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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晚饭之前,湘筝终于走回了府。赵禹问她为何不与江振衣一道回来,湘筝却是有苦难言:照直告诉父亲自己被江振衣戏耍,她女孩子家的脸面可往哪搁?只得支吾着搪塞过去。
      席间,赵禹端起一杯酒,向江羽集道:“江大人年少从军,为国尽忠,如今弃武而知宁和,圣上因而无忧,实乃朝之良辰国之栋梁也!禹敬大人一杯,以谢大人多年来尽心事君,为国操劳!”
      江羽集忙举杯还礼:“不敢,王爷赐酒,下官受宠若惊。然知一方水土,掌一府事政,下官之职分也。下官窃以区区之力,欲报陛下之宏恩善遇,何敢言操劳!”
      赵禹继续客套:“大人无须过谦,禹前之所言,大人当之无愧。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令郎小小年纪便通武贯儒,英姿俊逸,却正是因承了大人的血脉啊。”
      江羽集笑着饮干杯中之酒,同时给江振衣递了个眼色。江振衣无奈之下端起酒杯,向赵禹一拱手,一饮而尽。
      赵禹拊掌而笑,他从侍酒的丫环手中接过酒壶,自斟一杯,“禹今日携小女造访,所为无他,便是慕大人之高义、令郎之贤才而来。禹膝下无子,独有一女,宠甚而娇纵,至之任性顽劣。视其日长,窃拟为其寻一佳偶,令从夫而可得教束。自令郎去京,小女心中常忆令郎之音响。禹度令郎之品貌才气,世能及者实寥若晨星,倘募为贤婿缔结良缘,诚不才父女之大幸事。且好事若果,必增益于大人,故敢闻之。”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江羽集偷眼望望儿子,江振衣无动于衷地啜着酒。
      未免赵禹感到尴尬和不快,江羽集只得说话:“犬子何德何能,得王爷赏识,郡主倾心,下官与犬子必当感激涕零。然婚姻大事不可不慎,未可不孰察而草下定论。故下官窃以为,令小犬与郡主多相与些日子,加深了解与情谊,再做定夺,王爷以为如何?”
      赵禹的脸微微变色,“……大人的意思小王明白。许是小王太过心急,大人说的是,婚姻大事不可操之过急。那就照大人的意思办吧。小王今日所言,诚为大人计也,万望三思。”
      赵禹脸上的愠色稍稍可见,坐在他旁边的湘筝的怒意就远没有那么含蓄了。出去骑马时江振衣的行径本就令她一肚子火,席间父亲提起亲事又得到这样的回答。敢情是有老爹帮腔,江振衣那小子才敢这么嚣张!
      人家的话入情入理,看上去自己这边倒像是在逼婚!想要与喜欢的人结成秦晋,我又有什么不对?湘筝越想越气,扔下碗筷,愤然离席。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赵禹慢条斯理地用膳,不时冷冷地扫视一下周围;江羽集干笑着喝酒;江振衣仍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甚至连对面的连峻都不肯抬眼看一下。
      纵然盏中盛的是玉醅琼浆,连峻尝起来却是味淡如水。小时候他将父亲杯中的白酒误当作水喝了一大口,立时呛得涕泪齐流,从此,连峻再也忘不了白酒的味道。现在,连峻却没有当年的感觉,似乎真的把自己喝的东西当成水了。
      然而酒毕竟不是水。连峻喝来淡而无味,酒劲却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几杯下肚,连峻尚分得清东南西北,身体却不听使唤了,只觉得两眼昏花头顶胀痛。他抬起晕乎乎的头,江振衣的视线越过满桌的碗盘盅碟向他飘来,这是上了酒桌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连峻笑了,他恍惚的笑容令江振衣心里不是滋味。连峻头晕得几乎坐不住,他含含糊糊地向江羽集请辞,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湘筝之后离开了座位。
      我还……真不是拼酒的料。
      纷杂的思绪又回到了大一的迎新会。当年,被对何为的感情折磨得无所适从的连峻升入大学,迎面而来的便是得以开怀畅饮的迎新会。那次他一个人吹了四瓶,喝完后连峻基本找不着北了。周围的人吓得不轻,纷纷张罗着给他倒醋抬担架,还有人提议给他输酒精以毒攻毒。紧抓着最后一丝清醒的连峻克制着一吐了之的冲动跌跌撞撞上了天台,误入纪真的势力范围。那天楼顶的风,纪真似是而非的嘲讽,一切的一切,除了自己说了什么印象不深以外,连峻都还记得。今天的这顿酒,连峻却想忘记。
      连峻一度认为自己很大度。过去他以为,只要江振衣愿意接受自己的心意,便是莫大的满足;湘筝来到之后,他又以为能多一点留在江振衣身边,自己便不会再奢求更多。可是很遗憾,连峻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不好打发。从下午被用强而未遂开始,江振衣对连峻不理不睬,莫说正视,就连半分冷漠的目光也没有。整个晚上连峻的心情简直糟透了,他实在没法做到若无其事地听江赵二人谈论儿女的婚嫁。他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强迫自己相信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只希望,除了酒醉产生的强烈的眩晕感,什么也不要记得。
      连峻踉踉跄跄地走着,呈现出一种随时都可能跌倒的状态。稀里糊涂走回自己的房间,正在收拾屋子的幽兰见连峻未终席便回来,有点意外,又见他站立不稳,赶忙上前搀扶。
      “少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
      连峻没有回答。一来舌头不大灵便,二来也不想说话。幽兰嗅到连峻一身酒气,心知他喝醉了,埋怨道:
      “少爷,您喝太多了。‘酒多伤身’,您不知道吗?真是的。”
      连峻从来也没有什么主仆意识——既然他生在不被别人使唤的时代,他也确信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使唤别人。幽兰则是泼泼辣辣,爽爽朗朗,对于这个半路出现又很容易让人担心的少爷,她总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结果这一次事情大大出乎幽兰的意料。本来只是几句普普通通没半点分量的责备,连峻竟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幽兰吓了一跳,忙扶连峻在床上坐下,为他拭泪。
      “少爷,您怎么了?”
      连峻摇摇头,口齿不清地嘀咕了一句“没事”之类的话。幽兰叹了口气,“我去给您端解酒茶来。”
      幽兰端茶进屋,刚要出声,却发现连峻已经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幽兰怕吵醒他,只得给他盖上条被子,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刚走几步,又碰上了江振衣。江振衣显然刚从酒桌上下来,现在堂中就只剩江羽集与赵禹二人在推杯换盏了,无聊,但两人都不好意思先提出散席。
      “先生……怎么样了?”江振衣搔搔头,讪讪地问。
      “刚刚睡下,想是喝了不少酒。”幽兰回答。
      江振衣听了,拍到房门的手又缩了回来。“……那就不吵他了。”
      看到江振衣脸上难掩的懊丧,幽兰大概猜得出连峻流泪所为何事。
      先前二人情感出师不利,搞得大家人仰马翻;好容易有了点突破,又跑来个清朔郡主横插一杠,真是世事难料。幽兰叹息之余又颇有些幸灾乐祸,振衣少爷啊,您就自求多福吧,不过您要是惹我们先生伤心,幽兰可不答应哦。

      连峻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微微放亮,些许柔软的晨光透过琥珀色的纱帘照进屋内。
      连峻坐起身子,死命按按太阳穴。胃里一阵阵翻腾,好在他昨晚没吃多少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宿醉真是害人不浅,连峻叹了口气,下床打开门。
      幽兰端了盛水的脸盆进来。连峻凝神望着水中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很红。
      连峻用水拍打着自己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昨天的酒都白喝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一件不落,全都记得。
      “幽兰,你代我向老爷道声歉,说我不去用早饭了。”
      幽兰在旁劝了半天,连峻也没有改变主意。一来他确实没什么胃口,二来他不想重复昨晚那种令他尴尬的局面。
      想来人家两家攀亲,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我不露面也算不上失礼。
      幽兰劝说无效,只得领命离开。过了不大一会儿,有人在外面叩连峻的门,连峻开门,发现来人竟不是幽兰,而是江振衣。
      江振衣的出现令连峻稍稍愣了一下。片刻,他一言不发地径回床边坐下,既不让江振衣进屋也不将他拒之门外。江振衣将连峻的沉默权当作应允,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此后的几分钟,连峻与江振衣上演了二战时期德法边境奇异的“静坐战”。两人默不作声地各守一方,谁也不说话。片刻之后,连峻的耐性被磨了个精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一直闷着不出声,不会憋死吗?”
      “别担心,我‘气量’大。”江振衣搭腔,“倒是你,不能喝酒充什么海量?”
      江振衣的责备是善意的,但话语中戏谑的措词令连峻忽略了他关心自己的本意。
      “我知道我‘量窄’,可我偏要喝你管得着吗?我醉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连峻又硬又冲的口气令江振衣有点发愣,听到连峻首先开口,江振衣以为他的心情好转了,没想到反应竟是这么激烈。其实,江振衣听幽兰说连峻不舒服,担心之余又颇为后悔,他本来是想向连峻道歉,顺便再安慰他一番,可待见到对方,温存软语却又变作了埋怨。
      连峻的头一个劲儿地疼着,他没什么力气跟江振衣斗嘴,却又不甘示弱。想不出新词反击,连峻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理睬江振衣。
      明显在耍小孩子脾气的某人令江振衣哭笑不得。还说是老师呢,怎么看起来比学生还不成熟。“……算我不对,我道歉总行了吧。”
      算他不对?敢情他还很委屈怎么的?连峻一火未熄一火又起,他旋即回过身。
      “你有什么不对?你现在应该吃饱喝足养好了精神去陪那位郡主骑马打猎游山玩水,到这儿来干什么?”
      连峻这番话中的醋意十里地外都嗅得到,说完后连他本人都觉得酸气逼人,恨不得把这条没出息的舌头咬掉。
      听到这番话,江振衣既欣慰又暗地里叫屈。坦白地说,昨天被连峻拒绝,江振衣心里颇有些不满,因而对连峻不冷不热。现在知道连峻很在意自己对他的态度,江振衣心下窃喜;可是见他把这件事跟湘筝强扯上关系,江振衣又无比地郁闷。
      话说得太急又不加标点,连峻接连咳嗽了几声。江振衣的郁闷重新化为满满的心痛,他抚着连峻的脊背,帮他顺气,“行了行了,都是我的不是,学生知错了。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学生吧。”
      一面是余醉未醒头晕目眩,一面是负荆请罪听任发落。连峻实在撑不住过重的头,只好把重量交给江振衣的肩膀。
      “……看为师怎么……修理你……”
      连峻的妥协令江振衣心头一甜,但见酒量不佳的他把自己灌成这样,江振衣不由地又有几分上火。
      “说你酒量差你还不服气,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很难受吧?”江振衣数落着。他将连峻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试图让他舒服些。
      怀里的人很快没了动静,呼吸声渐渐清晰起来。事实证明,刚起床没多久的某人已经再度进入梦乡。冲江振衣发了一通火,连峻心里积攒的怨气发泄完了,维持意识的能量似乎也随之耗尽了。
      还真是个爱犯困的主儿。江振衣无奈地笑了,缓缓地将连峻在床上放下,给他盖好被子。
      江振衣打开房门,与正欲进屋的幽兰打个照面,幽兰做个万福。
      “纤尘少爷他……?”
      “又睡着了。”江振衣指指门示意道。
      “可是,早饭……”幽兰回来是想问连峻是否将他的饭端进房里去。
      “算了,反正他也吃不下。等他起来再让厨房煮点粥什么的给他吃吧。”江振衣吩咐。他望望紧闭的房门,像是透过门望见了里面熟睡的人。幅度极小地笑了一下,江振衣转身离开。
      幽兰也离开房间去执行江振衣的吩咐,边走边在心里附会江振衣笑中的意味。
      待连峻醒来,一碗扣着盖的五仁五色粥在桌上等他,盖子与碗沿的缝隙间飘出一缕缕白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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