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师》张瑾

91、第 91 章

　　一碗豆腐脑端上桌，细白幼滑，热腾腾地冒着香气，阿南埋下头，呼哧一口就喝下去半碗，一抬头，就见对面那人一眨不眨看着他。

　　莱恩皱着眉，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推了推。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但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豆腐脑。

　　这里是码头上的一间小茶馆，茶馆老板似乎和阿南他们很熟，让他们在茶馆二楼自己的起居室候船，还热心地给他们买来了早餐。莱恩一直望着窗外，码头上很热闹，几艘吨位巨大的轮船接二连三离开港口，循着各自的方向开往世界各地。

　　他们坐在这里从清早等到现在，已经快要到登船的时间了，但薛时还没有来。

　　“帮我去找他，”莱恩低声道，“求你了。”

　　阿南捧着碗，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表情坚决。

　　“那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自己去找。”

　　阿南想了一下，比了个手势：我不知道。

　　莱恩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阿南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朝他身后一拜。他心中一喜，转身一看，黄尼姑和刘天民已经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不会来了。”尼姑表情复杂，“你不必等了，自己走。”

　　莱恩心中一沉：“他出了什么事？”

　　尼姑面色不善，她回避了这个问题，回过头对刘天民道：“送李先生上船吧。”

　　“他不来我不会走的！”莱恩站了起来，目光坚定。

　　尼姑突然一掌拍在桌上，怒喝一声：“他死了！”

　　莱恩震惊地看着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刘天民见气氛紧张，忙走到莱恩身边，轻声安慰他：“李先生，你别急，师父正在气头上，她说的是气话，时哥应该没事，只不过我们暂时找不到他。”

　　找不到他……是什么意思？莱恩似乎没听懂。

　　“不必跟他说那么多，送他走！”尼姑说完这句便转身走出了房间，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去透气。自从出了事之后，尼姑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糟糕，再不复以前的和颜悦色。

　　阿南默默提起地上的行李，走到莱恩身边，碰了碰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莱恩一把抓住刘天民。

　　刘天民叹了口气，将这七天来发生的事简短地概括了一下，最后叹道：“我们的计划很成功，从离间情报局人员到将他们一个小队全歼，没出任何纰漏。最后我们兵分几路离开上海，打算出去避避风头再回来，可是天还没亮我就被师父给叫回来了。”

　　“是时哥他们出了事，他们在去码头的路上被人伏击，现场都是血，何越死了。”刘天民表情沉痛，“时哥目前下落不明，据我分析，他应该是受了伤，躲到哪里养伤去了。”

　　莱恩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呆坐在那里，表情一片茫然。

　　不是说只有一点点棘手么？为什么会严重到要去拼命的地步？那个人整天嬉皮笑脸，嘴里却没有一句实话！

　　“李先生，中国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送你走，这是时哥临走前吩咐的，希望你能理解。”

　　阿南朝刘天民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他面前，一左一右薅着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架了起来，径直出门下楼往码头方向走去。

　　莱恩被码头上的人潮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跟着阿南和刘天民往前走。

　　已经开始登船了，两人将莱恩送上栈桥，把行李塞给他，推着他往舷梯上走。直到看着莱恩被登船的旅客们挤上了船，一脸木然地站在一群不停朝岸上挥手的旅客们中间，两人才松了口气。

　　七月初的日头非常毒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莱恩站在甲板上，茫茫然地看着脚下的人潮，黑压压的，如同海浪一般汹涌澎湃，从岸上一直铺展到舷梯上，到甲板上，到船舱中……满眼都是人，可是没有他要等的那个。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舷梯上逆着人群行进的方向朝岸上走，他有一头卷曲的深色头发，穿着长大衣，低垂着头，背挺得很直。

　　莱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到岸上，然后转过身。

　　他愕然睁大眼睛，因为他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容貌，那是五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自己。

　　二十三岁的李莱恩望着岸上十八岁的李莱恩。

　　五年了，你经历了什么？

　　你爱过，也被爱；你恨过，也被人憎恨；你得到了，又失去了；你努力追寻，最后却失之交臂。到头来，你还是一无所有，满心疲惫，两手空空如也，甚至，连眼中的那点希望都失去了。

　　他仿佛听到了十八岁的李莱恩嘲笑他的声音。

　　莱恩冲下舷梯，正在吹口哨准备收舷梯的船员吃了一惊，过来拦他，被他狠狠推开。他奋力冲进人群之中，急切地左右张望着。

　　他只想抓住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那个单纯热切、勇敢无畏的自己。

　　阿南和刘天民看到了码头上的骚动，两人都吃惊地望着裹在人群中的莱恩，阿南率先挤进人群飞快地朝莱恩跑过去。

　　黄尼姑静静坐在茶馆二楼的室内，心乱如麻。她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然而就算是她，目前也完全打探不到薛时的下落。

　　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用力推开，三个人去而复返，喘着气，站在门口。

　　黄尼姑挑眉看着他们，目光落在莱恩脸上：“怎么、不想走？”又转向另两个人：“你们就由着他这样胡闹？”

　　阿南和刘天民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莱恩走到她面前，将行李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几步，在她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李先生，你、你干什么？”刘天民吃了一惊。

　　莱恩仰着脸凝视着黄尼姑，目光坚定：“你收我为徒，让我留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黄尼姑表情严厉，“有人为了你的安全，拼上了性命，你不该这么任性。”

　　莱恩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你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不应该走到一起，自从你出现之后，那小子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名声没有了，家庭没有了，兄弟手足也没有了，现在快要连命都没了，这就是你们勉强在一起的结果。”

　　无论尼姑说什么，莱恩都不为所动，尼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不否认，也不辩解。

　　尼姑还想再说下去，阿南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僵持的气氛被他们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黄尼姑在虹口区的居所，寂静的和室里，四个人围桌跪坐，一言不发。

　　刘天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莱恩低垂着头跪在那里，黄尼姑靠着茶桌侧卧着，根本不去理会他。

　　刘天民朝阿南使了个眼色：怎么办？

　　阿南摇头：没办法。

　　不多时，院中传来响动，是一直在外面奔走打探消息的阿遥回来了。

　　“怎么样？”尼姑似乎很是疲惫。

　　“叶弥生和朱紫琅几天前中枪受伤，目前两人都还躺在医院里，没有出来过。”阿遥说。

　　“也就是说，跟那两个人没有关系，”刘天民在一旁说，“会不会是时哥自己受伤躲起来了呢？”

　　“不可能，我了解他，”尼姑叹了口气：“如果那小子受伤之后还能自己行动，不可能不来码头赴约。”

　　莱恩抬头望了尼姑一眼，又垂下头，尼姑跟他的想法一样。

　　“我留了几个人在医院盯着他们。”阿遥说道。

　　尼姑问道：“情报局呢？情报局那边有没有消息？”

　　阿遥摇头：“目前还没有。”

　　“师父你怀疑他是被情报局抓走了？”刘天民问道。

　　尼姑表情凝重：“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有大麻烦了。”

　　“不过情报局查案，向来都是秘密进行，这次一整个调查小队全军覆没，这是一桩大案，怎么都该有一点风声，没有动静，这不寻常。要是时哥真落入他们手里，恐怕……”刘天民顾忌莱恩，没有再说下去，暗自捶了一下榻榻米。

　　“阿遥，情报局那边加派人手，不管大事小事都要来告诉我。”

　　“那、那医院那边，不管了？”

　　“不用管，”尼姑笃定道，“假如是那两个人做的，多少还有点兄弟情分在，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既然我们找不到他，情报局也不可能找得到，这反而对他有利。”

　　一屋子人都信服地点头。

　　“刘天民，你最近不要出去抛头露面了，先躲一阵，帮着何律把他哥哥葬了。”

　　刘天民点了点头，问道：“那李先生呢？萧先生现在在北平，要不先把他送到萧先生那里去……”

　　他话音未落就被莱恩打断了，莱恩表情坚决：“我要留在这里。”

　　黄尼姑蹙眉看着他，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们先出去，我和他说两句话。”

　　三个人走出房间，阿南把拉门掩上，师兄弟三个沿着檐廊走去缘侧的茶室喝茶。

　　“师兄，你看……师父会收李先生吗？”刘天民担忧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因为这次的事，她对李先生产生了很大的偏见，我实在担心……”

　　阿南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比划着手势：师父不留他，我留。在码头上把莱恩接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这样决定的。

　　刘天民立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他这个小师兄虽说比他小六七岁，做任何事都沉稳冷静，让人佩服。有师兄做后盾，不怕说服不了师父让李先生留下来。

　　“师兄，任务在身，我先走了。”阿遥忙于手头的事，告辞离去。

　　一盏茶的工夫，茶室的两个人看到那扇门开了，黄尼姑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人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

　　莱恩依旧低垂着头，跪在榻榻米上，不曾动过。

　　“行了，你暂时可以留下，”黄尼姑站在门口，转过头对莱恩道，“但是我这里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还是要看你的表现。”尼姑说完就转身离开，她的瘾头上来了，急需一些酒精来驱除疲劳。

　　黄尼姑一走，两人连忙奔进屋，一左一右地搭上他的肩，刘天民兴奋地捶了他一下，但见他表情恹恹，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七月的天气变幻莫测，下午还是响晴的天，傍晚天空便堆满阴云，雷声不断在厚重的云层之间轰鸣，不多时，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越落越密集，最后演变成暴雨倾盆，天色黑得像是夜幕降临。

　　莱恩再一次跌进泥水里，他坐在水坑里，抹了把脸，暴雨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刘天民于心不忍，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下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莱恩朝檐廊那边坐着的黄尼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又朝他摆出格斗的架势。

　　阿南看不下去了，给黄尼姑倒上一杯酒，推了推她。黄尼姑这才后知后觉地朝院中的那两个人道：“休息吧。”

　　两人浑身湿透，一前一后走到檐廊里，阿南从屋里拿出两条毛巾给他们，刘天民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对莱恩道：“李先生，你别着急，这学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黄尼姑在一旁冷笑：“力道不够，速度也不行，灵敏度完全没有，反应迟钝，你不是练武这块料啊，你就是个花孔雀，中看不中用，就算练几年也只会一套花拳绣腿。”

　　一旁的刘天民暗自咋舌：要是薛时现在在这里，听到莱恩被黄尼姑贬到这般一文不值，说不定要跟她打起来。

　　莱恩垂下头，不发一言。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刘天民两三招就能将他放倒，而且还是刘天民是格外小心对他手下留情了的，练了五六天了，依旧毫无长进。

　　“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吗？”刘天民帮莱恩问出了他想问的，“像李先生这样的习武之人，有没有别的出路？”

　　黄尼姑沉吟片刻，说：“明天，你们三个都跟我去岛上吧，这里的事全都交给阿遥。”

　　说罢她侧过脸看着莱恩：“到了岛上，我会给你各方面都测试一下，要是你哪方面都不行，那就别再坚持了，给我乖乖回美国去，我这里不需要你，留下来，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只能给别人添麻烦。”

　　刘天民捏了把汗：尼姑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直来直去，丝毫不留情面。他和阿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着莱恩，担心他受不了。

　　莱恩只是放下毛巾，朝她微微欠身，依旧一言不发。

　　阿遥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出了上海，气氛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一行人也不再遮遮掩掩，搭乘渡轮就上了岛。

　　“这里就是时哥的房间，”刘天民打开工厂宿舍的一扇门，帮着莱恩把他的行李背了进去，放在桌上，“尼姑不会这么早叫你过去的，你先收拾收拾，收拾好了休息一下，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莱恩走进屋，环顾四周。

　　很简单的一个小房间，木质单人床、旧书桌、衣帽架、衣橱，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物，用盖布盖着，莱恩掀开一看，是一台留声机。

　　书桌上竖着摆了一排书，都是武器枪械方面的书籍，莱恩随意翻了翻，有两本是英文的，薛时把注释密密麻麻地写在小纸片上，夹在书里。

　　窗户正对着书桌，窗户下方是一片滩涂，这个季节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偶有野鸭在芦苇丛中嬉戏。

　　莱恩打开衣橱看了看，衣橱里都是些日常衣物，没有经过仔细的熨烫，都有些皱巴巴的，莱恩执起一条袖子，深深嗅了嗅，是他所熟悉的气味。

　　莱恩将床褥卷成卷捧了出去，挂到外面阳台上去曝晒，把房间简单清扫了一下，带来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橱，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这里生活，在薛时曾经住过的屋子里，读他的书，做关于他的梦。

　　午餐过后，他稍微小憩了一会儿，就被阿南叫了出去。

　　阿南领着他往外走，一路几次停下看他，表情复杂。

　　快要走进林子里的时候，阿南拉住他，朝他比划道：放弃吧，你不合适。

　　莱恩点了点头：“我知道。”

　　是，他不合适，不合适习武，不合适留在这里，不合适跟那个人在一起，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阿南认真地望着他：你不必勉强，我会保护你。

　　“谢谢你，”莱恩淡淡地笑了，“可是，这一次，我想凭自己的力量留在这里。”

　　两人走到林间空地，黄尼姑和刘天民一人拿着一把竹刀，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看到莱恩他们走过来，两人才停下。

　　“行了，竹刀给他，让他来。”黄尼姑朝莱恩一指。

　　刘天民有些犹豫：“李先生没学过剑道，没有底子，让我先跟他过两招吧，好歹教他一点最基础的招式。”

　　“不必。”黄尼姑坚持。

　　刘天民走过来，把竹刀塞给莱恩，给他做示范：“刀要这样握，手腕放松，重心向下压，唉，其实我也才学了点皮毛，阿南师兄！”

　　阿南应声上前，给莱恩纠正了一下姿势，立刻就被黄尼姑喝止，两人只得退了下去。

　　黄尼姑挥了挥竹刀，笑道：“没有防具，注意保护好你那张俊脸。”说罢便急速挥刀上前，莱恩猝不及防吃了她一击，竹刀差点脱手，不过最后好歹是稳住了。

　　黄尼姑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是个新手，连连发动进攻，一击比一击迅猛，莱恩勉强接了她几招，一步步后退，最后退到林子边上，他退无可退，堪堪挡住一击，谁知黄尼姑手腕灵活，竹刀漂亮地一挑，莱恩一脚踩在一条凸起的树根上，踉跄倒地，竹刀被她挑飞出去很远。

　　黄尼姑叹了口气，拿竹刀指着他：“去、捡起来，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结果都一样，莱恩只能勉强接住她几招，到后面便乱了方寸，肩膀上、背上、胳膊上多处被竹刀击中，他强忍着，接下一招又一招力道十足的攻击，最后，黄尼姑击在他手腕处，竹刀应声脱手，眼看着黄尼姑的竹刀呼啸着直攻面门，阿南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他面前，一把格开了黄尼姑的手臂。

　　黄尼姑把竹刀一丢，冷声道：“算了吧，你不行。”

　　“收拾收拾，回美国去吧，不然我没法跟薛时交代，”黄尼姑整理着衣襟，神色变得严厉，“现在马上回去收拾，明天就送你走。”

　　莱恩立刻跪了下来，头深深埋下去。

　　“不愿意走是吗？阿南，明天把他捆起来，送他上船。”

　　刘天民见状快步过来拉起莱恩，皱着眉对黄尼姑道：“师父你就少说两句吧。”

　　阿南走到尼姑面前，掏出一把手/枪，双手呈上给她。

　　刘天民立刻附和道：“对，还有枪法没有测，至少让他测试完。”

　　尼姑点点头：“那就让他测试完，你们去把射击标靶拿过来！”

　　阿南朝工厂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就扛着一个木架子走了过来，竖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又走过来把枪送到莱恩手里。

　　“我没有用过枪。”莱恩有些紧张，小声道。

　　“没事，放轻松，”刘天民给他示范了一下如何瞄准，如何上膛，然后解释规则：“这里一共有五颗子弹，你看到靶上的环吗？靶上有十道环，你第一次用枪，只要有三颗子弹能打进五环以内，我就去求师父让你留下来，我和阿南师兄都会帮你的。”

　　莱恩点点头，向后退到指定的范围，朝标靶举起枪。

　　刘天民还在给他纠正持枪动作：“手臂向下压一点，好，就这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莱恩就开了枪。

　　他失手了，这一枪根本就没有瞄准好，是他误触了扳机，子弹连靶子边缘都没有碰到就飞进了林子里，惊起一群雀鸟。

　　三个人怔怔地看着他。

　　莱恩扯着嘴角动了动僵硬的面部肌肉，虎口被后坐力震得隐隐作痛，他放下枪，甩了甩手，又再度举枪，瞄准了靶子。

　　刘天民安慰道：“别着急，还有四次机会。”

　　薄云挡住了阳光，夏风拂面而来，莱恩举着枪，突然之间，耳畔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身边的景物也不知隐去了哪里，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他手里的枪，还有竖着的标靶。这种状态像极了他练琴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一声枪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透过标靶背后三合板挡片的孔洞可以看到刘天民震惊的脸。

　　黄尼姑双手抱臂靠在树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子弹正中红心，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刘天民惊愕得半天才合上嘴，走过来问道：“你真的是第一次用枪？”

　　莱恩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一枪只是巧合，那后面的射击测试就能说明个人天赋了。

　　接下来的两枪，莱恩的成绩是八、九，最后一枪，差一点再次正中红心，只比第一枪偏离了一点点。

　　刘天民简直喜极而泣，等到他一打完子弹，立刻就跑过去撤靶子，像是生怕尼姑反悔似的。

　　莱恩转身看着黄尼姑。黄尼缓步往工厂方向走去，边走边道：“明天早上到这里来等我，带着枪，备足子弹。”

　　“噢，”尼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道，“我说过你是中看不中用的花孔雀，现在，我收回这句话，你是天生的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