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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055章 不言而信勿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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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看着这个有些矮胖的书生的背影,儒雅的气度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在脑中思索片刻,我歪着头问:“该不会又是咱们在何处偶遇过的吧?”
“此人是我爹最为器重的学生,自幼时便从师于我爹,前几年其父亡故便回乡守孝去了,按理,与你算是同窗,他来便相当于是我爹来,”此时我们几人朝堂中桌椅走去,李石楠透过窗子看了眼街上已离去的何孟春道。
我不解地问:“原来如此,但是你是先生的儿子,更可代表先生吧?”
鹦哥歪着嘴角一笑,斜睨着我说:“参与今日之事的有先生的儿子,先生最为器重的徒弟,在外为先生奔走传信的学生,你可知,这说明了什么?”
我皱了皱眉,喃喃自语说:“先生的儿子是难表,最为器重的徒弟是何孟春,为先生传信的是我,今日我们三人中有二人作为主办,一人参与,”我恍然大悟,瞪大眼睛惊讶地说:“难道先生?你是说原来先生一直都……”
鹦哥又面露调侃之色说:“谁曾振振有词地责怪李大人不尽力营救,顶撞先生的?难表是李大人的儿子,那是众所周知,何子元是李大人最器重的学生,更是众所周知,你的身份,混迹官场中稍微聪明些的人也略知,那么……” 鹦哥意味深长地微微一停顿,挑眉看着我接着说:“那李大人的立场你还看不出来吗?”
李石楠云淡风轻地点头说:“缘我爹与程叔父的交情太深,不仅朝堂之中尽人皆知,就是百姓间也大致都知我爹与程叔父这几十年的深厚关系,因此凡是涉及此案之事他老人家才刻意避嫌,但又不能完全坐视不理,所以我们代他出面便是良策。”
此刻,我嘴唇动了动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说,愧疚、自责、伤心齐齐涌上心头,我从未想过,原本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集会请愿,但是其背后所隐藏的,竟是这层深意,我不由得低下头去,觉得之前对先生的那些无尽的埋怨甚至不满的怨恨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德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说:“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们怎可请得到如此多的人?难道只我们区区几个在他们眼中是半大孩童的人便可如此轻易使大人听你我之言?此次会盟,与其说是我们操办的,不如说是我们几人的父亲办的,你看,我出面便是相当于是我爹递运所大使孙新,难表代表他尊父李尚书,升庵前来意味他贵父左春坊大学士杨大人,伯安出面象征他尊父礼部王侍郎,愈光则代表其尊父户部张侍郎,虽然官职各有高低,所属官衙也各不相同,但正是如此,也说明了各自所代表的一部分人的立场。”
李石楠轻合眼帘表示赞同,徐徐道:“我们起先组织此次会盟时并未曾想过会来如此多的人,如你当日所言我们也以为所来之人多多益善,可未曾想到起先会那么多人,后来细细查证才知初来的多半人里头攀附关系是真,伸张正义是假,后来还是德成将话挑明,断了许多人的心思,他们今日才未前来,当然,今日所来之人也不能全然肯定他们就是心思单纯,起先你也瞧见了,经你几言便走了那么些人。但是,我们几人之中,明面上最厉害的便是作为刑部主事的德成,而今日前来的人中,朝廷重臣有之,有官职人有之,得威望者有之,比德成官职大、威望高的比比皆是,你可曾想过,他们今日为何都对我们谦恭有礼,耐心听我们所言,甚至还愿听我们差遣?”
我心中一惊,细细想来果真如此,今日来了那么多心高气傲之人,甚至连汝王也愿意屈尊前来,即使看到眼前我们几个青涩的少年也并未流露出半点鄙夷神色,此事果真没我之前所想的那般容易。
鹦哥眼中闪过了然神色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几人父亲的官阶虽都不甚太高,但是也已然足够,他们的官职所跨等级、所涉范围都足以覆盖朝中大半。其实,这京城之中世家子弟举办此类活动莫说是本朝头回,恐怕就是我大明开国这么久了,也是头一遭,必定会备受关注。”
众人都笑着点头,德成转头对王守仁说:“伯安,方才你为何一再逆那个席书的意,你当时虽客气,但是看你的意思,好似刻意不让他去跟踪都穆,你可是有何深意?”
看其余几人的神情也皆是认为如此,都齐齐以询问的眼神看向王守仁,方才那情形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大家均已觉出那时气氛的尴尬,王守仁扫了我们一眼,淡淡地说:“也无甚要紧,之前大家担心有心怀叵测之人混入破坏,那么,即便是如此,我们先前商议的上奏、请愿之类他们也无法插足或搅局,或者即使意欲破坏也不会影响到大局,但是跟踪都穆和傅博广却不同,方才也已说都穆背后应该有人指使,这就难保他背后之人不遣人混入其中误导我们的视听来保他,王银看起来也不似有什么心思的,他既如此了解都穆那便让他去,可其余众人除了串铃谁也保不准他们之中谁人真的心怀叵测,为了以防万一,跟踪之人必须得是我们的人,才方可放心。至于傅博广,他既是自个儿的主意也便没有什么幕后之人了,况且,我们既已关注了那么久,反正一点收获也无,那便让那些人去,再如何也坏不到何处去。”
原先以为王守仁只会一心一意地探究“理”,却没想到他的心思竟是如此深沉,我不禁佩服地看了看神色依旧平淡的王守仁,果然,他不说则已,既说,那便总是有他独到的见解和深意。
王守仁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我们,低下头思考了片刻,又抬起来说:“话说回来,其实方才席书提议后我只是依着先前的想法本能地驳回去,但是,你们不觉得他之后的反应有些可疑吗?席书依旧一直在坚持要去跟踪都穆,幸好方才其他人很是识趣,并未坚持跟风,这个席书,我倒不信他是真觉得跟踪都穆我们六人人手不足。”
我歪着头仔细回想方才情形,好似果真如此,适才只觉得王守仁和席书的对话有些奇怪,气氛略微尴尬,却没有深究其中所蕴含的可疑之处,正思索间,张含一声轻笑道:“伯安,你却是想多了,所谓的‘道’可并非你如此领悟的,你先前没听那席书说他曾经受过程大人的恩吗?我不相信他堂堂一个五品官员会以德报怨,更何况我上回去杨府找升庵时,曾见过此人去杨府,他既与杨叔父交好,又怎会是心怀不轨之人?”
鹦哥鼻中冷哼一声,抬头瞥了王守仁一眼说:“你真是草木皆兵,旁的不说,就方才席书主动给众人讲明都穆区别于傅博广之处也可见此人心思纯良,至少对都穆并无丝毫袒护之意。”
我细细思索点头道:“这倒也是,听他之言,句句情真意切,并非像是假的。”
王守仁也不说话,只微微笑着,德成却突然开口说:“其实伯安说的也不无道理,依我看来,席书的行为也可作如下理解,以德报怨之事我们暂且不妄加评论,单单去杨府一事,愈光只见着一回,根本不能说明此人与杨大人交好,他去杨府也许是迫不得已的公事,而他对都穆和傅博广的那通分析则可看做是‘垂死挣扎’,他知方才与伯安争论失言,心中有鬼,急于撇清与都穆的关系,但却不想就此放弃跟踪都穆的机会,至于让郁鸢带话,道理亦是如此,其实无论此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如今看来,不让他盯着都穆也无甚坏处,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些才好。”
张含轻哼了一声嘟囔道:“你这是什么奇谈怪论孙德成!”
我抬眼瞧了一眼窗外,天已然擦黑,叫金祥去厨房准备了些吃的,我们几人依旧围在一起闲扯,此时,油桐已被送至阿九院中照看,而串铃则安静地坐在我身旁低头慢慢嘬着玫瑰奶茶。
“王银那小子再不来,本公子的肚皮就要扁成一张葱油饼了!”张含环顾了一下四周,用力捏着杯子有些可怜地说。
我顺势也扫了一眼清冷的大堂,转头问鹦哥:“最近我们铺子是不是生意不好?”
鹦哥撇撇嘴说:“我们几人近几月都在忙唐伯虎他们的事情,怎么顾得上什么生意?前段日子,京中又盛传我们铺子和会试案有关,哪还有什么人再敢来?不萧条才怪呢!”
德成重重地叹了口气,王守仁盯着眼前节节高青花瓷杯说:“此事细细算来也两月有余了,我们一直都好似无头苍蝇一般瞎折腾,也极少像今日这般人来的如此齐,自打那日程大人回城被带走,伯虎、西坞在铺子里被抓,一直以来,我们是否忽略了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对于王守仁的前半句我甚是感慨,自从事发后,我觉得真的如今日杨循吉说的那般着急上火,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一直如噩梦般紧紧缠着我,越挣扎越无力,越想要越不得。仔细想来,近两月我们几人见面聊几句看到一点火苗,便会急匆匆地离开,火烧火燎地想去抓住好不容易看到的那丝希望,唯恐出现在眼前的火苗会熄灭,可终究,抓到手中的只是无尽的失望。
“什么问题?”德成沉稳而让人心安的声音打破了我正翻飞着的思绪。
王守仁踌躇了一下说:“你们可曾想过,此案并非冤案,而是真有此事?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默认他们是被诬陷的,但是另一种可能呢?你们难道就从未怀疑过?”
“什么?”鹦哥略带怒意地将手中的筷子使劲磕在桌上,筷中夹着的一块鱼片硬生生滚落到地上。
我的心中也突然窜出一股无名火,放下碗筷,瞪着王守仁说:“你怎会如此想?程伯父待你不薄,他在百忙之中教授你程朱理学,所编纂的《道一编》刚成书便给予你看,他不单单是传道,还解了你对于朱子和陆九渊之学的困惑,难道你只当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陌生人吗?唐伯虎和徐经亦是,你与他们熟识也并非一两日了,他们的为人和脾性你难道不知吗?”
少言寡语的李石楠抬起头说:“伯安,你这虽是考虑周全之语,但是却太过冷心冷血,若是街上不明就里之人说说也就罢了,偏偏你对他们三人都极为熟识,再说此言那就是思虑不周了。”
“伯安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只是将长久以来我们不愿面对的事情说出来罢了,我们不敢正视并不代表此事就不存在。这世间,谁自打出生起便从未犯过错呢?纵然知道对方犯错也不离不弃,并伸出援手将其从罪恶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而不是刻意远离、唯恐避之不及,如此这般,那才是真正的知己。若是我们真是为了程大人、伯虎和西坞好,那便需将两个可能皆考虑进去,若是假的,那便帮他们澄清冤屈,若是真的,那便尽力帮他们减轻罪责,这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你们说呢?”德成深邃的眼眸看着眼前众人,语重心长地道。
张含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德成一眼,继而低下头去嘬了一口米酒,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王守仁,语中仍带着不服气道:“那你说该如何办?”
我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王守仁插话道:“话虽如此说,但是上回在狱中,徐经和唐伯虎已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程伯父虽未明说,但是,言下之意也是有人诬蔑陷害,我相信他们是不会说谎的,若是我们假定他们真做了此事,再从此方面着手,恐怕是浪费时光的无用功,不如专心做我们今日商议过的事情。”
“这位伯安哥哥所言是否就是前几日小女子爹爹所说的‘智者多虑,愚者自安’?”串铃从碗中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几粒如白雪般晶莹透亮的米粒,眨巴着她小鹿一般的眼睛怯怯地问。
我拿手绢给串铃擦了擦嘴角,德成赞赏地看了看串铃,笑道:“正是,凡事要尽量思虑周全,正所谓‘前虑不定,后有大患’,思考过了,始知哪些当做,哪些不当做,考虑不代表就会去做,但是不考虑却绝不会去做,这便是二者的差别,也是决胜的关键。”
我知德成明着是在教导串铃,实际是在劝导我、鹦哥、李石楠和张含,细细思索,德成所言甚是有理,王守仁只是如德成所言将我们几人皆不愿面对的事情说出来罢了,对程伯父、唐伯虎和徐经的怀疑对他们三人而言虽是一种侮辱,却不得不需要考量。
“方才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那么,他们既然已说自己并未做此事,我们当然自该信任,也无需再做那些瞎子点灯之事,”我皱了皱眉,王守仁此话好似方才那些怀疑的言语皆不是从他口中所说出来的一般,我不由得讪笑出声,此人心境之大真非寻常人可比。
“都穆那小贼仍在客栈,还没离开京城!”我刚欲抬手夹起一块芸豆卷,王银浑厚的嗓音便硬生生挤入耳膜。
我们几人站起来招呼王银坐下一起吃,他却后退了几步,先前还是一脸灿烂,此时却有些尴尬地说:“不了,一会俺和俺妹子回家吃。”
“辛苦你了,都穆处具体情形如何?”德成走到旁边的一个空桌前坐下,抬起头眼带笑意地看着王银,悄无声息地化解了眼前的尴尬。
王银倒也聪明,在那空桌前利索地坐下说:“大人,那都穆也没啥特别的动静,每日除了自己待的客栈外,要么去什么卖古物的那些场子,要么就去那些倒腾金石玉器的铺子,左不过就是鼓捣那些旧书破瓦。”
德成点头道:“王兄,叫我德成便是。如此看来,都穆此人倒是有趣的紧,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德成严肃地一一扫过众人,我看了鹦哥他们几人一眼,紧抿着嘴唇坚定地对德成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分组的事情,便转头对王银说:“王兄,你、我还有伯安一组,余下升庵、难表和串铃一组,如何?”
王银还未开口,齐刷刷几声“不好”硬生生将我震住,鹦哥反对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李石楠这声“不好”倒是让我十分疑惑,我诧异地看着他问:“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