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怎与谋？》白易逍

5、第五章

　　神农谷中遍地蛇蟒，海水似的涌动着。

　　沈卿与方羿二人有凤凰草开路，那些蟒类便犹如潮水一般退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像是幕布被扯下，出现了被遗弃的兵刃和神农谷弟子的尸体。

　　而黑衣人的尸体却不见踪影。沈卿疑心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发现事实确实如此。

　　方羿也察觉到了这异状，开口道：“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都不见了。”

　　沈卿点了点头，“或许是他们的同伙收走了。”

　　方羿一针见血地回道：“但他们的兵刃不可能没被一块收走。”

　　沈卿立刻闭嘴沉默了。如果黑衣人的尸体没有被人收走，不可能谷中只剩下神农谷弟子的尸体，而不见黑衣人的。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黑衣人的尸体全部被神农谷满地的蛇蟒当作食物吃掉了。而引蛇香本来就是神农谷的东西，神农谷的弟子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护体才免遭此祸。沈卿光想想就觉得一阵恶心。他虽不惧这些冷血动物，但是目睹这样的景象也是要做几天噩梦的。

　　两人逐渐靠近谷口，蛇群越来越稀少，不再是中心那样密集。眼看即将踏出神农谷，方羿突然伸手拉了下沈卿，沈卿看向方羿，见对方朝右边比了比。沈卿顺着方羿手指的方向看去，神色蓦地一变，脚下步伐加大，向那边奔了过去！

　　附近游走的蛇类只有十数条而已，沈卿身上还佩着凤凰草，他一靠近那些蛇就四散着退开了。方羿手指的地方正躺着一个少年，四肢尽断，浑身沾满了深褐色的血迹，模样十分凄惨。正是昨日被黑衣人围攻的高石泉。而他明明在神农谷之中，此时却在一夜暴雨后拖着这样残破的身体躺在谷口附近的地上。

　　“小心！”

　　沈卿身上被开了好几道口子，如今反应迟缓，被方羿猛地向后一拉才惊觉身边多了一条巨大惊人的蟒蛇。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蟒类了。一般的蟒蛇最多不过十五六米长，而沈卿眼前这条，双目如笼，牙似长匕，光是头部和露出的一截身体就远远不止二十米了。

　　沈卿惊魂不定地被拽倒在一旁，被方羿眼疾手快的扶稳。亏他这时还有心思与沈卿说笑：“这么大的蛇，也不知它刚刚藏哪了。”

　　那条大蛇似乎暂时没有把他二人吞入腹中的打算，却也不像要放过他们的意思，更是用它大如笼的双眼死死盯着两人。

　　“怎么办？凤凰草似乎对这家伙不起作用。”方羿也不敢大意，紧盯着大蛇，还抽空问了句沈卿有没有办法。

　　引蛇香事关神农谷机密，沈卿虽然听刘一扬提过此物，但具体也不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会乍然遭遇大蛇，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如无人指挥，这条大蛇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在此地，除非这里有什么原因！想到这里沈卿又升起了希望。

　　就在方羿与大蛇对峙的时候，沈卿突然出声道：“他或许还活着。”

　　“谁？”方羿紧绷着神经，下意识反问回去。

　　“高石泉。”沈卿说着就真的开始喊躺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完全是个死人模样，方羿很难相信他还活着。方羿只知道，就算是炎宫中人也很难有人能在杀手包围，四肢尽断，群蟒环绕，幕天席地，又淋了一夜暴雨，并且毫无救助的情况下活下来。何况这少年绝不是炎宫里那样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但那少年的确还活着。伴随着沈卿的呼喊，少年的胸口逐渐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似乎正在缓慢的苏醒当中。沈卿看到这时，继续喊他。

　　“石泉！快醒醒，我是沈卿！”

　　躺在地上的少年终于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就只是直直地望着天空。这时的大蛇仿佛也察觉到了少年醒来，竟然返身去了高石泉身边，不再理这两个人类了。方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仍不敢放松戒备。

　　沈卿虽然已猜到高石泉还活着，但看到高石泉醒来，心中依旧惊喜。却也不敢贸然接近，又等了片刻，才见到高石泉转头看向他。那张脸上此时泥土与血迹混在一块。尤其那双眼睛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眼角流下血水，就像两道血泪一般。神情中充满着死气。

　　看到沈卿，高石泉也只是喊了一声：“沈大哥。”

　　便了无生息了。

　　沈卿不由地显出几分着急的神色。此时高石泉的状况绝非一个惨字可以形容，如果任由他这么躺在这里，就算这时候还吊着一口气，也拖不过今晚。而沈卿刚想靠近，那条大蛇就已经发出很大的“嘶嘶”声瞪了过来。

　　两人一蛇如此僵持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高石泉才缓过气来。“沈大哥，你们走吧……走时……替我将谷口封死……以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喉咙里还发出“赫赫”的风声。

　　以后什么，沈卿不知道，因为方羿出声打断了高石泉气若游丝的遗嘱。

　　“你若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活过一整晚，为什么不自己活着报仇？让沈卿封谷有什么用？反正你神农谷不是已经被灭门了吗？！”

　　方羿话说的十分恶毒，沈卿惊怒之下，呵斥道：“方羿！闭嘴！”

　　沈卿这几日与方羿一起在路上奔波，深知方羿性情捉摸不定，尤其恶劣。此时若是寻常人说这一番话，沈卿只当是为激起高石泉的求生欲，而换了方羿，沈卿却能肯定这人必定没安好心！

　　此时沈卿恍然记起此人出身炎宫，虽然说是为了报恩，但其实两人不过是利用关系。方羿说这句话之前沈卿还有些无法坦然面对这种关系，这句话之后沈卿便已然动怒了。

　　恰好方羿分寸拿捏的极为准确。看到沈卿眼中怒火，当即换了语气。“抱歉抱歉。”他说着又不失礼节地朝沈卿同高石泉道歉，“是在下失言了。”

　　就如同昨夜向沈卿解释他只是为了报恩一般，态度十分坦然。

　　沈卿固然动怒，但是听方羿这样一道歉，反而不好说什么了。何况沈卿已有些摸清了方羿的性格，有些恶劣，却是不屑说谎的性子，怎么说肯定就是怎么想的。若是道歉也是真的认错，态度不避不讳，反倒让沈卿觉得着恼。所幸他也不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虽然恼火方羿的言辞，却更看重高石泉的反应。

　　此时沈卿一手护在腹部的伤口处，一手将剑当拐拄在地上。对高石泉说道：“石泉，方羿说话难听，你莫往心里去。但是你真的不想给神农谷上下几百口人报仇了么？”

　　沈卿说的话不严厉，声音却十分严肃。他知道事已至此，不可能责怪或斥责高石泉，但是任他自生自灭显然也不可能。

　　“报仇的事且先放在一旁。你是神农谷弟子，又在神农谷当中，要用什么药，怎么给自己治疗，这些还要我来教你么？！”

　　高石泉躺在地上不见半点动静。

　　“你还是神农谷的弟子么？”沈卿问道。

　　高石泉仍是躺在地上，嘴唇上下碰了碰，没出声。

　　沈卿又提高了声音问了一遍：“高石泉，我问你，你是神农谷的弟子么？”

　　高石泉还是不答，但眼神不再涣散。

　　“你是神农谷的弟子么？”沈卿又问了第三遍。

　　这次高石泉答了。

　　虽然还是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喘息着，但是回答很确定。

　　他说：“是。”

　　沈卿又问：“会给自己治伤么？”

　　高石泉说：“会。”

　　沈卿又一指他身边那条大蛇，说道：“这蛇能弄走么？我带你去药圃。”

　　高石泉这次没回答，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只听见大蛇“嘶嘶”之声不断作响，过了没一会，那条蛇便慢慢退回草丛中，很快便游得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