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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江羽集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这成了江府上下入冬以来第一大忧心之事。大夫来过不止一位,都说江老爷除了风寒邪热外并无他碍,药也吃了好几帖,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见好。江羽集每日少食粥饭并汤药,除了势必有公务处理的时候,其余时间多在昏睡中度过。
      见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江振衣自己也几乎是食不下咽。他每天亲自为父亲煎好药端进房中,侍候父亲吃下。父亲不欲进食,他便在旁劝说,即使这样,很多次送进去的饭菜还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江振衣为父亲担心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别人担心的对象。连峻知道江羽集的病不见起色肯定令江振衣焦虑不已,但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徒劳地陪着江振衣操心。
      连峻心里不由地有些不平衡,江振衣虽然不是独子,但他和自己一样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又生在官宦人家,从小少不得娇生惯养的,可为什么江振衣看起来比自己成熟那么多?更何况他还小自己两岁!或者说,我一个二十岁正当年的男人,还算得上半拉知识分子,为什么会显得这么没用?纵然心烦,连峻却从没听江振衣发过牢骚,他尽心侍奉父亲,自若地指挥家人,俨然一家之主。人们在他脸上看不到镇定以外的表情。面对连峻,江振衣更是如此,但连峻压根不相信江振衣是真的很平静,相反,连峻偶尔可以发现江振衣努力想要隐藏的沮丧。江振衣的努力让他心痛。
      “想什么呢?”
      连峻一惊,他这才发觉自己只顾望着园子发呆,完全没注意到江振衣的存在。“你什么时候……?”
      “从我爹房里出来,在这儿站了好半天了。你愣是没看见我?”江振衣不无惊讶,他一点儿也没看出庭中那盆连峻一直盯着的枯萎了的菊花有什么好看,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叫他。
      连峻想到应该问问江羽集的情况,“你爹他好些了吗?”
      “今天看着精神还不错,”江振衣的眉头略显疏松,“饭吃了一些,还有心情让我跟他聊天。”
      “是吗?那就好。”江振衣的面色稍解,连峻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
      江振衣看看连峻,脸上露出一丝情绪复杂的微笑。
      连峻的心思江振衣一看便知。江振衣不愿连峻为自己操心,但他确实没法做到气定神闲。父亲病体未愈,总不能每件事都让他劳神,幸而宁和一向地如其名,少有杂扰,公事并不见得有多繁杂。除此以外的家中琐事就得由江振衣自己拿主意了。这么多年来,父亲的辛苦江振衣都看在眼里,但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一家之主的难为。
      连峻无法分担江振衣的主家任务,他没有立场随心所欲地向下人发号施令,伺候江羽集的差事江振衣也不让给连峻。江振衣对连峻唯一的要求就是替自己看顾妹妹,还有连峻自己。
      连峻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让江振衣为自己担心。这些日子以来,连峻还是继续着教书先生的行当,只不过学生只有江悦诗一人。连峻不再许可她到外面练武,每天给她指定篇目,空闲的时候,也会挑时间带她去探望父亲。江悦诗虽说顽皮不驯,但还是给足了老师面子。还算听话,这是连峻对女学生的评价。
      连峻偷眼望望江振衣。细细看去,未及弱冠的江振衣,眉头已可见到隐约的皱痕。
      “振衣,你……就一点儿也没后悔过吗?”
      江振衣闻言,诧异地挑起眉,“后悔什么?”
      如果你身边的人不是我……“算了,”连峻劝慰般地笑了一下,“算了……”
      江振衣瞅了连峻一眼,不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什么。“你跟我来。”
      连峻不明就里,江振衣不加解释,自顾自地往前走,连峻只得跟上。
      江振衣停在一间屋子门前,连峻望望房间,又望望江振衣,心里好生纳闷。这不就是江振衣平日起居的房间吗?自己又不是没来过,这家伙干吗搞得神秘兮兮的?连峻正要开口,江振衣进了屋,示意连峻也进来。
      江振衣屋内的布局与连峻的房间差不多,除了床、桌凳外,还有一口挺大的漆红木箱。江振衣打开那箱子,连峻看清了,里面是存放衣物的。
      江振衣掀开一堆堆衣服,把手探向箱底,似乎在找什么。不一会儿,他从箱底捞出一只漆成黑色的四方小木匣。
      江振衣把小匣放在桌上,正要打开,却见连峻在一旁不敢上前,便招呼他,“过来呀。”
      “那个我可以看吗?”连峻犹豫着,“要是什么机密的话……”
      江振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机密。我这人一向冒冒失失的,放在别的地方我怕弄丢了,所以藏在箱子底下。”
      连峻凑上前来,江振衣打开匣子。匣底铺垫着纯白的绸缎,上面稳坐着一只碧玉珠串成的手链,手链首尾相接的绳结部位嵌着一块雕成橄榄形的翡翠,翡翠向外的一面镌刻着浮雕,连峻仔细辨认着,那形状像是一只鸟。
      那块翡翠本就很小,在其上雕刻自然更加不易。然而那只鸟勾画得极为清晰精致,曲颈展羽,碧绿晶莹,简直美不胜收。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江振衣回答,“听说是她嫁进江家时我父亲送她的结婚礼物。你看,”他指着中间的翡翠鸟形图案,“这是玄鸟,据说是我们家祖上的族徽。”
      江振衣这么一说,连峻才想起来,怪不得堂中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燕子的画,敢情江振衣还是商朝后裔,虽然不知道是否只是谣传。
      “母亲去世后,我爹把它交给了我,他说,日后……”江振衣略略一顿,还是省略了“日后”后面的内容。他将玉链从匣中取出,拿在手里。
      “我想……把它放在你那里。”
      “我?”连峻诧异,“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个本来就是装饰品,不过像我这种练武的人是不能戴的,放我这里也没有用。”不知为何,连峻觉得江振衣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有点不自然。
      “可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应该好好收着呀。”连峻不以为然。
      江振衣不由分说,拉过连峻的左手,将链子系在他的手腕上。
      “这东西如果就这么埋在我的衣箱底下,就没有意义了。”江振衣用一种极其肯定的口气说道,明显不打算给连峻驳回的机会,“我希望你天天戴着,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见它。”
      “振衣,你……”连峻虽觉有点不妥,但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顺从了江振衣的意思。
      腕上与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冰凉已经变作温热。连峻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手腕上增加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重量。
      连峻遵守了和江振衣的约定,临睡前,他也没有将玉链解下来。
      母亲的遗物,江振衣说,还是……结婚礼物。
      连峻将链子上的翡翠贴近自己的嘴唇,他闭上了眼睛。
      我是不是可以……擅自胡思乱想一下?

      连峻揣度江振衣这阵子心情一定稍见明朗,他的主要依据是,江羽集的病有了逐渐康复的迹象。
      不禁江振衣,原先笼罩整个江府的阴云,现在也渐渐散去了。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包括连峻在内。
      不过,江羽集身体恢复的神速多少令连峻有点吃惊。头天晚上还水米不进,第二天已经能坐在堂中与众人喝茶了。请来的大夫真不出大毛病,但对江羽集的痊愈也并未做出过预言,因此,江羽集生病到康复,在连峻看来不免显得有些令人困惑。
      连峻用力赶走这些所谓的困惑。人家病好了却觉得奇怪,这像什么话?看着江振衣总算放心了的脸,连峻由衷地觉得,自己应该代替江振衣感谢上天。不过不知怎地的,连峻的心里总还是沉甸甸的,尤其是每当看到江羽集的面孔时。江羽集的憔悴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凝重还是苦涩的情绪,连峻拿不准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察到了。直到大约半月之后有一天,大家一起坐着喝茶时,小僮进来通报有钦差携圣旨自临安而来,连峻异样的感觉才得以证实,他也总算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江振衣和自己。
      “皇帝诏曰,朕素知爱卿知府得力,且宁和地方向来平定安和,是卿之功也。是故宁和之守军无用武之地者逾半,特调离半数守军以拱卫京师,以削减宁和军需重压,亦令无以为用者各得其所。钦此。”
      钦差宣读完圣旨,向匍匐在地跪领圣旨的一干人扫了一眼。并没有人想到要谢恩,江羽集连头都没有从地上抬起。
      “江大人,领旨谢恩吧。”
      江羽集这才口称谢恩,缓缓地从地上爬起。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江某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
      这钦差原是江羽集南渡前的军中同僚,今日可谓故人重逢。“大人请讲。”
      “这圣旨,”江羽集并未犹豫,直接抛出问题,“当真是圣上的意思?”
      连峻以为江羽集定会因为不敬而受到钦差的责备,没成想,钦差十分爽快而坦诚地给出了答案。
      “圣旨确是圣上之意,但……圣上下旨,是在宗平王爷返京之后。”钦差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据传,宗平王爷携郡主出巡宁和,听到了一些风声,便报之圣上。圣上对王爷虽非言听计从,但若涉及‘军’、‘兵’……大人定还记得先皇太祖与高宗皇帝的那些过往吧?那可是我们大宋朝代代相传的心病哪!”
      钦差点到为止,但江羽集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江某谢过钦差大人。”
      送走钦差,江羽集立在原地,背对众人。
      “振衣啊,”他叫道,“我告诉过你大祸将至吧。”
      江振衣记起父亲病中与自己的那一番谈话,他点头称是。
      江羽集转过身,望着一脸迷惑的江振衣与连峻等人,淡定地笑了一下。
      “这……这是定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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