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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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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包厢的时候气氛达到今晚的一个high点,尤其是我侧身躲过不知道什么方位扔过来的几颗爆米花的动作让韩屹然的英姿完整正面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其实我本做着自罚三杯的心理准备,既然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后面那位,我只好将主角的位置让贤。
韩屹然在一群人的虎视眈眈中简短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报了下姓名,举止得体,进退有度。不甘寂寞的人群中传来一声问候:“帅哥,你是孟新月的男朋友?”
八卦是无处不在的,这一句我已经等太久。
韩屹然低了下头,转过身微笑地俯视我。我给了他一个“放心,我懂你”的眼神,然后主动站出来答疑:“这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家的,私人承包不得。”
又一把爆米花来袭,我抓着韩屹然的胳膊挤进人堆里去,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打招呼。期间因为旁边的韩屹然存在感太强,我一再被挤兑、被敷衍、被冷落、被无视,全方位地体会到了所谓的世态炎凉。
我们这个班毕业后去外地发展的人很多,留在S市的人聚得少,这大概就是班长说我不来聚会就集体追杀我的原因。一到场坐下,我立马看看周围认认脸,发现大家都变了不少。最震撼的是以前班级聚餐从来不“献声”的女生现在居然成了麦霸,俨然已经被社会锻炼得游刃有余,连唱八首歌都不见歇口气。
我看得目瞪口呆,另一边有人好心解释:“参加电视台歌唱比赛被涮下来了,自然不放过每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急于找自信。”
我转头一看,好心人原来是室友闻橙的前男友,被称为松赞干布二世的宋斌同学。同宿舍四人,这次包括我在内一共来了三个,荣登此次聚会成员到场最齐小团体的美名,“文成公主”就是唯一缺席的一个。前干布二世正坐韩屹然另一边在吵闹的音乐声中朝我这边喊话。
我往那边倾身和宋斌聊起来,正准备进入问候彼此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的阶段时,夹在我们中间原本正在和坐他对面的班长交流近年S市零售业大势走向的韩屹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我因为小半边身子都往他那边倾斜着,一个支撑不稳就顺势倒在韩屹然的怀里。宋斌见状挑了挑眉,了然地端起酒杯朝我隔空示意了一下,看样子是对我和韩屹然之间“纯洁”的友谊产生了美好的误会。
我想既然靠上了那就多靠一会儿吧,于是歪了两下头准备找个舒服点儿的姿势,韩屹然的手无情地推开我的头,我偏头看他。
“看什么?你刚才挡住我视线了。”
“嘿嘿,你的衬衣料子不错。”
我打着哈哈摸了摸他的胳膊缩回座位,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果汁遮挡自己抽搐的嘴角,暗地寻思着找个机会鼓动韩屹然给大家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什么不是,节操啊、形象啊,择一弃之。看看昔日的同窗恣意狂欢,再看看身旁韩屹然英俊的侧脸,谁说同学会是大家聚一起,各自玩手机来着。这多日不见,我的战友是多么热情友好。热情友好的我们在一片热闹声中欢迎张百科同学震撼登场。他以极快的速度打入队伍中间并迅速占领主场,我隐约发现他来之后有好几人开始低头玩手机。
张百科是我在警校期间失足认识的奇葩之一,原名张军,绰号来历不详。我和他的关系介于朋友和同学之间,这个划分主要根据他是否需要我帮忙约我们宿舍一枝花儿温岚出去而定。据说他大学毕业后混成了S市市政办公厅保安组组长。不过我目测他自从成功跻身于为市政办公厅的一线人员生命财产安全服务队伍之后,身材一直呈横向发展态势并且持续走高,大学时强壮的身躯毕业后直接进阶为虚胖。
穿着紧身的衬衫坐在人堆里的张百科以极强的存在感吸引着我的目光,不仅因为其多次提及自己灯红酒绿令人向往的奢华生活,还因为他自从进来了和大家寒暄过后,就一直致力于和韩屹然“以酒会友”。
韩屹然这种社会精英的胃自然是不能受到过量酒精刺激的,并且在进包厢之前我惊悉他今晚是空腹上阵。为了他的生命财产安全,我很委婉地频频以眼神示意张百科适可而止。没想到这厮的眼力见儿跟脂肪囤积量成反比,我抬头纹都快挤出来了丫愣是半个互动回来的眼神都没有。不仅如此,张同学不断强调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言辞间似乎还有和韩屹然相见恨晚准备同干于尽的气势。
此情此景不免激起了我的沉寂已久的文人情怀,于是就随便直抒胸臆一下,造个句子纪念纪念:毕业了,有的同学成了保安,有的同学成了保镖,还有的同学成了保姆,而我什么都不是。
这样看起来似乎太悲观,我应该这样说:而我什么都有可能是。
在眼睁睁地看着韩屹然推辞不过,仰头喝完第六杯烧啤混合酒之后,我怒视张百科的脸,隐隐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韩屹然端起第七杯酒,我赶紧一手拉住他胳膊,一手捂着肚子说胃好疼。声音嗲得韩屹然直皱眉头,皱的我生怕他因为这句话而把今晚喝的酒一股脑全吐我身上。
韩屹然叫来服务员多点了一些酒水,还递了张银行卡结账,说:“各位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聚,今晚我们先走一步。” 我内心哀怨,这下好了,又欠了一大笔,看来最近要开发新菜式了。
韩屹然的慷慨解囊让大家也不好意思故意为难,我们顺利到前台取回银行卡离开KTV。
韩屹然瘫坐在车子后座,让我拿出他的手机叫赵叔过来一趟,我心里有愧连忙一一照办。
赵叔过来的时候韩屹然已经睡着了,我把车钥匙给他,按照我平时的习惯我是坐副驾驶的,只是这回情况特殊,我只好找借口:“韩屹然喝醉了老是不安分,我坐后面照顾他一下,免得他滚下座位了。”
赵叔看了一眼靠在座椅上安静睡着的美男子,没说话。
看来老赵比张百科要有眼力的多。
到了韩屹然的公寓楼下,我叫醒他下车。赵叔提醒我韩屹然第二天九点有一个会后离开。
我扶着韩屹然到卧室,他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知。
看看他微微发红的睡脸,我转过身走到他卧室的桌子变抱着上面摆着的木雕使劲闻了闻冷静一下,这大概也是海南黄花梨,俗称降压木制成的。
冷静过后我找到卫生间接了些温水给韩屹然擦脸。
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话多,有人暴躁。我在警校时班里的同学有喝醉了抱着电线杆跳钢管舞的;有脱了上衣在训练场唱歌的;有在教官楼下大骂心狠手辣不是人的;还有抱着室友哭着说爸我明年就给你带个儿媳妇回家的。可能还有更多的招数,只是我见识有限。像韩屹然这么斯文的醉法,我还是真头一回看见。
我悄悄俯身蹲在他的床边选了个角度轻手轻脚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或许韩屹然最后能留给我的,除了回忆还能有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想起今天晚上要破坏他形象的主意,我计上心头,准备给他变变脸。
找来签字笔作画,胡子刚成了半边韩屹然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我,模糊地说:“孟新月你是不是要跟我告白……”
我听这话的第一反应是,除了斯文的醉法,果然还有更离奇的。也有人喝多了会精神错乱?这真是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后浪人无数。
韩屹然没等我答话,又闭上眼睛睡去。我忍不住去戳他挺直的鼻子,发现人长得再帅,鼻子往上翻起来还是会挺像猪的,而且像的别有一番特色。
韩屹然可能是被我戳到了感觉神经,再度睁开眼睛,看到我握在手里的笔,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说了句有点颠覆形象的话:“我明天再找你算账。”
这“算账”两字让我颇为不安,因为它势必得涉及数字和金钱,我经常算术,数学还能用倒是不怕,关键是我没钱啊。因为没钱所以忐忑,我忐忑地爬去桌子旁抱起那个木雕又一次使劲闻了闻,咬牙放弃了乘着韩屹然睡着非礼一下他的打算,下楼打车回家去了,心塞。
更让人心塞的是回家后还被姚青青戴着个鬼面吓了个半死。
第二天还没睡醒,韩屹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实施他的“算账”行为。这个继姚青青之后第二个剥夺我“睡觉睡到自然醒”梦想的人非常有耐心地审问我前一天晚上对他做了什么不轨的事情。
我在低声承认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之后又特别强调了未遂的事实。
他说要跟我好好理理事情的发展过程。我从床上坐起来瞅了一眼闹钟催他,“好像快到九点了,你不是还有一个会?”
韩屹然淡淡地回答,“不急,我们先说清楚。”
素闻杨玉环一朝选在君王侧后唐明皇从此不早朝,我既貌不及红颜,自是不愿平白无故去担那祸水之名。所以我劝,“韩公子,你先去上朝,呃,先去开会,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今天中午就请罪去,带上我亲手烹饪的饺子,您说说想吃什么馅儿的?”
姚青青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几句话走过来一脚把我踢进洗手间,我踉跄着往前跑了好几步才站稳,差点一头钻进洗手间的盥洗盆里去。
电话另一边韩屹然问我,“怎么这么大动静?没事吧?”我说,“没事,我练功提神呢。祝您开会顺利,心情愉快,再见。”
姚青青在我挂完电话不到五秒内冲进了洗手间,抓着我的胳膊紧张地看着我。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上班迟到了”。
她放开我的胳膊憋了三秒隐约憋出热泪安抚我,“为了全勤奖,我只能放你独自坚强。”
正常的日子过久了,我都有些忘记自己不正常了。
感冒的康复周期大概是一周,当然这也因人而异。骨折惨了点,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有比它更狠辣的病,现代医术无法治愈。但是你不会知道人心里蒙上的那层阴影它什么时候淡去。
虽然大部分警员见惯各种流血事件依旧勇敢坚定冲锋在前,但也有人始终无法适应这样的工作。在警队跟进案件时我遇到过一个前辈,三年前现场亲手枪毙两名案犯,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一举起枪就手抖。即使他们是犯罪分子,对生命的敬畏仍然让你无法义正词严地说自己是站在天地正义的一端安良除暴。然后心理阴影就在那里,三年五年,或者是一辈子。有时候你觉得事情过去了,但是从恶梦里惊醒的时候,只有自己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发力无门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