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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扯蛋的大年三十 杨家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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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围子,村名,这村子不大,人齐全的时候也就三十几户,现在留在村子里满打满算不过十家,家家都能扯上点关系带点旁亲,夏家在这杨家围子算是一大户,夏老爷子有四子二女,两女儿远嫁他乡暂且不提,就这四个儿子,也是各个有所作为,除了老四在县里教书外,其他的三儿子,二儿子是个木匠三儿子是个铁匠两个各自都有个小店铺,日子过的很滋润,老大吧,没个手艺,村子里人都外出闯荡的多,留在家里种田的几乎没有,夏老大便以每人一百斤粮食做保种下一个村子的田,在那个全是人工操作的年代又苦又累落不到几个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但日子勉强过的去。
夏老大没什么文化,却是个吃得苦的主,总归是饿不着一家子人。
大年三十镇上医院就俩值班的医生,夏荣涛到医院时头上的血已经止了,边上一大圈的青紫,医生又摸又捏的而后简单问了下,没啥大事,打了针重新包扎下,夏明国心下不悦到底也没说什么,载着小儿子回去了。
夏荣涛一路上就在想啊,这也真扯,打了针那么的疼居然还醒不了,年三十,这天气格外的好,夏荣涛看着破败的小镇,凄冷的寒风,多年前的景象,那么真实,夏荣涛按了下发疼的脑袋,想不明白怎么就一下子窜到十二岁?难不成老天昨个睡觉掉床摔残了?
一回到家,杨晓霞正在廊檐下晒暖拔猪头上的毛毛,见人回家了,立马擦了擦手,眼泪哗啦啦的就要往下落,边拉着夏荣涛进门边数落“那么多人,乱来蹦去,你去挡啥挡,真让她一棒槌给妈打倒咯,讹不死她”
“你带着涛子到她家哭去,诚心不让我们家过个好年,闹心,都别好过”夏爸爸捡起桌边上放的铁夹子换个矮点的凳子继续拔猪毛……
“顺子呢?又睡了?”夏荣顺是夏荣涛的哥哥,比他大三岁,今年上初三,若说夏明国现在最硬气的莫过于有这么个儿子,学习成绩这些年愣是没得过第四名的,回回都是年级前三,乡里乡亲的背地了都说夏家这个老大铁定是上北大清华的料子
“可不是”杨晓霞顺手扒拉扒拉夏荣涛的头发“你们爷俩没一个能喝酒的,就那两口白的,能醉的!”
“走,走,快走,趁这会人多,赶紧的上去”夏明国点了支烟抽上,继续埋头拔猪毛,夏荣涛无语,低头翻了个白眼,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见红了,记忆中的那回,他妈妈还真就带着他哭到二婶家去了,啧!镇子就那么丁大,搞得连学校也无人不知。
“妈,我不去,丑死了”夏荣涛跺脚扭到一边
“咋不去!去”夏明国弹着烟灰“都打到家里来了就着算了,以后哦,还不给咱家的房子都给平了”
“涛子听话”杨晓霞拉着夏荣涛,一拉不动,直接拦腰夹在胳肢窝提溜着出了门,十二岁的少年,夏荣涛捂脸,老妈力大如牛
如果这真是穿回十五年前,如果,这不是梦,那么这一回,事闹的挺大的,本来就是那几个叔叔撮合爷爷奶奶赶在年三十闹的一场戏,无非是想要全后面那片山花树卖的几个钱,而她们闹回去的后果无外乎夏家与夏明国一家子一刀两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夏奶奶还因此放出了话她死时也不允许夏明国披麻戴孝,夏明国也因此深觉对不住爹妈,下半辈子一直活在自责中。
夏明国是打小跟着舅舅长大,与父母不亲,一辈子也没享受过父母之爱,若说有什么遗憾,也就是败在父母那头了,五岁开始带二弟,七岁被送到舅舅家放羊,十七岁中学毕业辍学在家,那时候他最小的妹妹才五岁,最大的弟弟十二,半大的夏明国放牛放羊洗衣做饭接送弟妹上学,后来弟妹上学的上学,学手艺的学手艺,也就是他一无所长,种点田还总是被自家父母兄弟在那折腾,说不恨是假的,心里恨,心里苦,无人理解罢了。
“都来看啊,夏家人大过年的不让人好过啊,到俺我砸东西,给我家小儿头都打流血……夏家老人心偏的很啊,不讲理啊,王燕打人了……”夏明国一家人住下村子里,他几个弟弟早都搬到路边街上刚规划好的新街上,今个难得的好天,不少人都坐在外面晒太阳,杨晓霞这一吆喝,路边上的人三三俩俩的起来看,还有人站在房顶上看戏似得往下瞅,夏荣涛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娘,这大过年的,你这啥事呢?我妈妈也不是故意打三弟弟的”老二家的一双儿女老远的迎了上来拦在路口
“小虎,玉芝,你们自己看,你妈给涛子打的这样啊!你们也知道今个过年啊?”孩子毕竟年幼,只能嘴上劝劝,不得法,杨晓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推推拉拉的就到了老二夏明泰家门口,将夏荣涛往地上一放,夏荣涛眼角直抽,边上挤了不下二十人,夏荣涛无奈顺势直接坐地上,低着头不言不语
“杨霞,这大过年的算了,大冷天的,小孩头上还没好,赶紧回屋里好好养养”有人上前劝道
“王燕,你出来啊,这会装孬熊,晌午干啥子去了?”
“杨霞别给脸不要脸啊,你家孩子不长眼往上撞,能怨谁,后山上的花树药材是他们兄弟几个合伙的凭啥你家分大头?”王燕丝毫不含糊,上来直接忽略夏荣涛被打一事,直奔树钱
“老大家里的,这大过年的,你们这做啥呢又,年前让你家把那两百块钱拿出来匀匀,你们不拿,我们这两老还在呀,你们啥事都自个做主了,还要我们这老的做啥呢?”是奶奶,夏荣涛抬头看了眼头发发白的奶奶,心里泛酸,若不是因为奶奶也不会有那么多不必要发生的事,没有人看到他头上的伤,没人看他还坐在地上。
“丢不丢人,啊,大过年的都还要脸不要?”爷爷夏礼德从隔壁老三夏明民家出来直接掂着凳子往杨晓霞母子那砸去
“诶呀,要命了,不让人活了啊,一大家子都欺负我们娘儿俩”杨晓霞抱着夏荣涛坐在地上又哭又喊,不算宽的街道上围了不少人,偶尔有车过往,也都伸出头来看看
“还老的?你们有个老人样没啊?前年分地基,你们两个分的地我家看到点影子了?去年修水塘,你俩给他三家都交了钱,我们家没钱,问你们借,你们还收利息,你们把我们家当儿子,当晚辈待了?……”杨晓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她活到三十几岁,就没见过这样老的!谁家爹妈不想自家孩子过的好啊,偏偏有这样的两口子就是见不得自家儿子日子过的顺当,远的不说,就说今年夏天里,谁都知道这村子里的田大半都是夏明国种去了,七月底八月初,稻田正要水的时候,夏礼德大半夜的不睡觉一块田一块田的去放水!天那么干,存点水多不容易,那缺心眼的事还真就有人做,被逮个正着还理直气壮!
这边吵吵闹闹,那边就有人偷偷请了镇上的干部,一行三四个也不带摆谱的,夏明国也被人找了来,夏家人都被集合到一起,一个黄姓干部首先把夏明国一家子说了顿大致是身为长兄不明事理,大年三十纵容老婆孩子到兄弟家闹事,云云
“今个,当着支书的面,我这老不要脸的在这把话说清头了,以后他家啥事都跟我们没关系,我病了不要他们家的一毛钱,不用他们跟前伺候,我死了进棺材了,老大你心里过不去,就过来看眼,披麻戴孝就算了,用不着老大过来抬火盆”奶奶王秀说罢也不看早就呆愣了的夏明国,捡起一旁摔断腿了的凳子进了老三家
还有人在说着什么,四周闹哄哄的,杨小霞拉起夏荣涛跟着夏明国回了乡下村子,一路无话。
夏明国抹了把泪,又笑又哭的进了院子,在廊檐台阶上坐了会,进了里屋,从家里仅有的一千五百块现金里拿出一千二“涛子,你去把这钱送给你奶奶”夏荣涛拿了钱揣进兜里,出了门,看着门口那块满是荧光的水塘,露出一抹不合宜的笑。
新街刚落实规划不久,从买宅地基到批完手续,有钱有点关系就行,一间一万二,在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块可是很大一笔款子了,按着规划的来,得盖成两层小楼,那样一来又得花上不少钱,不过也有好处,户口直接落在街道不是乡下了,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争相着去了,夏礼德并着老二老三老四合伙买了九间地基结结实实的起了三栋房子,花了十几万,羡煞旁人,夏礼德两口也是在三个儿子家轮着住,谁不在家就去谁家守门,夏明国当时也想着买一间就够了,杨小霞从娘家东拼西凑借了八千,家里的钱凑在一起勉强够了,去镇上找了好几回,手续一直批不下来。
老二媳妇王燕是乡队长没她点头批字,上头也不给批,杨晓霞掂着东西找到老二家,好说歹说就是不给批,说什么规矩在那放着呢,最后一合计也不知道怎么整的,就把村子里还剩下的宅地基全分了,三十几户不管是已经批了镇上的还是没批的全都分到地基了按照人头来算,夏明国家分到两间,还是东一间西一间的,隔得老远,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旧事了,后来有人盖房子花了一千块钱买走了一间合着自家的地基盖了大房子,现在夏明国家也就只剩下那么一间地基,地方不好,盖也没法盖,卖也没人要。
夏荣涛走在上去的那唯一一条泥巴路,哭笑不得,他本着坐吃等死为己任,这重头来过是几个意思?
已经有人家开始贴春联了,路边还有不少放炮竹的小孩,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这才是过年啊,远远的就见几个婶子在外面忙活着,四婶子见了夏荣涛笑的有些勉强,老四两口子鲜少在家,对家里的事也是不管不问,对大哥一家不亲不疏,每次回家其他几个哥哥有的,大哥家那份必不可少。
“四婶婶回来了”夏荣涛打了声招呼,擦了把鼻子看了眼无视他的其他几人不甚在意的笑了下“那批药材,一共五千二,我爸私自做主多留了两百,我们家是穷,也不指望那两个钱过日子,那种苗是二叔三叔合伙买的,不到一百块钱吧,我爸我妈栽了四天才栽完,这些年,除草施肥你们看一眼了?是,那山头是爷爷家的,当时也说好了得钱平分的,这些年买肥料都要不要钱?统共卖了五千二,那两百还是我爸妈磨了半天人家多给的,我爸留了一千二,剩下的四千你们几家分,这过分了?为两百块钱,你们大过年的打到我家去,把我打这样就算了,你们那说的是人话,做的是人事?”夏荣涛站在路边任由四婶子拉扯也不进去,吧嗒说了一堆,也懒得废话,掏出那卷父母攒了许久的血汗钱“这是一千二,大过年的,祝爷爷奶奶叔叔婶子们财源滚滚啊!”,那时候像他们这种种田大户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一两千块,水稻才一毛几一斤,除去公粮,种的十几亩水田,收成好也就能收一万来斤粮食,夏荣涛说罢就是一拜,将钱往奶奶王秀怀里一塞“奶奶,你说话可是算数?”不待王秀反应,双手插兜走了,心里无比畅快。
夏家是当地有名的土财主,改革开放后捐了一堆家产图了个家人安宁,之后的动乱,他们这偏远小镇倒也是因着地势偏远,消息堵塞躲了一劫,就说现在的土地早就国有化了,后面荒着的山头也是一片一片的,夏家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花了些钱买了个山头,本来是想着留着做坟场,后来一病呜呼,几个儿子分家产,你争我抢的,那片山头便落到夏礼德手上,荒置了不少年,也是在几个儿子都大了之后才慢慢开荒出来,以前种些花生芝麻,一年一季,费事又麻烦,五六年前从临镇买了批药材和花树便种了下去,也一直都是由夏明国两口子打理着
而夏礼德承包的有两片板栗山,一片桃园,还有一个养鸡场,每个月光卖鸡蛋都能卖好几十,有一头驴两头牛,还有十几只山羊,不管从哪方看去,都是一个有钱大户,在九十年代中期,能一下子张罗起三栋楼房,那家底必然很是殷实
幼年的记忆太深刻,俩个婶子并着那老两口隔三差五的寻事就是一通骂,不管是菜园,果园还是农田,总是没一处让她们一家好过的,要水的时候不给水,不要水的时候,能把好好的庄稼给淹死,见过坏事的邻居,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父母手足。
忘了说,夏明国非夏礼德亲子,是王秀改嫁带过来的。
夏荣涛清楚的记得他才八九岁的时候,四妹五妹就跟他说过:三哥,你是李家的孩子,不是我们夏家的人。
他也清楚的记得十岁那年,爸爸让他别因着大人之间的矛盾不理爷爷奶奶,要多跟他们亲近亲近,他清楚的记得,有段时间,他没事就往爷爷家去,帮他们扫地喂鸡择菜,后来奶奶跟他说:涛子啊,别跟我亲啊,奶奶手上没钱啊,钱都在你爷爷手上!
那一年,他才十岁,只是单纯的不想爸爸难过,只是单纯的想和爷爷奶奶亲近,像跟姥姥姥爷在一起一样。
现在想来,夏荣涛确是突然明白了,说到底她奶奶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依附丈夫过活,看丈夫脸色行事,不敢与长子亲近,害怕失了自己的地位,害怕长子不能成为她的依靠。
既然有名重活一世,那么,夏荣涛,改变吧,去他妈的坐吃等死,夏荣涛,混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