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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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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司徒那天早上的一时失态并非偶然,当他在门外隐起身形来回踱步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整理了脸上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之后,挑了个光出去的空子钻进馨的房间,这个时候,犹豫了两天的东西才终于被他搬上台面。
“嘿嘿~馨~”司徒笑得一脸邪气,但明明伪装了很久仍然没有遮住的黑烟圈还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同。
“小白……”司徒把馨字拖得超出了馨的忍受范围,脸上一黑,白了他一眼,“干吗?”
“我好心来看你,怎么这个反应?本公子好生委屈。”司徒一把揽过馨,青衣白靴俊朗得旁人眼前都能顷刻一片明丽,“养病的人应该时刻保持心情愉悦,你应该一脸笑意地说‘啊小白我等了你好久’,我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漂亮,你就要说‘男也为悦己者容’。”司徒的笑更深,邪气分分浸染入馨颈旁的皮肤。
“……你怎么了?”馨回头皱着眉看他。
司徒白夜仍然笑着看他,眼睛笑得弯弯的,但笑容突然复杂了许多,把整个人都包在化不开的好看笑容里。
“出什么事了?”馨有些着慌,撇开司徒双手的禁锢正对着他,琥珀的眼眸里有光线的流动。
司徒的笑慢慢淡下来,最后嘴角一点弧度也没有了,卸下脸上一贯的面具,他的表情就向个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的小孩。撇开笑容后的眼睛很大,剑眉也变得柔和,却让人觉得看着难受。
“馨,主上传书让我回长安。”
屋外雨疏风骤,天气有些闷热,风贯穿涌堂把竹帘掀得很高。
“哦,要回去了啊。”馨脸上本该有的表情变化停滞在某一个瞬息,然而面容仍然精美如轻绽的木犀花。
“恩。”司徒的手轻轻搭在馨的面颊,喉处有轻微的涌动。
“那……”
“那你……”
两个声线同时出现,两人又默契地住口,白驹过隙,一时间屋内只充斥着细密的雨声和树叶的响,织成一些粘稠的东西在人的脚下滑过。
“你和我一起。好不好?”司徒有些谨慎地措辞,言辞里却去不掉一贯的宠腻。
“一起回长安?我……”馨的身子还有些虚弱,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话音未落就被司徒截去了话头。
“不是。”馨对他的否定有些惊讶,不禁抬头直直地看他,他也不避,深深看向馨的眼,“做什么都一起,什么时候都一起,以后都一起。”
馨张了张口,奈何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琥珀眼睛颜色在天光映衬下很浅,浅得透明,他一番努力什么也没说出,心里有些恼,混乱之间司徒的笑又迅疾地浮上额稍,搭在他脸颊的手抬起来放在头上拍了两拍,就像是回到很早的时候,自己还以哥哥自居的幼时,他轻笑着说:“好孩子,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司徒近乎是逃开那个房间的,眼前的那张脸让自己想到了一些美好的东西,一些美好了十多年的东西,美好得让自己忍不住要去执着的东西。
有熟悉的话在耳边响起,早已归于黄土的司徒王爷的声线和自己的重叠在一起,在脑子里突兀地挑起了司徒的神经:
——“人太执着了,就活不自在。”
“可恶!”已经离开馨的厢房很远了,司徒的拳狠狠地落在廊壁上,碎裂落在地上的材质边缘带上了血迹,就像是白玉般的往事,藏到如今也早已镀上了几层残忍的丝。
馨终是觉得如此突兀地把一席话断了尾实在不妥,一身深红的薄袍便追了出去,雨后凉风拂过周身,裸露的脖颈手腕浸入了习习凉意。
司徒逃得飞快,馨逐出门外早不见他的踪影,只得试探地向正对的园子席步而去。
馨虽然不习武,但步履极轻,石亭中的那两位常客没有丝毫察觉,馨觉得眼前画面有些熟悉,不由得微微怔住挪不动步子。
“他醒得到挺快。”镜夜正站在那石亭中央,背脊挺直。
“司徒家的药不错。”翡翠的声音有些僵硬,眉间的美人痔越发的殷红。
“话说回来,为什么又救了他?”
“我已经救了,你已经有了你最想要的结果。”翡翠的语气竟比镜夜更加冰凉。
馨觉得眼前所见越发地熟悉,和之前某几个残忍的时间段落重合在一起,让人无比心寒,想快点离开但双脚就像落了铅,任凭脸色苍白也挪不动一步。
“我还以为你对他不存在一丝善意。”镜夜把玩着手边的玉制笔杆。
“我是恨他!”翡翠的声音里猛然升起了怒意,“我的确恨他!可是你干的事就是逼我救他,你已然达到目的又何苦非得来说风凉话!”
馨红袍下的身体被微熏的凉风和刺骨的怒意透得冰凉,眼睛有些失焦,直直地看着石亭里眉心坠着美人痔的脸,那颗殷红的血痔竟无比像自己手头那坏琥珀里镶入的红豆。翡翠不愿在对视不远处那双深黑的眼,不作丝毫掩饰地别过头,木楼阶梯处那个深红色的身影就暴露在眼前。
馨对上的那双眼睛就像一汪深潭,潭底有深蓝的暗泉汹涌,心里的恐惧感更甚,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场面,而那个场面留给自己的烙印,就是那句抛人于谷底的话。
——“我认为你不如先考虑要不要让馨知道,估计你在这里待不久了,或许那个限期到了,你就会回现世,或许哪也回不去,你也有必要考虑你到底要怎么做。”
翡翠有些讶异,还未来得及动作,对面栗发的少年已经转身跑掉。
背后镜夜轻揉太阳穴:“你有时候太主观了。”声音里的平稳在清风中仍然平步不乱,“要不要善后自己决定吧。”
馨不觉已经跑到了书房,屋内一股墨香,檀木的书柜上书却显得有些新。
从论语孟子到兵书医法,医书居多,整齐地码了两行,草皮规整。
初到时镜夜便向自己说起了现在这墙上的美人图,那时也只时轻浅一瞥,知道画中人若不是翡翠就是和翡翠极似也就罢了,现在入了这房,到是如何也不能把目光从那画上移开。
那女子的手稳稳地抚在花瓣上,也不似欲摘,也不似欲闻,只是轻轻抚着,脸上浅浅地漾着笑,就觉风情千转,美人如玉。望地久了,那双深蓝色暗泉汹涌的眸子就浮上心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知绝对就像心间撂了块石头,实在觉得不舒服终于硬下心来眼睛一闭。
桌上笔墨纸砚聚齐,一端还堆了厚厚的一叠宣纸,上面尽数是规整的蝇头小楷,想来是各色诗词都会有罢,像这种文苑书房。
馨信手翻翻,果不其然,执笔主人应是女子,但也看得出文韵深厚,从字间似乎就可以透得一个女子捋起一方水袖执笔含笑而书的意象。翻了几页就觉得奇怪了,面上的几篇似乎只是起一个表面遮盖的作用,后面的好几篇几乎都是同一个内容,那执笔女子早已不笑了,眼间流转的是深深的忧郁。
那上面每一页都写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门框吱呀一响,有人立在门口,馨手一惊回头,正对上那双深蓝的眸。
回想起刚才院子里笔直地刺入骨髓的情感让馨微微一震。
“啊。”翡翠也有些尴尬,明明来追上他有个赤裸裸的目的叫做善后,真正看着他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反到仔细推敲刚刚是否伤他至深。“……早。”
“早……”馨也有些尴尬,来人并未提起方才的事还是让他稍稍舒心。
翡翠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平时和馨本就不大熟,从相遇以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关系不过是对方都在自己心里有一个分量不小的位置。
馨着实觉得尴尬了,和她共处一室又缄默不语着实让人着慌,便携起手旁毛笔,轻轻捋墨,在空纸上写了一行字。想着这自己本思量了好一会儿准备答复的东西,干脆顺水推舟给自己解了这个围吧。
“……翡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司徒么?”馨扬纸试探。
翡翠略有犹豫,最后还是客套地答了,便接过纸退去,书房里的馨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稍顷,司徒门前的廊上便是另一番光景。
司徒自己挑住的院子几乎尽是竹,馨也曾调笑说还以为住在竹居的人皆风骨高洁,这下好印象被颠覆了。
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但穿堂而过的风还是沁骨的凉,一阵风来把回廊尽头的一席青衣吹得翻飞起来。司徒的青衣本就一直宽松,此时灌满了风,只觉得那男子也不知该说是似梦一般还是说是灵动更好。
他接过翡翠手头的纸,攒在手中还不打算拆开,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看着对面那双深蓝眸子。翡翠终于了悟他实在是个喜欢直接的人,便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了:“那一夜为什么没在门口拦住我?”那夜早就预想了如何过司徒那一关的招数,甚至连迷香都带了十来种布满全身,可是那时司徒明明假寐,却全当没看见自己,自那天来翡翠一直没想通。
“……”司徒笑了,有些玩味,“也别把我当成只是会点功夫的草包呀。”
翡翠微微出神之后便行礼退下了,待确定她确实已走远之后,司徒慢慢软下身子靠在一旁的墙上自嘲一笑。
是啊。我也不是草包。所以有些东西明明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就不要装给自己看了。
他轻轻地展开那折叠完好的宣纸,发出悉悉簌簌的细小声响,纸上带有些许温度的字终于声声落地,落在有些空洞的胸腔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