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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连赞着那些 ...

  •   邓斐如今正在乾德门的石狮前定站,紧蹙眉头,想起今早上朝之事便觉得心惊。心道着回去必要家法处置那邓鹿鸣!愈发混了!

      今日上朝时,皇上意兴起提到一件事儿,据说是前几日有人在这京中最繁华的青楼长安阁中,言之凿凿的为那风尘女子正名,连着唱了一曲儿称秦淮八艳的曲儿,曲艺精妙,词意凄婉,连赞着那些尘中人大有清濯之人,皆说世人庸俗,为着些名利公权就将清高品行扭曲,无法跳脱世俗偏见来看待这些人,不免让人觉得荒唐与肤浅。

      邓斐本对着这些消息不上心,可他深知皇上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不着边际之事,所以屏息凝神听着,可听到最后他也无法辨别皇上这是赞,还是气,一时站不准队,正踌躇时,就听皇上在龙椅上淡淡的说了句:“邓爱卿,此曲不为他人,正是你那二子雀西所做。”

      邓斐一听,冷汗唰的一下从头顶冒出,连带着官帽都觉得汗湿了些,他轻抬眼看了眼鹿鸣,鹿鸣低着头不吭声,邓斐暗气,心中暗唾这败家的玩意儿。再堪堪抬首看上,只觉皇上面色无常嘴角含笑,略略有些打趣儿的意味,不免放心了些,出列跪拜道:“皇上恕罪,小儿粗陋,所说之言实属无意,望皇上恕罪。”

      可知那讷安嵘却哈哈一笑,继而眉眼和煦的对邓斐道:“邓爱卿切莫妄自菲薄,早些时日我于邓卿家宴席便道那二公子心思敏锐为灵秀之人,只是念着年纪小,身子又弱所以未曾重视,如今听到邓二公子的这番话,我倒觉得,这二公子实属灵透之人。所说之话正中朕心,朕为天子,举国上下的百姓皆为朕的子民,不管是何等身份,都因受朕的庇佑,过安乐生活。二公子目光长远,心思独到,又体贴民生,公平正义,实属是难得的清廉之才啊!”安嵘说此话时眼神有意瞥向了冯德璋。

      邓斐听及此却一颗心算是落了肚子里,只是蹙着眉头道自家这雀西真叫人不省心,满朝臣子没有不知道懿妃的事儿,这就是逆鳞!可这雀西只道是命好,如今是误打误撞入了皇上眼,若是皇上心思不在于此,那可不是拿到架在脖子上吗?

      于是踟蹰一阵后,邓斐惶恐低头谢恩,又听皇上道:“朕于三年前,在这乾德殿中封了你的翰林院掌院之职,不久前又封了鹿鸣二等侍卫的衔,你们邓家一门二杰为朕的左膀右臂,可如今看来,邓卿,你这二公子,倒是个心思纯净的玲珑人,比你们父子俩更得朕心。若是不为朝堂效力,真真是埋没人才。"

      邓斐一听,磕头谢恩道:“皇上谬赞,黄口小儿,不足为重任,望皇上三思。”

      安嵘轻笑道:“邓阁老谦虚了,前些日子礼部方与朕提及,即将参加春闱的士子中有几个文章做的不错,且观点新颖不似陈旧,年纪与邓二公子也相仿,这等年纪正是为国思虑,踌躇满志之时,何来黄口小儿之说,邓二公子颇得朕心。不若这样,朕今日下旨,就特他直接越级参加今年的春闱,若是得中,朕便在这亲自点他个状元郎,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不成?”

      皇上说的兀自高兴,可下头位列的三公九卿听起来心中味道更是不同,一些明眼人倒是看出来,这皇上是要借力打力,用着邓家祁家的势去分冯家,冯家如今坐大,盘根错节,太后皇后震慑后宫,德妃传出有孕,在后宫与冯氏平分天下,皇上如今是要抬举祁氏一脉,打压冯家了。

      邓斐怎会不知,只道这女儿天生时运不济,如此都能落了皇上的眼,不知是福是祸,干叹一口气连跪下道:"臣惶恐至极,臣那二子早年于乡野间长大,粗陋不堪,于诗书不通,于政史无益。且如今能参与春闱之士子都是十年寒川苦读凭着学干考取的,若是犬子这般贸然参加春闱并会引叫人以为是凭了身份地位,与他之前所出言论相悖,莫不会被人道欺世盗名之罪,且越级之事从未有过,这公平之则若是被打破,怕是会对皇上的清誉有所损啊。"

      安嵘眼神含笑看着邓斐,心中却思量别处。一想到那人传这话的别有用心,无异于是戳他的脊梁。便狠的牙痒痒,且这邓雀西虽莽撞无度,但也是个真性情实诚之人。便想起那日初见邓雀西的场面,他本是聪慧之人,怎会看不出那人故意躲避,只道不拆穿罢了。

      且那人做了这么好的一场局,若是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自己,于是笑道:”邓阁老何出此言。前几日朕微服私访时曾听许多人赞起这邓二公子,之说这人有大智慧,大慈悲,且那首曲儿的确精妙,也为文人墨客所传唱,诗书之人皆想一睹二公子风采与之结交,怎会有心中嫉恨一说。且二公子不局限,不拘泥,不迂俗物,朕选举良臣是为国分忧,又不是选人每日写些赞颂之词,要才高八斗饱读诗书之人何用?朕缺的,便是这与朕心思一道的忠良之人。邓二公子堪当此职,邓阁老可能安心?”

      邓斐一听,不敢再有怨言,心道下朝后定要去打听一下,是谁将这事儿传了出来捅到了皇上这。

      下了朝之后,邓斐听了几位朝臣的恭贺之语之后便在那乾德门前定站,不一会儿见鹿鸣出来,哀叹的气闷打了他两下,心道无法动摇,便坐着马车回家了。

      安槲今日未上朝,因是昨夜里爬墙去那邓府守夜想看看雀西,结果雀西避而不见所致,那墙头高,风头野,苦等半日不见人出来,这才悻悻而归,回了府便发起高热,第二日便称病未去,自也没听见皇帝今日的嘉许和决定。

      邓斐回了府中越想越觉得危险,于是招来身边小厮去后院将雀西请来,鹿鸣回了府便如做错了事儿一般跪在前厅不敢出声,邓斐喝着茶只觉得心中邪火乱窜,怒目横瞪着鹿鸣道:“我早些时日如何对你说的,你个混账,真当你妹妹是男儿身?去那烟花酒巷之地不说,还带着她一同去!即便不是今日皇上所提之事,若是被他们拆穿你妹妹是女儿身,那邓府今日怕是要身首异处啊!你个逆子,气死我了。”

      鹿鸣知自己有错,不敢辩驳,只吭吭的叩头道:“爹爹教训的是,是儿子失察,未能保护好妹妹。儿子愿领罚,马上便去祠堂中像老祖宗忏悔。”

      邓斐只巴不得手中有一把拐杖能好好敲打鹿鸣这榆木脑袋,气哼哼的将茶杯砸在桌子上,怒道:“快些滚出去,莫看着碍眼,你妹妹要有个好歹,看你可心安。"

      鹿鸣咬着嘴唇红着脸连连应道,起身退出,雀西来时看到的便是爹爹大发雷霆,哥哥满脸愧色的场景。

      雀西方才在后院殷氏屋中描花样子,想给哥哥绣件锦袍,刚描好线稿准备提墨晕一下,就见父亲身边的小厮过邀自己去前厅,说有事相商,殷氏一听也放下手中针线,与雀西相携着去了。

      雀西进屋便见邓斐于正位端坐,面有怒色,手指不停摩挲杯身,看起来有些踟蹰忧虑。殷氏与他数十年的情分一见老爷这样便知是有难事,于是上前问道:"老爷一回府便央了囡儿前来,可是有事儿?"

      邓斐见夫人来了,起身迎上旁位,再见雀西小儿一脸无辜的站立,心下怒气稍稍缓和,沉凝了一下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了出来。

      "你说皇上让囡儿去参加春闱,意欲让她入朝?“殷氏听此消息,不禁惊吓出声。

      邓斐蹙着眉头低敛着头道:"正是,我推脱许久,皇上确实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当时就下了旨。"

      殷氏一听,失魂落魄的定坐在椅子上,嘴中不停的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雀西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劈,她想破脑袋也不会认为那日与安槲斗气拌嘴之下的话能入了皇上的耳,还换来今日的奇巧和机缘!旁人看来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可于雀西来说,自己不啻于将脑袋摘下别在腰带上一般,命不由己啊!思及此,雀西浑身冷汗缠缠,那种不由己的无力感生遍全身。

      雀西扑通一声跪地:“爹!”

      邓斐也黯然,应了一句。

      “女儿不孝,三番五次于我邓家招致灾祸,先是任性冥顽因着一己私心将全府性命赌上,二是一时不察,落人话柄,今日让父亲陷入两难境地。女儿不孝啊!"

      邓斐苦着脸摆了摆手道:”你又不是大罗神仙,何能预算日后之事,只是这春闱还有月余,你现在入了皇上的眼,若是不去参加,皇上必回疑心,可是参加了,那便是欺君之罪,你可是女儿身,若是日后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雀西暗叹,这横竖,都是一死啊!

      见着父母凄苦,她不忍心,定了心神想了想,这如今皇上是听旁人说起这邓家二子之事才颇起兴趣,但此中还有斡旋的余地,一是找出何人传此话,二是说话之时皇上是否在场。若是一来,那免不了有些添油加醋的个人主观意味儿,若是皇上青眼邓家,那人将她的话夸大顺着皇上心意,也未可知,若是第二种,那便,真真是逃脱不掉了!

      雀西蹙着眉头转了半天眼睛,良久才想到,那日吃酒之时,讷安槲也来了,只道是与旁人宴饮,而皇上也说那几日与城中微服,想来那日有可能安槲便是与皇上一道,到底是自己真真听实了,还是有人意欲为之,怕是只能去问问讷安槲才能想出应对之策了。

      雀西福了福身道:"爹娘莫急,我想起那一日还有些许的疑点,女儿便去查证一二,若是找出这传话之人,怕是能想出应对之策,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也未可知,莫要自己吓自己,累坏了身子。"

      邓斐听闻,倒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头风疼痛难忍,堪堪应下,便由着殷氏扶到内屋去歇息了。

      邓斐走后,雀西立刻往望舒阁去,正巧在前厅门廊前遇到了匆匆而来的邓安,雀西一问才知哥哥如今在祠堂罚跪,心道自己任性妄为被有心人利用还不自知,愧疚之情难以言表,央着邓安给自己备了辆马车,便朝着讷安槲的永乐王府去了。

      安槲昨夜里受了寒,今日便泱泱的昏睡,嘴唇苍白,面有病色,着着茶色锦缎亵衣正躺在床榻上,身旁有一婢女时不时的擦汗喂水,将头上湿热的帕子打湿拧干再更换。

      钟立进屋时就见那婢女一只手正敷在王爷的额头,脸凑得恁近,就要贴上去了,一脸荡漾。钟立见此,脸一黑,立刻轻咳一声。那婢女得了声吓的像被蝎子蛰了一般立刻将手缩回,回头一看知是钟立,怕的脸色发青,身子簌簌发抖,扑通一声跪下求饶。钟立训看她可怜,也就低声斥了两句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他见王爷还未醒,便疾步于床前,安槲的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酡红,怕是鼻尖一直渗着汗,怕是身子还未好利索。钟立瞧着,便俯身与安槲耳边小声的唤道:"王爷,王爷。"

      安槲正做着美梦,梦到雀西那一双柔滑无骨的小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二人情目对视,你侬我侬,堪堪要将那薄唇吻上雀西的脸庞只见眼前人突变,变成了钟立那五大三粗黝黑木讷的脸蛋儿,也一脸春意的撅起嘴巴,安槲立刻吓的神魂惊惧,一下从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睁眼,就听耳边钟立那如破锣嗓子般的唤道王爷,他怒从心起,猛的睁眼,从衾被中伸出一脚砰的一声把钟立踹的老远。

      钟立一个不察,未提内力,被王爷暗算,一屁股摔在脚榻棱边上,咯的屁股蛋儿生疼,不禁拧着一张脸,龇牙咧嘴的道:"王爷王爷,你这是作何?"

      讷安槲病中容颜还依旧清俊,一头墨丝垂下,散落在茶色亵衣上,像是晕开一朵朵的墨莲,虽两腮瘦削了些,却趁的眼神空明清亮,多了丝稚气和单纯,少了些阴骘和算计,整个人慵懒而轻佻。他吃笑着倚靠在床帏上,打趣儿邓安道:爷正做着美梦呢,梦到那心中娇娇可人儿正摸着我的脸,怎的一抬眼就见到你那张倒胃口的大脸盘,吓的爷差些醒不过来,踢你一脚算是轻的,你说你该罚不该罚。"

      钟立揉了揉屁股,冷哼一声,有些委屈。

      他缓缓起身,慢悠悠的拖长尾音道:"爷做何都是对的,只是方才卑职进屋时正见那后院的连翘丫头一只手搭在王爷的额头,一脸的爱慕与崇拜,不知王爷可是梦见她了?"

      安槲一听,挑着眉头恶狠狠的呸道:"哪个连翘?"

      "就原先在溪风阁伺候的那个连翘,方才我进来就看见她在此伺候王爷。"

      "你说的是那个脸如中秋月盘一样大的那个连翘?"

      钟立强忍笑意:"正是!"

      “她可还做了别的?”

      “唔,倒是没有,只是进来时发现她的脸蛋凑在您脸上,就要贴上去了,一只手还摸着您的额头,嘴里还振振有词。”

      安槲听此,不由得气狠,一把把被子掀起,赤脚就塌下床,拽着亵衣有些不知所措,挠了挠头后目中含火的对钟立吼道:"愣着干嘛,快去绞个帕子来给爷擦脸。那个丫头,竟是这样个心大的,去给我锁紧柴房里去!半句不得声张。"

      钟立看着安槲披头散发,玉白色的赤脚塌在绛红的羊毛褥子,自言自语的样儿就觉得好笑,于是捂着嘴,严肃道:"王爷,方才卑职进屋时有人与卑职一道,也将这屋内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安槲还在原地打转,像头暴怒的狮子,不耐烦的道:"一并打死了事,不许乱传!"

      钟立煞有介事道:"是!卑职这就去邓府。"说完便立刻转身。

      只这钟立还未走到门前,就见一阵旋风一样,讷安槲一张放大的俊脸已经凑到了钟立鼻尖前,他瞪大眼睛挑着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大声问道:"你去哪?"

      "去邓府啊?"钟立依旧一副天真不可欺的样子。

      "你去邓府为何?"

      "自是传方才王爷的旨意,打杀了与我一起瞧见的人。"

      安槲一听,一双手钳住钟立的领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是说方才与你一起进来的人,是邓府的人,是邓府何人?"

      钟立脖子后仰,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卑,卑职不知,只是,听到那人唤他二爷……”

      听到钟立的话,安槲面上的表情先有不可置信,到狂喜,继而到惶恐,然后一把放下钟立,光着脚撒丫子的就掀起门帘要狂奔出去。

      钟立一见事情大发了,忙喊道:“爷,爷你还没穿鞋子呢!”

      等来的是安槲长长久久的回声:“我,我,不,不,穿,穿,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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