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灵梦》林莱

3、妻灵

　　深夜，莫嘉致悄悄来到叶云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却能看清叶云的模样。叶府在叶云昏迷不醒后就放弃了治疗，每日用些参汤水吊着，大概是相信了医生无药可医的说法。此时叶云命不久矣，脸色憔悴苍白，泛着可怖的青色。

　　莫嘉致咬破指间，将血滴入叶云的眉心，那滴血很快就没入肌肤，把叶云的身体变得十分暖和。莫嘉致周身散发出温和不刺目的银色光芒，将他覆盖。他伸开手掌，掌心蓦然生出一朵蓝白色的透明莲花，花朵顺着他的手指飞向叶云的眉心，片刻之后，叶云的气息变得沉稳有力，笼罩在他身上的黑色死气也烟消云散，令人惊奇的是他脸上的痘痘也随之被清除，脸颊变得红润健康。

　　莫嘉致并不懂医术，然而这些是他出生起就逐步灌输到脑子里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力。

　　叶云终于醒了过来，他感到僵硬无力的手指竟然已经能灵活地动作，而阻塞的鼻腔和沉重的大脑也清醒很多。本该昏沉黑暗的室内，被人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芒将莫嘉致坐在椅子上看书的模样照的清清楚楚。叶云愣了，想不明白他为何深夜过来，而且，他手里拿的那本书正是叶云偷偷买回来的地理志，说是这样，其实是一本杂书，里面多是些各个地方稀奇古怪的传闻。

　　“你醒了。”莫嘉致掩上书，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叶云傻傻地看着床边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为什么要来，他不是早该认清他这个妖怪吗，竟然和亲姐姐共用一个身体，还用药物把自己变得丑不拉几，是谁都要恶心吐了吧。他竟然还在这里照顾我，给我倒水，难道是我又做了一个梦？

　　“还难受吗？”莫嘉致问他。

　　叶云无措地摇了摇头，他的精神好多了，甚至感觉吐出来的气都是新鲜的，“只是有点睡不着。”

　　“大病初愈，多睡觉才能养足精神。现在若是睡不着的话，给你念段书解解乏吧。”莫嘉致轻声细语地说到。

　　叶云还处在迷乱之中，下意识又点了头。然后听见莫嘉致就着那本地理志，随意翻开了一页，然后缓缓道来。说是有一个小山村，十分善猎，一日，村里有个少年随青壮猎户们上山学习打猎，射杀了不少动物，少年看到有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只剩一条腿十分可怜，嗷嗷叫唤，于是将之藏了起来，养在家中。那小鸟越长越大，最后，竟被一名路过的少爷看上了，少爷出了大价钱想买下这只鸟儿，少年却始终不同意。被富家少爷的金钱打动的村民们，于是趁夜将那鸟儿偷了出来，富家公子将鸟带走以后，少年为了寻找鸟儿，沿路寻找，不幸摔落山下身死。也不知为何，那鸟儿竟然感应到少年出事，直飞入山村，愤怒的鸟儿因为找不到少年的尸体，竟然喷出熊熊烈火将山村毁于一旦。

　　“这个故事到了这里还没结束，有一日那鸟儿背着一个小婴儿，找到一户人家，请求这户人家的儿子收留那个婴儿。这人听说了鸟儿的故事，不肯原谅鸟儿将村民全部活活烧死的事，因此拒绝了它的请求。谁知，那鸟儿忏悔道，他愿倾一生救三千人性命，换婴儿一个栖身之所。”

　　“这鸟儿倒是重情重义，但是书上并未说这一段故事……”

　　“是我瞎编的，听听就可以了。”莫嘉致笑着说。

　　叶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莫嘉致不想说，他也不会强求，只说：“你将故事，比书上的有意思多了。”那书里写的哪有那么曲折，寥寥几笔而已，叶云真是佩服他能够编出那么多东西来。

　　“如果没事了，待会就好好休息。叶府派了人到王府，说要解除婚约，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意思。你是男子之身，我朝也有娶男妻的例子，我也能接受与男子成亲。算命的说我阴阳相冲，这辈子要么跟男子在一起，要么就只能孤寡至死，否则任何女子想要嫁我都不会长命。至于你，我知你是怜惜姐姐短命，太过思念她才会让她的灵魄驻留身上。如今你姐姐前怨尽释，你也得到了自由，你以男子的身份考虑，可还能接受这一场婚事？”莫嘉致将前因后果都清楚道出。

　　“呵，我身份卑微又奇丑无比，怎么高攀的上世子呢。”叶云说罢，两眼流出清泪，他是万万舍不得莫嘉致这个人，从未有人如莫嘉致这般不在乎身世容貌，对他如此温柔，还处处为他考虑。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因为一段滑稽的姻缘有了一点关系，他叶云何德何能让这个人被自己羁绊一生。

　　“当我的妻子，只需要与我相守一生就可以了，无关家世容貌。叶云，你可知，我看见你心里就莫名欢喜。”莫嘉致语出惊人。

　　叶云真的被他吓到了，他不敢相信天人一般的莫嘉致竟然会对自己有好感，虽然，他内心对莫嘉致的崇拜已经深不见底，可是他从未想过莫嘉致会对他有想法。叶云把莫嘉致的手抓过来，放到自己的脸颊，绝望地哭泣：“你摸摸看，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脸千疮百孔令人憎恶，就算你看不见，你也摸得到吧。我根本配不上你，莫嘉致！”

　　“叶云，你很好，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就好，我不勉强任何人。”莫嘉致淡淡地笑起来，令他空茫的眼睛也充满了迷魅的光泽。

　　这是个无比艰难的选择，叶云深深陷入两个漩涡的中间，一个告诉他占有莫嘉致是天大的好运气，另一个则鄙视他丑人多作怪，竟然要去占莫嘉致的便宜。他深深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终于做了决定：“叶云此生绝不负莫嘉致，无论是以何身份待在你的身边，叶云无怨无悔。”

　　莫嘉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你已经病了半个月，以后多下床走动走动，对身体好些。”

　　叶云痴痴望着他，慢慢问道：“世子，我的病是你治好的吗？”

　　莫嘉致没有说话，转身往烛台走去，身后忽然传来扑通的落地声，他惊讶地回头，看见叶云正摔到床下，正撑着虚弱的身体跪起来，也不知为何，他看不见别人，独独能看到叶云。可是，叶云实实在在是个人类，并非任何妖灵，为何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叶云呢？

　　“世子，叶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此生无以为报，只愿能服侍公子到老。”

　　眼看着叶云非要给他磕头，莫嘉致急忙把人扶起，他双手扶着叶云的腋下，叶云的头发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了脚踝，他仰起头的时候，露出一张俊美精致的脸，就是天极皇朝如今数一数二的美女都不如他。

　　叶云也近距离看到了莫嘉致，他的睫毛长长地翘起，一双眉毛斜飞入鬓，怎莫看怎么好看。顺着莫嘉致的动作，叶云站起来，却在抬头的时候嘴唇擦过莫嘉致的脸颊，叶云捕捉到那一瞬间的触觉，不禁想入非非。而莫嘉致只是把他抱起放到床榻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真的走了。

　　叶芳醒过来的消息，让这件长安城沸沸扬扬的婚事风波落下帷幕，大家都在想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也许这叶芳就真的是莫世子的真名天女，能熬过世子身上那个可怕的诅咒呢。

　　叶云清晨醒来照了镜子才发现，莫嘉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他脸上的痘痘都消除了，这张脸此时一看要养眼的多。为了不让人看出蹊跷，他还是用叶芳的身份，只是托病每天戴着面纱。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即使与莫嘉致订婚，叶家也觉得这样的女儿送过去不会得到多少宠爱，并不看好这一项投资，只愿叶芳嫁出去不要给叶家丢脸他们就庆幸了。

　　半月过去，竟然无人发现叶云的秘密，而婚礼的日子也如约而至。

　　叶云想过许多许多，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虽然莫嘉致说对他也有心动的感觉，可是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想到要是男儿身被人识破，今后难免要被惹出巨大的风波，不由得愁苦不已。他告诉自己，只当嫁过去给莫嘉致当佣人，照顾他一生，当好他的眼睛，其他的不要再做奢望，是死是活，听天由命。本来，这条命也是莫嘉致给他的。

　　彩礼陆陆续续地被送过来，堆满了叶府半间屋子，把叶家人都搞的迷惑不已。这叶芳有什么能耐，竟然让世子家这么重视，当年叶家长女嫁出去，得到的彩礼都没有今日风光。于是叶家也不敢太马虎把女儿嫁过去，对嫁女的事情重视许多。

　　当天，端王府大宴宾客，流水席都摆到了府门口。叶云不敢让人发现端倪，用了药物变回原来的样子，叶父进来看到他的模样，只感觉说不出的厌恶，说了两句就走掉了。

　　高堂之上，段王爷和王妃坐在一起，新娘子终于和新郎官走到跟前。端王妃心里酸酸的，无奈儿子竟然要娶丑女为妻，又感慨命硬的儿子下半生好歹有了依靠，他们做父母的，总是要先走的，将来能陪着儿子的也只有妻子了，毕竟莫嘉致看不见，生活要比别人艰难些。

　　叶云此时诚惶诚恐，默念着一切婚礼的礼节，不想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他与莫嘉致此生只有一次拜堂的机会，就让他在这一刻成为莫嘉致的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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