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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这忆江南有 ...

  •   雀西进屋就见着偌大的雅间正中摆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方桌,桌上摆放着玉筷,碗碟也都是上好的碧透瓷釉。于方桌旁还有一小茶案,放了一方砚台和几色笔筒,木架上摆了一汝窑花囊,瓷白色的花囊插着黄蕊红瓣的梅花最是娇艳。西墙上挂了一副《秋霜图》,那刻印看来是当今皇上的丹青,倒是品评不得了。

      于西墙下案上设着大鼎,紫檀架上一官窑大盘,大盘中放了十数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了一白玉比目磐,旁边还挂了一拳头大小锤。最让雀西觉得失笑的便是这,东边设了一排的美人拂竹架屏风,绕过去一看,原是一卧榻横陈,床上还悬着水鸭色的双秀花卉草虫的纱帐,鎏金熏笼中甜腻一片,怕是千步香。闻起来,虽四时更替,残月疏枝,倒没有清冷之意。

      雀西还未曾暗道这六爷奢靡金贵,就听门外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继而迈进一双皂靴,用金丝滚边暗绣,然后便是一个约十六七的少年了。

      “三哥。”少年对着讷安槲抱拳一拜,雀西恍然大悟,这怕就是那六爷了吧。

      “老六!”讷安槲平日里冷峻的脸色稍微出现了一些起伏。继而说道:“许久不见倒是长进不少,酒楼做的有模有样,人也窜长了不少。”讷安槲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眸中竟是欣慰。

      讷安乔手中摇着一把美人扇面的折扇,对哥哥的夸赞尽数收下,这才看见身后这些人,于是看向安槲,安槲道:“这都是我朋友,邓阁老家的长子,鹿鸣,二子雀西,三子,鹤荪,这位是……”

      正则含笑而立,丝毫不窘迫。

      讷安槲心思有些坏,就是不满刚才他与雀西交谈甚欢,故意停了半晌才道:“是鹿鸣的好友,正则。”

      讷安乔听了半晌有点纳闷,蹙了眉头想了半天,视线在这几天面上夋了好几圈,忽的一拍脑袋似想起什么一样,眼睛紧盯着雀西道:“我只道阁老有个好女儿,貌若天仙,身若扶柳,怎的成了一男子?”

      讷安槲清咳一声,安乔不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还是紧盯着雀西,眸中竟是疑惑,讷安槲乐得清闲,他到真想观察一下,雀西于弟弟解释时,到底是何神色。

      可没等雀西开口就听鹿鸣护犊子一般道:“六爷身处皇城闹区,每日说书先生传唱,不知六爷可曾听过最近的戏文?”

      这忆江南有时也会请城南的说书先生来讲上一段,前几日就讲的是这邓老家的二女儿乃观音菩萨面前的玉女,如今修行圆满,自是归去了,倒叫她那同胞弟弟,从小命运不济被带入庵中调养,十三岁才得以回来的男娃娃得了姐姐的福气。这么一提,老六有了印象,脸色一僵,立马收住口,不断道:“倒是我疏忽了,莫怪罪。”

      鹿鸣不好托大,冷淡道:“无妨。”

      讷安槲仔细打量着雀西,发现她一直低着头把玩着平哥儿的手指,好似讨论的与她无关,超脱世俗之外,落得清闲,不免微微失落。

      “三哥,你们先坐着,昨日听你回来我便已经吩咐底下厨子准备着了,今日就让你尝尝我这酒楼的节令酒与节令宴。”

      安槲自主坐落座,摆了摆手,那六爷便告辞出门了。

      鹿鸣与安槲虽是武将,却也好丹青笔墨,两人抬首观圣上画作不住的品评一番,皇上有天家风范,笔锋凌厉,墨色饱满厚重,色泽馥郁深沉,只看那山川河流竟是将朱膘朱砂直接堆于墨中,竟产生了层层积色的逼真质感。

      雀西倒是不敢妄论,顺手拿着刚才平哥儿把玩的绺子打结子玩,低着头不声不语,而正则就坐在旁边细细看着她。

      屋内平静还没有一会儿,就听啪啪两声响,雅座的门就打开了,小厮端着螺钿朱漆镶金的托盘站在门外,只等着一声吆喝了。

      六爷顺着声走了进来,仍是笑眯眯的一张脸,对着安槲道:“三哥儿,尝尝我这里拿手的,连皇兄吃了都说好,只不过弟弟在这里先给您陪个不是。”

      安槲挑挑眉,示意道:“但说无妨。”

      六爷躬身:“前几日承蒙皇兄和太后菩萨赏脸,将我这节令宴搬去宫中做了一遭,这出了宫之后可便是再也没上过桌了,一是皇兄尊贵,不敢僭越,二是却也是制作繁琐,费时费力,今日是三哥你打河海凯旋,乃大功臣,弟弟这就算是孝心了,但弟弟不才,做主每道减了一品菜,既全了皇兄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颜面,也叫哥哥感受我这弟弟的敬意。您说如何?”

      安槲眼中溢满笑意:“你倒是机灵,做哥哥自然懂得,无妨。”

      六爷也是开怀:“那得了,上菜。”

      随着小厮报着命号,才将那托盘中的碗碟放下:

      “丽人献茗:福建乌龙……”

      “乾果三品: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

      “蜜饯三品:蜜饯鸭梨蜜饯小枣蜜饯哈蜜杏……”

      ……

      平哥儿看着那些小食糕点,吞了吞口水,眼馋的紧,却又巴巴的看着后头,那小厮笑的开怀,多了几个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声音叫的宏亮喜庆:

      “前菜六品:凤凰展翅熊猫蟹肉虾籽冬笋五丝洋粉五香鲑鱼陈皮牛肉……”

      “膳汤一品:罐煨山鸡丝燕窝……”

      “御菜四品:原壳鲜鲍鱼烧鹧鸪芜爆散丹珍珠鱼丸……”

      “饽饽二品:芙蓉香蕉卷鞭蓉糕……”

      ……

      “三哥,菜齐了,您尝尝,弟弟还有些事儿,就不打扰您了……”

      安槲摆了摆手:“去吧。自己个儿小心着些。”

      六爷抱拳躬身,笑眯眯的叹道:“得嘞,您慢些用,弟弟先行告退。”

      看着这满桌的菜色,雀西提不起胃口,大碟大碗,油光水滑,满是酱料,还不若用高汤煨一小碗面吃的劲道,只是上的这酒,倒是清香扑鼻,闻之欲醉。

       安槲动筷后,她倒了一小杯酒,凑近鼻尖嗅了嗅。这色泽上清亮透明,味道上清雅细腻,带着果味儿的芬芳,她稍稍昂头,一饮而尽,入口香:淡,回香:灼:余香:便是绵密悠长,回甜醇和。

      “好酒!”她低低喃了一句,又引得正则微微失笑。

      “你还懂饮酒?”见雀西和正则之间那种流动的气息,安槲坐不住了,忍不住出言提醒,只不过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讥讽。

      雀西本不欲和他争辩,上一世他见着自己还须得恭敬行礼喊声娘娘,论辈分也是他嫂子,如今可倒好,害的自己死的狼狈不说,重活一世倒也不叫好过,猛虎避不过,反倒得磕头赔罪。她多饮了几杯,这酒入口绵密后劲极大,按着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等节气命名酿造,共二十四盏,方才雀西喝了那头三盏,已觉得脸蛋红扑扑的像火烧一样,忍不住回嘴道:“不会喝,还不会说嘛?”

      平哥儿眼尖,只觉得姐姐要失态,不住的捏了捏她的手,雀西压抑久了,越看讷安槲越气愤,不理会平哥儿的提醒,举起一杯酒,哑声道:“这酒,我随着我师父喝了不少,虽然天家名贵我是尝不到,但这都是五谷酒曲酿的,怎的就说不得?”

      讷安槲失笑,想到前世那燕徕也是,三杯即微醺,说起话来柔柔弱弱像是小猫儿一样,此刻更是觉得雀西和燕徕骨子里十足十的相像,于是摸着下巴,紧紧逼视道:“那你与我说道说道。”

      雀西抬头又将手边两盏酒喝了下去,目光比刚才更飘忽了些,咧着嘴,笑了起来,这笑的颇傻气。

      鹿鸣暗道不好,于是拉住雀西,对安槲道:“舍弟酒量浅薄,酒品一般,喝醉之后惯会胡说八道,还望王爷赎罪,容我让小厮护送他回府,以免打扰了王爷的雅兴。”

      安槲摆手,盯着雀西道:“无妨,让他说。”

      雀西喝多大了舌头,脑袋也不清不明的:“这酒分多种,喝酒人也分多种,这酒人品德上品,才让好酒不相浪费。”

      “哦,还有这等说法?”

      雀西一脸鄙夷的暗笑着他,不住道:“上上品可谓“酒圣”,他们饮酒不迷性,醉酒不违德,相反更见情操之传岸、品格之清隽。上中品谓“酒仙”、“酒逸”辈。虽饮多而不失礼度,不迷本性,为潇酒倜傥的酒人。上下品谓“酒贤”、“酒董”辈。“唯酒无量不及乱。”这应当是酒贤的规范。喜欢有节,虽偶至醉亦不越度,谈吐举止中节合规,犹然儒雅绅士、谦谦君子风度。”

      安槲越听越觉得有趣,雀西的脸上散发出柔和娇俏的光芒,五官愈发明亮精致,不自觉中流露出女儿的娇憨。

      “中上品当指“酒痴”。此辈人沉湎于酒而迷朱性灵,沉沦自戕,达到痴迷的地步。中中品当指“酒颠”,“酒狂”之类,嗜酒荒放,露散发,裸袒箕踞。中下品当指“酒荒”。此辈人沉湎于酒,荒废正业,且偶有使气悖德之行。而这之下,还有酒疯,酒徒,酒贼之说,只不过提不上台面罢了。”

      雀西说完,只觉得口中发干,不自觉舔了下嘴唇,然后端起那盏名清明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微眯眼,徜徉其中。

      正则一脸的关切,坐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热烈的酒香气随着体温不断的发散,让人喉头收紧,安槲看着那眼神,如猫抓挠心一般的别扭,不觉开口道:“那二公子为何种酒人?”

      雀西用手指反指自己,讶然的问道:“你说我?”

      “唔,正是。”

      “我不算酒人,酒人恃才需酒,品格清隽,唯有好酒,才能称酒人,我三杯即醉,五杯即倒,不过是耍耍嘴皮的闲散人罢了,不敢自居。”

      “哦?方才见二公子饮酒颇有心得,还赞这酒为好酒,都称不上好酒之人?”

      雀西的手一直被平哥儿捏着,见她愈发的偏离,平哥儿急了,弯腰在桌底对着她的手就咬了一口,雀西疼痛,倒吸一口气,立马将酒气甩了甩,脑袋清明了些,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和讷安槲攀谈了起来,还是愈发感兴趣的样子,于是连连摆头:“好酒之人对此必是有所依托,我自秉平庸,今日不过是趁着平哥儿高兴,多喝了几杯,这才口出狂言,妄王爷恕罪。”

      “今日与二公子一方谈论,倒是眼界大开,刚才既讲到酒人,不若再与本王说说这酒气,酒香,酒令如何?”

      雀西真想咬掉自己的麻雀舌头啊,怎的两杯黄汤下肚就开始现了行了忘记了平日里本分沉稳了,若不是平哥儿机灵,今日怕是要露底了,好娃娃!雀西在心里赞了平哥儿一声,平哥儿顿觉得他那二姐又要打鬼主意了,缩了缩头。

      雀西微起身,只觉天旋地转,脑子一重,不自觉的就要栽下,安槲下意识的就要起身,可是那娇软身躯已经被正则搀扶着,讪讪的收回手,在锦袍上微蹭了两下。

      鹿鸣见状,看雀西朝他眨了眨眼道:“王爷,舍弟身子刚刚痊愈,本不宜饮酒,今日是末将私自做主将他带了出来,方才信口胡说,妄王爷莫见怪。”

      安槲压下心中不自觉的焦虑与烦躁道:“无碍,若是二公子身子不适,差人送解酒药来,在屏风后软榻稍作歇息,这满桌菜色还未动几筷,现在离席,不免有些遗憾。不若等酒足饭饱后,二公子也散了酒,再一起回府,也省鹿鸣你来回奔波。”

      安槲虽是商讨,这语气却不容置疑,怕雀西这性子再闹出个好歹,且这样回府,父亲知道必要大发雷霆,不若这样安排,两全其美。于是拱手道:“还是王爷考虑周全。”

      正则随身携带了些许必备药物,这醒酒丸自然不离身,只见他从药囊中拿出一颗褐色泥丸,放入雀西微张的红唇中,端起一杯清水渡在她唇边,小声的说道:“吞下去方能好受些。”

      雀西虽有些微醺,但不至于酒醉不醒,方才只为了脱身,没曾想,安槲不放人,于是喉头用力,将那药丸在口中渡化,觉得腹中清凉一片,这才驱散了酒气的火热,脸颊的酡红也消散了。

      鹿鸣见状起身将雀西拢在自己的臂弯了,对着平哥儿使了个眼色,平哥儿跟着鹿鸣一同将雀西安置在屏风后面的软榻上,因外头就是王爷,鹿鸣倒是指责不得雀西,只是眼神冷厉微微责怪,雀西也知自己今日不妥,缩着脑袋不说话。

      平哥儿蹭了蹭雀西的脑袋,小声在耳边说:“二姐,大哥生气了,你别出声了,回去我告诉爹爹,是他将你带出来的,让爹爹罚他。”

      雀西摸了摸他的脸蛋儿,用口型告诉他:“无事,你快出去吃吧,方才上桌你那眼神儿就没离开过。”

      平哥儿羞赧的笑了笑,从软榻跳下来,甩了甩小袍子,肉呼呼的小手将软榻上的衾被拉了过来,盖在雀西身上,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牵着鹿鸣出去。

      “王爷宽宏,我这弟弟小时未在府中长大,有些乡野气,说话孟浪,多亏王爷体恤。”

      “你我之间不需如此俗礼,二公子心思单纯,脾气耿直,是不可多得的纯良之人。”

      二人来往客套,平哥儿撇了撇嘴,靠在正则身边,正则用银箸夹菜给平哥儿,平哥儿吃的咋咋满嘴香甜,不问世事,过了一会儿只听道安槲低笑两声然后徐徐开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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