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灵梦》林莱

2、妻灵

　　长安城内有一条东河，每当春季时两岸桃花泛滥，嫣红飞雾，又有落花纷纷洒洒在东河之上，为东河勾勒出秀美的景象。此时，绵绵的细雨还未停歇，莫嘉致正撑着青色的伞独自一人走上白石桥，前往河对岸的桃花林。他听得见周围的声音，可是一双眼睛只能看见满地的落花与柳絮，缠缠绵绵绿了红了两岸。来到这里是为了赴一个人的约，那位即将在四月初嫁给他的女子叶芳。
　　刚刚走进桃花林间，忽然，从虚无的空气中袅袅地显出一位少女的身姿，她出现的无声无息，却放佛等待了许久，见了莫嘉致，她羞涩地望着他，有些不敢置信愿望成了真。

　　“世子，芳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叶芳羞红了脸，却低下头，不敢再看。男女授受不亲呀，世子竟然不介意她的丑样子，还要跟她约会，世子真是君子。
　　莫嘉致冷静地说道：“我若是不来，这雨也停不下来罢。”
　　“怎么会停不下来呢？”叶芳无辜地问道。
　　莫嘉致走上前，伸手轻轻为她拭去额发上一层细密的雨滴，无奈道：“你都打湿了，每次都这么任性。”说完，再次把伞举过少女的头顶，往少女高挑细瘦的身子倾斜。
　　两个人默不作声沿着河堤慢慢走着，叶芳不时抬头看着莫嘉致，他明明看不见呢，眼神那么空茫，但好像从未走错。

　　可是，河堤毕竟不如城内平坦，叶芳怯生生地伸手，抓住一片衣角，说：“路上湿滑，我来引路吧。”看到莫嘉致笑着点头，叶芳欣喜地手抖。
　　走了一段路后，叶芳忽然拉着他停下来，脸上带着小女儿的欢喜，鼓足勇气说到：“世子，我的脸上并没有麻子，那只是为了骗人而已。大夫人善妒，小时候曾经因为嫉妒我的脸比她女儿的脸好看，把我推入池塘里差点淹死。后来为了苟且生存，保住这条小命，母亲大人对外说我大病一场，生了麻子，从此再也不能恢复，才偷偷摸摸活到现在。遇见世子，真是芳儿的福气。”
　　“可怜你有这等身世，今后若你为我妻，必将永远善待于你。”莫嘉致伸出手为她理了理鬓发，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雨果然停了，天却一下子黑了。两人走回对岸河堤，周围人声鼎沸，不像是宵禁的样子。
　　面对奇怪的天气变化，叶芳丝毫不觉得不妥，反而高兴地指着河面笑道：“花灯节又到了，世子你看，好多人在放花灯呢！对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见！”叶芳发觉自己竟然在一个瞎子面前说美景，顿觉得十分愧疚。
　　莫嘉致没有责怪于她，顺着她说到：“我心里看得见，河面上每一盏灯，都没有你亲手放的那一盏漂亮。”

　　“可是我并没有放过花灯啊，我跟弟弟是偷溜出来的，我们都没有钱。”叶芳苦恼地说到，此时她的脸上突然恢复了一脸麻子的样子，看上去恐怖无比。
　　在她周围，一些人看到了她的样子，眼中露出鄙夷的神色，然后正好有一个小孩子在，他被吓得哇哇大哭，在噪杂的人声中有些突兀。叶芳的眼睛中迸发出可怕的憎恨光芒，她的眼睛变成纯黑色，凄厉又恐怖，慢慢盯着哭泣的小孩说到：“你说什么？”
　　“哇——”看着又丑又可怕的女子，小孩子慌的只会哭。

　　他的母亲匆匆过来把孩子拖走，朝可怕的女人吐了一口唾沫。
　　叶芳正想动手，身旁的莫嘉致就握住了她的脉门，温和说到：“芳儿，我们去买花灯放吧。”
　　“嗯，我看那边的花灯很好看，跟我来。”暴怒的女子瞬间又变得温婉不已，与莫嘉致来到卖花灯的摊子，自个挑挑拣拣拿了个最漂亮的莲花灯，莫嘉致早已把银子给老板递过去。
　　老板惋惜地看着高大英俊的美男子身边伴着个其丑无比的女子。
　　“老板，借笔墨一用。”莫嘉致对老板笑笑，他并不能看到老板的表情。
　　“公子拿好。”老板递了过来，莫嘉致提笔写下了愿叶芳一世安好的句子，他分明看不见，可是写出来的字如其人，挺拔修长。叶芳把花灯拿过去，自己在一旁也添上一行字，愿与莫嘉致白头到老，然后脚步轻快地迈向河边，蹲下身把那花灯轻轻放了下去。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莫嘉致依旧拎着那青色雨伞，看向叶芳的表情却很是怜悯。
　　不知他为何这样看自己，叶芳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走到叶家后门，依依不舍地说到：“这一日真短，芳儿才与世子见了一天，感觉时间真是太无情了。”
　　“芳儿，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间。”莫嘉致用目光留住她，问道。
　　“不是三月十九吗，我记得下个月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叶芳感觉非常奇怪，想起莫嘉致一路上怪异的表现，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担心莫嘉致因为别人的言语对自己有了拒绝的心思。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小孩，竟然在世子面前故意说她丑，把她说的那么难堪，如果他不能说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还有谁，还有谁！
　　“冷静下来，叶芳，我知道你看得见。”莫嘉致忽然抱住异化的女子，她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黑气，几乎不能维持人形，周围的温度变得极低，让莫嘉致的皮肤上冒出鸡皮疙瘩。
　　莫嘉致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他早就察觉一切不正常。
　　明明是三月柳色新的时节，城里竟然办起了花灯会。而这场花灯会早该在元宵的时候就举行了。更诡异的是，他已经经历了三次同样的场景，每一次他都是在跟叶芳约会，每一次时间都被扭曲到元宵节那天晚上。

　　莫嘉致忍不住想，是他做了梦吗，为何总是梦见同一种场景？一模一样。
　　但是每次他醒过来后，时间都不再是三月，而是元宵节。此时他与叶芳的婚事并没有定下来，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试着问端王妃，端王妃说从未听说过叫叶芳的女子，也没有给他定过亲。

　　莫嘉致只能猜测是眼前的“叶芳”改变了时间，她竟然将截然不同的时间场景合为一体，并且玩的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地区的认门因为她而再也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要重复一日游一日的三月春雨和元宵花灯会。
　　“叶芳，你再不清醒，我们就要过一辈子的元宵节了。你，真的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莫嘉致只能抱住蠢蠢欲动的女子，不让对方暴走，并且温声劝慰。
　　叶芳则迷茫地问他：“你在说什么，过完元宵不就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吗，我还在等你娶我过门，世子。”

　　莫嘉致心里一冷，叶芳竟然直接把四月的婚期改到了一月，再这样下去，世界会乱成什么样子。
　　“叶芳，你早就死了，明白吗？你还记得你弟弟吗，叶云，你最爱的弟弟。你看看你把他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样子，曾经你为了救他，可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啊！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不给你弟弟选择生活的机会，要控制他到老吗？”
　　“弟弟……”
　　“对。”
　　“叶……云，弟弟……叶云，我还有个弟弟。”叶芳的脸上出现了迷乱的神情，“我就是叶芳，我没有缠着弟弟。云儿，姐姐会对你好一辈子的，看，姐姐给你找了个出色的姐夫，以后他会护着我们，开心吗？”

　　“姐姐，是我错了。你放世子走吧，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灵魂，将这条命还给你。姐姐，世子说的没错，你已经把时间逆转了，让这么多人陪着我们演这场戏，实在是罪过。”叶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替代了叶芳的声音，那是少年的声音，与女子的吴侬软语完全不同。
　　“我……”叶芳极度混乱，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想当初，你为何会跟叶云在一起。”莫嘉致这样说到。
　　“为了陪着弟弟啊，他那么寂寞，没有我保护，弟弟太可怜了。”叶芳理所当然地说到。
　　“既然如此，你觉得他现在幸福吗？他喜欢你这样陪着吗？”

　　“我不知道。”叶芳说，她安静下来。放佛想到了曾经的美好，她笑了起来，然后一步步回想起死亡之后的日子，在弟弟叶云的思念中，她“活”过来了，一直陪着叶云，她做了很多事，可是弟弟很少笑。如今，她为了谈一场恋爱，将所有人拖进这场梦中，忘了如果别人走不出梦境，他们同样走不出去。
　　黑气渐渐从叶云身上散去，莫嘉致把昏倒的叶云抱起来，用轻功飞过围墙，将人送入房间，随后，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醒来，时间恢复正常。
　　他听人提起，叶芳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昏迷着，就是醒不过来。
　　端王府里也跟着唉声叹气，他们苦命的少爷啊，眼看着又没有老婆了，难道这辈子都只能孤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