似她平日神色。耶律李胡一看这架势，只好乖乖站在一旁，连大气儿也不敢透一声，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直转。
　　顺着述律平朝拜的方向，有尊半透明的羊脂玉佛，乍看与常见造像无异，然而那六边形的莲花基座，花瓣却并不是向上盛开的，花瓣上还绘着火焰的图案，亦与典型的花纹有别。
　　耶律李胡哪里会晓得其中的分别，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神龛所吸引。佛像身后的白玉龛壁上，以高浮雕的手法刻着正反两树，树均为三枝，其中一株向天而生，枝干粗壮、花果繁盛；另一株则向地而聚，枝叶萧索、状若枯死。
　　烛火明灭之中，耶律李胡分明觉得，有道缠着金光的黑影在树枝间游走。看着那摇曳的影子，他突然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撒腿便向外头的阳光跑去。
　　述律平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一眼，却没有理睬幼子，又开始继续祈祷:
　　“一切诸魔及饿鬼，丑恶面貌及形躯，无始时来今及后，若言说有无是处。一切暗影及尘埃，极乐世界都无此，诸圣伽蓝悉清净，若有昏暗无是处……”
　　烛架上的火焰有如活物，跳跃着升腾起来……
　　如此般过了良久，述律平终于步出了帐外。
　　她望了望天边的太阳，定了定神，撩起帷布转进了女儿的毡帐。
　　异香扑鼻而来，神游中的耶律质古，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述律平看着女儿那终日宛如梦中的神情，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卓真，你还在怪我恨我么？”述律平放低了声音，像在对女儿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娘那样做，也是不得已，也是为了这个家啊……为娘也没有想到，室鲁他，竟然辜负了你爹的信任，更不顾我和他的兄妹情意……”
　　质古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给女儿喂着奶，眼睛茫然地望向虚无。
　　述律平呆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述律平却没有发现，质古像是怕人夺走似的，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双眸间闪过了一丝难得的清明。
　　当视线中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门外的明光里，质古终于又低下了头，她深情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用温柔的声音唤道：“屈列，你看我们女儿，长得多漂亮？你看，她的样子，多像……多像室鲁啊……”
　　片刻前还安静着的孩子，仿佛也听懂了一般，忽然哭闹起来。
　　孩子不知道，她哭，却只为一滴微凉的泪，落在了她的额角。

　　注：回鹘汗国曾以崇拜光明的摩尼教为国教。述律平为回鹘后裔，其小字月里朵，极可能是回鹘语“rt”的音译，意为“火焰、光辉或光芒”。不难看出，其名本身即具有很强的摩尼教色彩。关于契丹建国神话与摩尼教之间的关系，王小甫教授曾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刊文详细论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来阅读。本节述律平所吟诵的经文，均引自敦煌出土的摩尼教《下部赞》。关于摩尼教的光佛基座及光明活树与黑暗死树的描写，参考了吐鲁番胜金口石窟考古的成果，该石窟系2012年度“中国重要考古发现”。

　　注：关于耶律质古的丈夫，史书有不同记载。《辽史》载，阿保机“一女：质古。下嫁淳钦皇后弟萧室鲁。幼为奥姑，契丹故俗，凡婚燕之礼，推女子之可尊敬者坐于奥（奥位，是指帐庐的西南角），谓之‘奥姑’。未封而卒”。而《契丹国志》载，“述律鲁速，皇后兄也，蕃部人。世为酋长，少壮武有胆略，部人惮之。从太祖平奚有功，授统军使。……子屈列，尚奥哥公主”。金毓黻先生考证后认为，述律鲁速即《辽史》所记述律平同母异父长兄萧敌鲁，而奥哥公主即太祖之女质古，所以质古所嫁之人乃萧敌鲁之子屈列。拙作依《辽史》设定为契丹常见的甥舅婚，但认为质古与萧屈列属青梅竹马，有私情。另，2003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的“吐尔基山辽墓”，其异常精美之葬品曾引起国内外极大关注。关于墓主是谁，则有辽太祖之妹余庐睹姑公主和辽太祖之女质古公主两种意见。有趣的是，在史书记载中，这两位公主都曾嫁给萧室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