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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氏女为亲夫卖,携女出逃反遭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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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么晚我们要去哪……唔……”尚带着一丝懵懂睡意的稚嫩童声戛然而止。
沈舒婧慌忙蹲下身捂住女儿的嘴,扭头看了眼四周,幽黯寂静的庭院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回头看着女儿乖顺的样子,沈舒婧从没似这一刻一般悔恨自己的无能。她勉强挤出一丝笑,轻轻抚摸着女儿因为前几日风寒未愈而显得红扑扑的小脸,额上竟有些烫人。
她又把身上套着的半旧碎花盘丝夹袄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扣得严严实实的。
“绾绾乖,娘带你去找晴姐姐玩好不好?”
“可是这么晚了,爹爹会担心的…………”
“不怕!”沈舒婧一把抱起女儿继续往前走,“就是你爹爹让我们去的!”
怀里的女儿小声地欢呼,沈舒婧却是心头一片冰冷,今日下午看着谢广飞在前厅被赌坊的人逼着签走了地契和房契,她在屏风后袖下的拳头攥紧后又颓颓松开。
这么多年了,谢广飞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不了解,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嗜赌到连安身立命之本都全数输尽。
待那群不三不四的下流人离开后,沈舒婧捧着热茶上前好言相劝,却照旧换来了一顿拳打脚踢。碎飞的碗瓷斜斜划过她的脸,更疼的却是她的心。
谢广飞揪着她的发髻,冷冷地说着混蛋话:“这么好就给老子弄点钱来花呀,只会生赔钱货的东西!”说着竟话锋一转,有些轻佻地扫了扫她依旧凹凸有致的身材,“说起来你还真称点钱,那赌坊的幺六爷要花银子买你们娘俩呢!”
幺六爷是远近闻名的流氓恶霸,最喜女色,年纪越小的越是青睐,偏偏都是买去的,弄伤弄死旁人也说不得半分。一想到夫君竟是动了这个心思,绾绾才五岁呀,沈舒婧心里想着身子抖得像筛子似的,也因此下了带女儿离开的决心。
怀里女儿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传出来几声闷闷的咳嗽,沈舒婧把女儿抱得更紧了,加急脚步往前走。
后门处等候着的葛嫂子有些着急地朝这边张望,看到他们出现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朝着他们迎了过去。
“怎么才来?”葛嫂子见沈舒婧抱着绾绾有些吃力,便自然地接了过来搂在怀里,却被怀里烫人的温度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绾绾面色赤红,唇色发白,呼吸也有些急促,“这孩子病得不轻啊!”
沈舒婧也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绾绾额头,眼圈一红,小声说:“多谢葛嫂子在此相候,刚去接绾绾,她风寒着,身上难受不愿出来,便费了些功夫。”
葛嫂子把绾绾抱进马车,回身又把沈舒婧扶上车,扭头要吩咐车夫。沈舒婧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自袖口取出一个半旧的金丝攒秀荷包塞进她手里,嘴里满是感激地念道:“多谢葛嫂子,我…………”
葛嫂子粗臂一挥,硬是把荷包塞回到她手里,嘴里半埋怨半怜惜地说:“这是哪的话,我以前虽是谢府奴仆,可心里到底向着的是夫人,小儿也是托夫人福气才娶得碧芍,而今竟也享着了天伦,我对夫人才是无以为报…….”
说到后来,葛大嫂竟有些哽咽,她握着沈舒婧纤弱的手,竟觉得骨节有些硌人,这些年夫人受了太多苦了。
马车厢里又传来绾绾几声咳嗽,接着是细细呼唤娘亲的声音。沈舒婧自知不能再耽误了,她冲葛大嫂感激一笑,转身掀了车帘坐进去。
葛大嫂细细嘱咐了车夫,这才放心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跑起来摇晃颠簸,沈舒婧都觉得胃里有些难受,更别说一个生病的孩子了。绾绾在她怀里难受地扭来扭去,哑着嗓子直叫冷。沈舒婧走得匆忙,连件多余的披风都没来得及带,此时也只好紧紧抱着绾绾。
摸着绾绾愈发滚烫的额头,沈舒婧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落在绾绾脸上,凉凉的,倒让绾绾舒服些。她背靠着马车壁,把绾绾搂在怀里,嘴里一边念叨着:“绾绾不怕,一会儿就有热汤药,暖被窝等着绾绾……..”
马车逐渐放慢了速度,沈舒婧掀开车帘,前面不远就是沈府了,门口两个红红的大灯笼虽落满了灰,夜色里也还是发出柔柔的暖光,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夫人,到沈府了。”车夫下了车,恭敬地掀开车帘,摆了小凳扶沈舒婧下了马车,又轻轻把绾绾抱到沈舒婧怀里。
当沈舒婧要给他车钱时,那车夫退后一步摆摆手说是葛嫂子付过了,说完就施了礼转身驾车往回走。
来不及感激葛嫂子,沈舒婧抱着绾绾急急地冲上了沈府的台阶。
手掌贴在冰冷的大门上,沈舒婧焦急地拍了几下,发出闷闷的声音,却无人来应门。
沈舒婧低头看怀里的绾绾似乎烧得有些迷糊,发出些许无意识的低吟。
一只手搂着绾绾,另一只手拍门也使不上力气。“嘭!嘭!嘭!”沈舒婧完全不顾形象地撩起裙摆,用脚奋力地踢着门。
这一次终于有人应答了,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那小厮打着哈欠一边不满地透过门打量着沈舒婧,嘴里不满地嚷着:“这大晚上的拍什么门!叫丧的走远点,没钱给你!”
沈舒婧听了这话,气得一下子抱紧绾绾,捂住她的耳朵。感觉周身一紧的绾绾难受地“嘤”了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沈全在哪?快让他去通报老爷,就说大小姐回来了!”沈舒婧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言语凌厉,眉眼萧肃,狠狠瞪着这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厮。
那小厮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把门拉开些,接着灯笼光打量了沈舒婧两眼,却还是硬着脖颈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去通传。
沈舒婧在门口又等了片刻,怀里绾绾似是烧得愈加严重,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听着女儿细细地喊着一声声“娘,冷……”沈舒婧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吱嘎”一声,沈府大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沈府的总管沈全。
沈全来了,自是不会认不出自己是谁,沈舒婧想着可以进府给绾绾好好请个郎中,当下便松了一口气。
谁知见沈舒婧抱着绾绾往里走,沈全竟一脸为难地拦在了她们娘俩面前。
“沈全你…….”沈舒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沈全摇摇头,见四下无人便轻声说:“大小姐你不能进去,刚那小厮不长眼,到处嚷着大小姐回来了,偏大老爷被请去戚府了。现下老太太和夫人知道了,说是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干是脏全凭自己造化,不让你进门…………”
“他们……欺人太甚!可是沈全,你帮帮我吧,就算不让我进去,那也救救绾绾,你看绾绾快病死了……..”一说到女儿,沈舒婧的眼眶就红了,她虽然性格温和,到底主仆有别,也从没对奴仆如此低三下四过,事到如今为了绾绾,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见沈全虽眉头紧蹙,可神色略有动摇,沈舒婧见状抱着绾绾双腿一软跪在了沈全面前。
沈全吓了一大跳,急忙扶起沈舒婧,嘴里嚷着:“这可使不得,大小姐你别急,容我想想……..”
沈舒婧被扶着站起身,又摸索着从袖口拿出那旧荷包,塞在沈全手上,低声哀求着:“沈全,你可要帮帮我……..”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旁的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打断了:“帮什么呀?沈总管真是好记性,老夫人刚刚才说的话总管这就忘了?”
沈舒婧抬眼一看,这熟悉的声音正是老夫人身边的贴心干将之一,田妈妈。
田妈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神却尖锐地盯着沈全,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话来:“沈总管真是个热心人儿,可也得看看自己是谁,是哪家的人!可别胳膊肘往外拐还不落好,听说总管的女儿可是刚及笄,这花一样的年纪,不知许配的哪家人……..”
沈舒婧看着沈全的脸色,田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沈全的脸色就变了,灰白得有些难看。他也是个做爹的人,旁的都不怕,可女儿却是他的心头肉。
叹了口气,沈全摇摇头自嘲着说:“谢田妈妈指点,我沈全自是不敢忘本,只是大小姐毕竟……老爷今夜也就是不在,若是…………”
“屁话!沈全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呀!这大小姐是谢夫人出阁前的称呼罢了,再说你问问哪家夫人大半夜的带着个快死了的赔钱货回娘家门的!”
说着田妈妈狠狠剜了沈全一眼,一把夺过沈舒婧塞在他手里的荷包,转手放进自己的袖口,慢慢踱步到沈舒婧身边,靠近她的耳朵有些鄙夷地问:“莫不是谢夫人做了什么错事被夫家赶了回来?老太太仁慈,留了活话,说你也不是完全不能进咱们沈府的门。只要嘛……一张谢府的休书,夫人就会吩咐人把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沈舒婧狠狠咬着下嘴唇,在苍白的唇上留下深深的牙印。她心知老太太心思狠毒,可碍着她父亲,至少面上功夫做得还能说过去。今日父亲不在,没人为她撑腰,她怕是真进不了沈府的门。
至于休书,沈舒婧暗自冷笑,老太太果真是好说法,若是谢府肯放她走,那这么多年她早就讨得自由了。偏谢家人也都是些豺狼虎豹,非要榨干她才肯罢休。这些年她的嫁妆已被谢广飞都拿去做了赌资,用完了她的钱竟还要把她们娘俩卖掉,试问这世上有几个这么狠毒的人家!偏当年老太太就看中了谢家,和夫人联手说服父亲硬是把她嫁给了谢广飞,沈舒婧心里怎能不恨!但凡夫人把她当女儿看,哪怕只是同为女人的体恤她一下,今日她沈舒婧何至落得如此下场!
绾绾突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似是胃里不舒服,从沈舒婧怀里翻身向外猛地吐了一口,沈舒婧定睛一看,地上四溅的,似一小朵梅花不起眼的,竟是鲜血!
“绾绾!”沈舒婧跪在地上,抱着吐血后就昏了过去的绾绾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田妈妈忙用巾帕捂着嘴往门里走,一边嫌恶地挥着手说:“莫不是痨病吧!啧啧啧,可别死在门口了……”
沈总管见状忙低下身去帮忙扶沈舒婧,接过绾绾就想往府里抱。
田妈妈还在阻拦,沈全瞪了她一眼,冷着面撞开她就要往里走。
“沈全你站住!”自门里又传出了一声鹂鸟般动听的女声,语气却是气愤而冰冷。
沈全抬眼见了来人,硬生生地止了步子,低头恭敬道“夫人”。
沈舒婧听到这声音猛然抬起头,隔着门却不见夫人的身影。
只听那声音缓缓道:“天色晚了,送谢夫人好生回去吧。”声音顿了顿,末了又加了句:“田妈妈你办事一向利落老练,你去吧。沈总管今夜看似心绪不宁,老太太吩咐了,去祠堂跪一夜安安神。”
沈全不再言语,把绾绾送还到沈舒婧怀里,只五个字“我对不住您”便转身大步朝祠堂方向去了。
小厮应田妈妈的吩咐,合了大门,沈舒婧抱着绾绾立在门口,黑暗里连影子都那么绝望。
田妈妈轻哼一声,懒懒道:“谢夫人没什么事就回府吧,这么晚了,恕老奴难以相送……”
没等她说完,沈舒婧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还给我!”
田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荷包,把荷包还给我!”沈舒婧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就算今夜不能回沈府,只要挨到明日父亲回府再与他们算账。只是绾绾,她今夜怎么也得为绾绾找个郎中先看病才好。
说到绾绾,沈舒婧这才吃惊地发现怀里女儿的呼吸竟渐不见闻,小脸也变得苍白,嘴里在呢喃着什么,沈舒婧把脸贴近女儿的脸。
那边田妈妈还在叫嚣着就没有咽了再吐出来的道理,转身就拍门要进府。
一时间沈舒婧满脑子都是女儿呢喃着“娘,我好难受”的细小声音,几声之后再无声息,绾绾微颤着的睫毛安静了下来,整个人苍白的像一个瓷娃娃。
沈舒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摸着已毫无知觉的女儿的小脸,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倒是把转身拍门的田妈妈吓了一大跳。
田妈妈见沈舒婧小心地把绾绾放在一旁,心道这孩子怕是已经去了,兀的心上一紧,都是做娘的,没了孩子,沈舒婧现在怕是什么都豁出去了。一边想着,田妈妈拍门的动作急了一分。
笑声消失在呜咽声里,沈舒婧盯着沈府大门,似乎是盯穿了大门,在看着老太太和夫人一般,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们害了我不算,到如今冷眼旁观我儿惨死,我沈舒婧发誓,死后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此言一出,田妈妈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耳后凉风四起,没等小厮先把门打开,沈舒婧突然起身,猛地冲向门旁的石狮子,一头撞在了上面。登时鲜血四溅,扑在地上,门上和沈府挂着的大红灯笼上,柔柔的光罩上了一层阴影。其中一滩血覆盖在绾绾吐出的梅花血迹上,深深的血红深入石板,好像永远无法洗刷干净。
田妈妈看着沈舒婧满头是血软软躺倒在石狮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没等小厮完全把门打开就使劲挤了进去。
沈舒婧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头上剧烈地疼痛,视线渐模糊,只来得及望向女儿最后一眼便没了气息。
不知在虚无里飘了多久,沈舒婧感到耀眼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可没等睁开眼看看,斜里突地伸出一双手狠狠推了她一把,突然失去了平衡的沈舒婧歪着身子跌进了冰凉的水里。
耳边传来吃惊地叫声:“春芳姑娘你怎么推大小姐……哎!姑娘你别跳……快来人啊!”紧接着沈舒婧便感到身边的水里又绽开了一朵水花。
她努力伸直了腿却够不到池底,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后到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嗓子好痛……沈舒婧慢慢睁开眼睛,一睁眼便对着暖黄色的素花攒丝床帐,她猛地坐起身,愣愣地看了那熟悉的床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碧芍别愣着,快去告诉大奶奶!”一个着绿衫罩鹅黄纱裙十来岁的女孩向门口穿粉裙的小丫头吩咐了一声后,扭头在几案边倒了杯温茶水,快步走到床边递给沈舒婧,又贴心地挪了苏绣的软方枕头,让沈舒婧坐起来靠着更舒服些,动作轻柔而老练。
沈舒婧捧着温热的茶,手掌里茶杯熟悉的手感告诉她,这杯子是她母亲最喜爱的官窑汝瓷。
看着面前夏檀熟悉的带着笑的温润脸庞,沈舒婧又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果然是两只白胖无骨的小手,伸直手指还能看到可爱的小肉窝。
这是……回到小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