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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冬天的晨曦来得特别晚,人们大多还未起身。
      连峻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了马厩前,轻手轻脚地打开马厩的门,丝毫没有惊动正在马厩边上酣睡的马夫。马厩内的几匹马虽然醒着,但它们似乎并未对连峻的到来产生过度的反应,连动也没动,至多只是低嘶几声而已。
      只有碧玉竹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峻是在碧玉竹的合作下学会骑马的,之后也骑过它很多次,所以碧玉竹基本上已经把连峻看做它的主人了。
      连峻微微一笑,摩挲了一阵碧玉竹的头,而后,他解开了拴住碧玉竹的绳子。牵着碧玉竹走出敞开的厩门,此时,睡得一塌糊涂的马夫才终于觉察到有动静,睁眼一看,有人正牵着马往外走。连峻见马夫发现了,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马夫认出了连峻。虽然在这种时间骑马外出有点匪夷所思,不过,主人的事,当下人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吧。
      院中无人巡视,连峻顺利地将马牵出了院门。
      连峻立在原地,望着江府朱红的门,不知为何,总觉得颜色已不似自己来时那般鲜艳。
      与江振衣相遇在秋天,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在江家少说也呆了两个月了吧?两个月,却比自己活过的二十年都要长。
      连峻看了那门墙最后一眼,骑上马背。
      快点,快点离开,趁还没有人发现的时候,趁自己还没有改变心意的时候!
      奔跑的是马,连峻除了拉紧缰绳以外不需要出别的力气,然而大脑不允许他这么悠闲,开始自动回放昨天晚上的记忆。
      “想得到这一千兵力,振衣非跟我成亲不可,只有得到我的消息,朝廷才会向宁和增兵。”
      连峻沉默了。他并不是没听清湘筝的话,而是完全不明白增兵与成亲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连峻的“为什么”还没出口,湘筝便急不可耐地解开了他的疑惑。
      “你不要忘了,皇上是因为怀疑宁和有逆反之意才削减这里的守军,振衣自然也成了朝廷密切监视的对象,全赖我执意要振衣做我的夫婿,我爹不得已上书皇上请求派兵,否则就算蒙古灭了宁和,皇上也不会给宁和派一分一毫兵力的。”
      连峻听完湘筝的解释,望着湘筝的目光有些发怔。
      “……你爹的话那么管用?”
      “那当然,”湘筝毫不掩饰得意的神色,“皇上离了我爹,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连峻听了,唇边渗出一丝浅薄的笑。
      这种朝廷,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朝廷……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怎么样?”
      经连峻提醒,湘筝也想起了正题。“我不是说过,决定权在你。振衣只要跟我成亲,就是皇亲国戚,他想要的,像是增兵这种事都可以满足他,他不想屈就于宁和,也可以上京。不过……”湘筝略一停顿,扫了连峻一眼,“如果他执意跟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那样究竟后果如何,我也不必多说了。”
      这便是前一个晚上湘筝与连峻全部的谈话内容。
      连峻踢了一下马腹让马加速,就像江振衣教他的那样,他也遵照江振衣的指示,只是轻轻给了它一下,以免伤着它。
      连峻不记得自己跟湘筝分手之后想了些什么。剩下的记忆是从他站在江振衣房门前开始的。
      他记得自己几乎什么都没考虑就推门进去,望见了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的江振衣。江振衣闻声回过头来的一瞬间表情有些凝滞,看到连峻后,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微笑。
      连峻猜想江振衣一定以为他喝醉了。他有些恍惚地从背后抱住江振衣,轻吻了他一侧的脸颊。
      连峻无意识地松开其中一只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按了按嘴唇。
      被江振衣抱在怀里,却还是得不到满足。想要再多一些,心却已经满得像要爆裂。
      湘筝很清楚江振衣将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所以她才先把条件告诉连峻,她要连峻主动采取行动。连峻到现在还是不得不佩服湘筝精明的计算,她算准自己必定会按照她的构想行事。不过,连峻多少有些欣慰,至少,湘筝的此番谋划是建立在连峻和江振衣互相爱着对方的前提之上的。
      既然……已经放弃了辩驳,就认命吧。
      比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目光却没有丝毫的碰撞,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连峻就是没有看江振衣的眼睛。
      即使被问发生了什么事,连峻也并不回答。江振衣终于不再追问,只是吻上连峻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的脖颈。
      没意识到自己踢了马肚子多少次,马奔得飞快,回头望望,已经跑出城门好远了。连峻没有停下,也不知道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马向着前面山的方向跑去,连峻听江振衣说过蒙古人驻扎在面向宁和的山脚下,不幸的是这一细节此时已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眼角不断有什么东西淌下来,由热变冷,然后被风带走。在这种时候流泪绝对是个错误,如果连峻没有流泪,他就有可能望见有一人一骑从山脚下的营盘飞驰而来,这个想也自然,人家蒙古阵营瞧见有个人骑着马从敌对国的城中向自己这边冲过来,少不得要派骑兵来看个究竟嘛。连峻精神恍惚,没注意到前面的情况,碧玉竹可看见了,它对这种攻击性的场面很陌生,着实受惊不小,就没怎么留心脚下。冷不防碧玉竹绊了一跤,连峻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连峻无暇回味他值得纪念的第二次坠马。沿着有些坡度的窄路翻滚了好一阵子,连峻的头撞到了松树的树干,来不及谢谢这棵树阻止了他下滑的趋势便昏了过去。
      振衣,我是不是……又要被你笑了呢……?

      “你还要出去?已经这么晚了啊!”见江振衣边披上外氅边往外走,周湛叫道。
      “找不到他,我呆不住。”江振衣简短地回答,掠过周湛的肩膀。
      “出去找的人到处都找不到,你去就能找到了?”周湛质疑,“不是还有几个没回来吗?再等等看吧。”
      江振衣未几言语,便听见有人唤他:
      “……哥。”
      江悦诗来到江振衣身边,扯住他的袖子,“哥,先生还没回来吗?”
      江振衣向妹妹弯下身子,摸摸她的头,“还没呢,哥哥在这儿等他,你去睡吧。”
      江悦诗表现出难得的乖巧,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便由幽兰陪着回房间了。
      江振衣颓然地背倚着墙壁叹了口气。周湛见了,也学他的样子靠在墙上。江振衣整整一天都在外面找人,傍晚才回来,现在却又要出去。对于江振衣的举动,周湛不觉得意外,相反,他倒觉得,依江振衣的个性,他还应该更冲动些才是,现在的江振衣,无论是说话还是行动都显得十分镇定,或者说,即使不安,他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这些变化,是拜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所赐,还是不知不觉受了某人的影响呢?周湛猜想大概是前者,因为那个某人在周湛看来只是沉默寡言,应该还算不上个性沉稳。
      说起来,那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城里城外都找过了,周湛暗自叹气,真会给人找麻烦……
      “你们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周湛无力地回过头,这位大姐到底是哪儿来的啊,一出现就麻烦不断。
      湘筝没理会周湛,径自走到江振衣身边。“我就说嘛,少了一匹马,摆明了是他自己出走的。他要走的话,到哪儿找去?再说……”
      湘筝看了江振衣一眼,后者没有反应,湘筝也不泄气,继续说下去。
      “搞不好不把他找回来还比较好呢。”
      江振衣像是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她。周湛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湘筝立马接口:“那个我怎么知道?不过现在蒙古大军压境,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啊。”
      就连周湛都看出了江振衣神色的变化,湘筝佯装没注意到,带着笑音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看不出这个廖纤尘还挺会享受的,知道骑着马走,”湘筝说到这里,突然补充道,“啊,该不会是你的身边他呆不下去,想赶快离开吧?”
      江振衣没等她的话音完全消失便走开了。周湛有些不知所措地想叫住他,但忍了下来,回头狠狠瞪了湘筝一眼也跟着离开了。走出去没几步又听到了湘筝的声音:
      “两天后朝廷增派的军队就要到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作好准备。”
      周湛是听清了,但不知江振衣听见没有——当然,他要是装听不见,周湛也没办法。

      轻柔得像是抚摸的拍打。那一定是江振衣的手。
      「……峻,连峻,睁开眼睛啊……」
      我也想啊,可是怎么也睁不开……“连峻”?
      托这一点点混沌的困惑之福,连峻才算恢复了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努力辨识四周,同时下意识地催促自己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昏迷也会做梦的么……
      的确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不过并不是江振衣。
      “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连峻循声转动眼珠。问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子,一身异族打扮:头戴斜花纹样的黑皮帽子,上缀若干细小的绿宝石,头发编成辫子在耳后盘成环形,身上穿着红紫双色织锦的交领长袍,贴着金箔还装饰着珍珠和红宝石,最外面则罩了一件质地稍薄的鼠灰色的裘衣。
      华美服饰的光艳令连峻一时无法睁开眼睛,稍稍适应片刻,他才得以正眼端详男子的长相。
      如果衣饰的风格还不能让连峻彻底得出对方是个蒙古人的结论,那么这人的脸色便可作为另一个有力的证据。此人面净无髯,一看便知保养得很好,但面色偏深,皮肤稍显粗糙,这是在漠北苦寒之地历经风吹日晒的结果。
      没猜错的话,这人便是威胁宁和的蒙古军队中的一员,,而且绝对是头目级的人物。连峻这么想着,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头在枕头的位置,就这么一下子,头针扎似的疼起来。
      连峻没来得及压抑,疼得叫出了声。蒙古男子道:
      “不要动,你的头受伤了。已经帮你上过药、包扎好了,安心休养几天就没事了。还有,你的马我已经替你养起来了。”
      连峻想到应该道谢,干裂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出一个“水”字。蒙古男子听见,朝门外拍了拍手,立即有蒙古族装扮的少女进来。男子吩咐她给连峻拿水来喝,少女应了声“是”便领命离开。
      喝了水,男子指着送水的少女对连峻道:“以后就由她服侍你。”
      连峻还未来得及发表意见,少女便微笑着向连峻施礼道:“奴婢月珑见过公子了,以后公子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就是。”
      连峻机械地答应了一声。蒙古男子把叫做月珑的少女打发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地补充道:
      “啊,差点忘了,我们还没有互相认识呢。我叫图日朗。虽然我是蒙古人,可我很欣赏汉人的文化。”
      估计喉咙不会再因为干涩而发出奇怪的声音,连峻深吸了口气,开口了。
      “我叫……廖纤尘,很感谢您救了我。”
      虽然只能躺着道谢,可我也没办法。
      “你不必谢我,”图日朗摆手歉意地笑道,“应该是我向你道歉,要不是我的部下前去探察惊了你的马,你也就不会受伤了。不过,”图日朗略一停顿,“你看起来不像是经常骑马的人,为什么会独自一人骑马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图日朗的解释证实了连峻的猜测——他的确是蒙古军的将领。可是,对于图日朗的问题,连峻却不知如何启口。
      “这个……”
      见连峻面有难色,图日朗也不勉强,“算了,你不想说就不必说了,好好养伤吧。只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务必告诉我。”
      这人的声音和态度温柔得令人生疑,他有什么理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样关怀备至?连峻这么想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可耻,人家就是个大好人怎么着了?单只被人家所救这件事就够自己感恩戴德的了,有什么立场怀疑人家?
      可是当连峻没留神对上图日朗的眼眸时,他又不由地想要保留自己的怀疑。图日朗的眼睛和江振衣不同,江振衣的眼瞳似乎满溢着阳光,即使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也没有被阴影所纠缠,目光总是暖暖的;而这位蒙古男子的眼神显得深邃而锐利,就像冰封的湖泊,深不见底,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连峻的意识有些涣散,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图日朗见状想了想,问道:
      “想不想吃点东西?你昏睡了一整天,大概饿了吧?”
      一整天?连峻这才注意到自己置身的屋内点上了灯,原来已经是晚上了啊。话说回来,怪不得一直觉得哪里有点不协调,图日朗是一袭蒙古装束没错,可这屋里的陈设装饰怎么是一派中原风格?
      连峻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困惑说出了声。“这里……?”
      图日朗大概猜出了他要问什么,他笑着接口道:
      “这地方叫玄思书院,不知道什么年代谁在这游龙山上建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破落了,请来汉人工匠修缮了一番。”
      图日朗的回答又提供给连峻不少信息:比如,他现在不是在平地上,而是在山上;再比如,这山的名字叫游龙山。游龙山正是连峻与八百年前这个世界的因缘开始的地方,不过,当初在这座山上的时候,连峻并没发现有这么一所书院。
      这座山无法不让他想起自己奇妙的时空之旅,在这座山上遇到了那个神秘的“廖纤尘”,从他手中得到了作为信物的折扇,然后自己移花接木冒充廖纤尘进入江振衣的家……信物?!
      连峻猛然想起那样一直被他忽略的东西,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空空荡荡——不见了,振衣给的玉链不见了!
      我和振衣仅剩的联系……不见了……
      “怎么了?”连峻的异样引起了图日朗的注意。
      连峻这才意识到应该向图日朗询问,“我左手上……有条链子,你有没有看到……?”
      “链子?”图日朗一脸迷茫,“我没见你手上有什么链子啊……喂,你干吗?”
      没等图日朗话音落下,连峻挣扎着爬起来下了床,没走两步,身子便摇晃起来。连峻只觉头痛得像要裂开,继而眼前的一切全变成了黑色。
      敏捷地接住将要倒下的人,图日朗将再度昏厥的连峻抱上床让他躺好,立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盯了他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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