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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   这是个羽毛形状的伤口,比周围的肤色淡一些,不明显,却真实地存在着。我一直说不出它的来龙去脉。在我周围,没有人知道。他们都异口同声,保持着缄默。
      我的脸并不好看,这是我早知道的。
      任何一个脸上有伤的女人都不能为形容成好看,尤其在眼睛下面,要搁到中国古代,轻描淡写一点形容这叫破相,更恶毒一点,可通偕命理,则是命硬克人之相。
      我一直猜测,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有这样的创伤。看起来轻描淡写,若无其是的样子,但我猜测,在当初,它定是很深的创伤,从而伤及到我的右眼。
      别怀疑,我的右眼是看不见的。
      虽然很隐蔽,但我是个残废,这是事实。
      它凹陷着,无法灵活地转动,只得始终看着一个遥远的地方,也因此,与人对视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悚人。
      杜爱立总说我是魔鬼,她没说错。
      人的眼珠子是一个复杂的玻璃体,如同一个水晶球,在许多的深夜中,某些隐藏许久的东西会渐渐苏醒。在以后的若干时间,我蓦然想到,那或许就是我遥远的记忆。
      待头痛褪去,已是凌晨,疲倦睡去,真不碰巧的是不一会儿便有人敲门。是杜爱立,只能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我拿毯子卷着脑袋,继续睡觉。
      那人却坚持得很。我气急败坏地跳下地,立刻就绊了个大跟头。
      满地狼籍,冰箱的门大敞着,果皮罐头盒从一直绵延到客厅,沙发上坐垫被咬得乱七八糟,地板上飞满了白色羽毛,仿佛这里昨夜拔光了上千只鸡。
      狗东西在这堆混乱中央表情无辜地看着我。
      我跺跺脚,恨不得变身成一大猫,吊睛白额,扑过去三两秒嚼碎了它。但我变不成大猫,只得拿指头恶狠狠地戳它的脸泄愤。
      一个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半张着嘴,站在门后头。我原本准备给杜爱立的问候词猛地憋了回来,仿若跟自己口角,导致我有些发懵。只得噎下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
      是书店的快递员。我的记性越发的差,竟忘了前几日在他们的网站上订了书。
      我重重地打着呵欠,随手将书接过来,扔到地板上,最后想了想,却又抱起来,跪在地上,把他们仔细地塞到我的床底下。
      礼拜三下午,一如往常,我约了我的心理医生,两个街道外的一个诊所,这成了这一年中苏亚利斯街公寓外我去得最多的地方。尽管他们受某心怀不轨的女人教唆,总让我吃药,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每餐一次,一天三至四次,天天吃。永不间断。没完没了。
      这种定期的治疗是杜爱立为我安排的,花费不匪。我接受了她的邀请,一方面一个人总归觉得无聊,希望寻个地方打发时日,另外,则盘算着或许可以更快地花她的钱。很多时候我只是在苏亚利斯街的公寓待着,你知道,即便我一天24小时地打开全部的电器裹着棉被将空调调到摄氏15度,那点费用,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那花不了她多少钱。我从不关心她的来历,对她的话也本能地将信将疑。她出手阔绰,似乎一生不知道钱的重要,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缺过钱。也许出自富庶家族,但看她的轻浮作风又不似,所以看起来,其实更像是某个风流老爷的野情人。

      小几上有一炉冥香,已快燃尽。
      屋子里十分安静,我靠着软软的垫子,窗口有风吹进来,一些香灰会舞蹈一样的在烟雾中飘然落下,落在我的眼皮上。
      人如果闭上眼睛,看到的一定是一片黑,像是又黑又沉的夜晚,看不到眼前的路,因此,不可避免地会感觉恐惧。我不清楚出现在我幻觉中的影像意味着什么,它们出现得快,消失得也飞快,混淆了混沌和力量,混乱不堪,如何使力都抓不住。
      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淡淡的木香让我昏昏的,我一直怀疑他在里头搀杂了使人意志松弛的药物,使得我灵魂慢慢出壳,轻易就看到这些一直层叠着,冥顽的,令人恍惚的场景。
      周而复始。
      我总是能见到这个。
      是一个夏天,我走往某个寺院,一路的石灰墙壁上刻着不同姿态的莲花。刻痕淡淡的,混合了香火气息,爬满经年月久的植物。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缓慢地询问,语调中袅袅的,很细微的暗示。那是这个职业最擅长的手段。而我恰好不太欣赏这种引诱。尽管他在引导中故意掺杂了许多无关紧要、又毫无意义的词语。有的词语他重复了很多遍,有时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有时得到不同的答案。
      我躺在这个小屋子里,瞪大眼,听他絮叨,被这痞子当成怪物一般研究,荒谬,又无谓。我虽不动声色,却偏偏心胸狭小,不识好歹,又爱记仇,所以时时咒他。
      放松点。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滑,显然,这是为了鼓励我,但又不至于打搅我的思路。
      你看,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的声音淡淡的:你丢了太多东西。你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没有一个至亲的人。
      他总是妄图使我感觉到孤立,最好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从而落入他的陷阱。
      我不信任他。因此很多时候显得极度克制。
      此人神通广大,内心深不可测,是有名的心理分析家,他定会将我所说的我所表现出的一一记录,而后绘制图表,拿笛笛乱叫的仪器分析,归纳,最终决定给我吃什么样的药丸。
      白白的红红的一堆,叫人盯着我吞下去。
      不要说我警惕狡猾,就这,我也是慢慢才归纳出来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笑得不偏不倚。
      回想起他的种种,这其实是一个一接触就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人,太过雅致完美,接近作态了,但我就是没有觉察出来。
      当时真是蠢,一觉醒来,对着镜子发呆,空白,困顿,惶恐,左右上下,恨不得揪下自己的面皮再瞧瞧仔细,亏得碰上这目光温良的人,经不住他好言好语,当即昏了头,拽他当救命稻草。
      他竟骗我。
      用“骗”字也许过火,我病他医,各有各的坚守,各怀各的鬼胎,原本就无可厚非。而我吃了暗亏,开了点窍,渐渐地也就不与他说这些了。他若细问,也细细形容一下,无非是遭人追赶,跑到坟地,远远见到一片向日葵之类的东西。那或许是无聊时候跑书店碰巧看到的小说桥段。
      我生活的最大的乐趣,或许也就是此时,此地,在他的医疗室内,面对着他,运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去应付他的盘问。
      撒谎骗人很不道德,但诚然是真正令我开心的事情。
      其实我并不善于编造谎言,对一个相对诚实的人,我可能说得漏洞百出,但同样一个势均力敌的撒谎家,譬如他,譬如她,我却可以说得无懈可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我的梦总被我形容得极尽迷人,宛如看3D电影,光影丰富,情节更是跌宕,语言也无所不能地煽情,恨不能唤听的人身临其境。
      天,我真是个天生的撒谎精。
      离开诊所,半途又折回去,去了趟街口垃圾站。
      狗东西颓靡地趴在地上,见我来到,连跑带跳地又蹭过来。早晨临出门的时候,我将它扔了出去。因为受够了每天清晨蓬乱着脑袋,满屋为它收拾残局。而我前晚刚受了杜爱立的奚落,大动肝火,终于忍无可忍,咒骂着,将它与那堆垃圾一道打包扔回垃圾站。
      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别让我再见到你!我揪着它的耳朵大吼大叫。
      其实,第一次碰到它我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证明,这不过是虚张声势,我总是这样。
      有个忠告,永远不要太相信女人的话,她们口是心非,撒谎成性。所以总是言而无信,当初我说过不收留,随后又轻而易举地赶它出去。可回去的时候,我还是会记得带它回家。
      好在它很乖,很警觉,没有被叮叮当当的垃圾车偷偷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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