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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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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紫琅已经从惊恐之中恢复镇定,连忙跑进房间拿了两件睡袍出来,一件给叶弥生披上,一件自己套上,对着薛时怒目而视:“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要问问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薛时突然掏出一把枪,狠狠拍在茶几上,响声震得那两个人浑身一颤。
叶弥生并不说话,慢慢把衣服穿好,系上腰带,缓步走到茶几面前,在薛时对面坐下,从沙发上拿起之前没有喝完的酒,靠进沙发靠背,慢慢啜了口酒。
薛时没有看他,只是垂头看着茶几上的枪,缓缓开口:“四年前,我开始帮顾先生造军火的时候,造出了第一披枪,我从里面选了这一把,想要送给你。”
薛时眉毛拧在一起,看着叶弥生,眼神里全是隐痛:“我想我的弟弟也该有一把枪,随身带着,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保护自己,免得受人欺负。”
“可是后来你发现你的弟弟已经不需要它了,”叶弥生冷笑了一声,“也不需要你了。”
“他从小就开始恋慕你,即使他眼睛看不见,并不知道你是什么长相,就只是……单纯地仰慕你,热爱你,崇拜你,”叶弥生落下一行泪,看向薛时,“可是你又做了什么呢?你不停地辜负他,欺骗他,轻视他,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都是你的错!”
“是,都是我的错,可是锦之又做错了什么呢?李先生又做错了什么呢?”薛时的表情变得悲哀,“因为你爱我,所以我重视的人,我珍惜的人,我爱的人,都必须去死吗?”
叶弥生沉默不语,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泪水奔涌不停。
薛时手肘搭在大腿上,双手拢在一起,低头沉思片刻片刻,再抬头时,表情变得漠然。
“枪里有两颗子弹,一颗是锦之的,一颗是李先生的,你们两个,一人一颗,”薛时回头看了朱紫琅一眼,“自己动手吧。”
“你要我死?” 叶弥生缓缓转过脸,一脸震惊。
“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就算对你失望到极点,我都没舍得动你一根头发!我给你守着家业,给你养着妻女,替你守着秘密,可是你呢?到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薛时愤怒地指着他,“你现在什么都有了,竟然还不肯收手,跑去祸害李先生!”
“呵呵,李先生,又是李先生……”叶弥生又叹又笑,“为了李先生,你要我死……”
这时,一直站在沙发后面的朱紫琅突然三两步跑上前来,一把抄起茶几上的手/枪,枪口指向薛时,怒道:“为了一个男人,不顾多年的兄弟,薛时,该死的人是你!”
薛时坐直了,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冷眼看着他:“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早有准备。你可以对我开枪,但那之后,你们两个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而且,在你们死后,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妻子、孩子,还有我为你创造的一切,你都别想留下,我保证。”
“你敢动我的家人?”叶弥生闻言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卑鄙?”
“我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时哥当年那些诨号都是怎么来的?”薛时冷笑着说,“家人?就你有家人?就你家人尊贵?李先生也是我的家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叶弥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朱紫琅举着枪,将信将疑朝门口看了一眼,发现走廊里亮着灯,门缝下面有几片移动的阴影,这下他是彻底相信,这个房间外面都是他的人,而且,说不定此时此刻,还有一部分人守在顾小姐和孩子们身边。
他放下枪,在地毯上跪下,表情僵硬:“时哥,这一切都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怂恿小弟去做的。这两颗子弹,我替他受着。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放过他们一家,好吗?”
薛时冷冷地侧过脸,不为所动。
朱紫琅仰面看着他,表情肃然地举起枪,将枪口塞进自己嘴里。
“二哥你干什么!”叶弥生一脸惊恐,猛地扑上来,要去抢他手里的枪。
朱紫琅推开他,毅然扣动了扳机。
枪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空响,朱紫琅低下头看着那枪。叶弥生飞扑上来,抢过那把枪,烫手似的扔出去很远。
他们被戏弄了,那是把空枪,朱紫琅软倒在地,叶弥生松了口气,后退了几步,靠墙根坐下,浑身抖得厉害。
“真是出好戏,朱紫琅,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人这么有情有义?”薛时缓缓起身,以一种悲悯的表情看着缩在地上的两人,“命呢,就给你们留下了,但是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突然掏出另一把枪,猝不及防就朝朱紫琅腹部开了一枪,然后转向叶弥生,枪口迅速下移,抵着他的肩。
朱紫琅捂着自己汩汩冒血的肚子,吃力地朝前爬了两步,大吼一声:“薛时,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呯”的一声枪响,朱紫琅视线被挡住,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叶弥生浑身一震,墙上溅起一片扇形的血花。
叶弥生靠墙坐着,肩膀被子弹打穿,脸色发白,满头冷汗,但表情还算镇定,努力保持深呼吸以缓解痛苦。
薛时收了枪,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弯腰从茶几上拿走了那几张完好的照片。
“时哥……”
薛时走到门口,突然被叶弥生叫住,他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回过头,蹙眉看着他。
“你这一枪……可是把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都打散了……” 叶弥生捂着肩膀,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今后……你若是再遇到我,别怪我无情。”
薛时没有说话,冷着脸转过身,扬长而去。
刘天民带着两个师兄弟守在房间外面,枪声引来了不小的骚乱,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走员工专用楼道下楼,跑进大厦后方一处背风的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汽车。
薛时坐进汽车里,刘天民载着他朝码头驶去,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高楼。
“今晚能去浦东吗?”薛时问道。
刘天民一边驾驶一边点点头:“这个时间,去浦东的船已经没有了,好在何越一早就安排了一艘货轮,今晚要运煤去浦东的发电厂,能把我们一起捎过去,天亮之前就能到。”
薛时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要对付的,就只剩情报局了。
一只手突然碰到兜里的硬物,薛时掏出来一看,是那些从叶弥生那里找回来的照片,他借着车窗外不断掠向后方的街灯的光,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翻看过去,然后郑重地塞回胸口的内袋里。
情报局上海站调查科科长的宅邸半夜来了一位访客。
陈华穿好衣服下楼走到客厅,他的下属郑卫东立刻就迎了上去,急道:“科长,我们刚刚得到确切情报:斧头帮余党今天下午在浦东高行镇一带出现行迹!”
“你慌什么!怎么跟了我两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看来还得把你扔出去操练操练。”陈华不屑地朝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郑卫东被教训了一通,不敢吱声,忙将另一位同僚发给他的急函递了上去。
陈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笑一声:“我说怎么租界内外翻遍了都找不到,原来他们是躲到乡下去了!”
“那几个人行迹实在可疑,王实怕跟丢,给我们留下信就追了过去,现在我们要怎么办?”郑卫东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高行镇……”陈华咬牙切齿地捏着信,马上吩咐道,“卫东,这次由你带队,备足人手去浦东,能活捉的就活捉,抵抗厉害的,当场击毙。这次若是能把斧头帮余党一网打尽,就给你记一等功,要是搞砸了,你就收拾收拾回老家种地去吧!”
“是!”
高行镇是个不大的镇子,距离镇上最近的一处村庄叫蔡家桥村,村里没有其他产业,家家户户都种稻米棉花、打渔养猪,乏善可陈的一个普通村庄,但是村里最近却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村里有两排早已废弃的房屋,处在横贯村庄的四通河上游,有点偏,据说前几年这两排房子属于村里一个庄稼汉,是用于养蘑菇的菇房。这杨老汉养了一辈子蘑菇,算是村子里的殷实人家,可惜前些年世道乱,那些当兵的打来打去总也不见停歇,杨老汉的三个儿子都被抓了壮丁,死在了内陆省份的战场上,杨家从此就绝了后,一直到老两口接连去世,杨家就只剩下几座坟丘、三间瓦房,以及那两排狭长的菇房。
最开始是有割猪草的孩子贪玩,天黑才回家,经过菇房的时候看到了脏东西,吓得屁滚尿流,立刻回去报告了家里人。第二天村里组织了几个年轻人结伴进去一探究竟,这回倒是没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但那几个人回家就上吐下泻,和村里的神婆讨了几大碗香炉灰泡的水喝下去也不见好。后来陆陆续续又有村民说夜里看到菇房附近有鬼火,有樵夫说途经菇房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菇房闹鬼的传闻就这么传开了。
神婆说是因为那菇房常年人迹罕至,房子这种东西,不住人,便住鬼,建议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但是此事很快就没了下文,毕竟这几年收成不好,村民们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没人愿意掏钱请道士去给一个无主的房子驱邪,而且没闹出人命,瞧着不是什么厉鬼,村长决定就此作罢,只是没人愿意再接近那处菇房。
郑卫东坐在镇上的茶馆二楼,俯视着街上的行人,听完自己的搭档王实的叙述,将信将疑:“你怀疑斧头帮的人一直在这个镇上活动?”
王实点点头:“前几日我跟踪一个可疑分子,亲眼看到他进了杨家的菇房,菇房闹鬼的传闻也是那时候兴起的。”
“你是说,是他们故意装神弄鬼?”
“有这个可能。”王实说,“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村民靠进,我怀疑他们在那菇房里藏了东西,要么是烟土,要么是军火,他们肯定有一条生财的暗道,不然斧头帮不可能一直剿不灭,说不定,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
“不对,我总感觉哪里不对,”郑卫东摇头道,“做得太明显了,斧头帮的人,我跟他们交过手,不可能这么不谨慎。”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即便不是斧头帮,那菇房也有古怪。”王实道,“必须行动。”
“我看这样,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今晚我把人都组织一下,开个会,讨论讨论,看看如何行动比较稳妥,先制定一个具体的方案。”
“好,就这么办!”
深夜,镇上唯一一间旅店,二楼一间客房里挤了十来个男人,他们全都围着一张桌子站着,乌压压的,沉默不语。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敲门声。
“郑队长,是我。”王实在门外说道。
听到是同僚的声音,一名男子前去开门,将他放了进来,没想到跟王实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一时间,满屋子人都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有几个人已经暗暗伸手握住了枪柄。
“他是谁?”郑卫东蹙眉问道。
王实把那人往前一推:“我找来的探子,蔡家桥村的农民,人有点傻,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痴儿。”
王实说罢踢了那人一脚,用方言道:“待会儿,郑队长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把你在菇房看到的全都说给我们听,知道吗!”
那李痴儿佝偻着背,咬着手指怯生生地环顾屋里的人,一脸惊恐,不住点头。
王实道,“他只会说方言,你们有什么就快点问,问完了让我赶紧送走,他养猪的,身上很臭。”
这时,其中一名情报局探员走上前来,指着那李痴儿,用方言问道:“你、说!你在菇房里都看到些什么!”
李痴儿咬着手指,朝他吃吃一笑:“人!嘿嘿……好多人!”
“什么样的人?”
李痴儿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扯起自己的衣角,把衣角的布料覆盖在右眼上。这下,一屋子人全都面面相觑,安静了。
王实揪着李痴儿的后领推搡着他出门,那李痴儿磨磨蹭蹭不肯走,双手朝他面前一伸,王实无奈,从兜里摸出一些零钱放在他手里,才好歹将他送出了门。
送走了李痴儿,王实才又返回屋里继续开会。
郑卫东对斧头帮二号人物赵煜城此刻就躲在菇房里这条线索深信不疑,立刻就和他的队员们展开讨论,制定好了围剿斧头帮的计划。
李痴儿一路从镇上疯疯癫癫地跑回村,跑进了一处农户家里。
反手关上院门,这下他背也不佝偻了,人也不痴傻了,随手从晾衣绳上扯过一条毛巾,一边擦着脸上脖子上糊的用于遮盖肤色的棕粉,一边慢慢走进屋。
何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问道:“时哥,怎么样?”
薛时擦着脸,表情凝重:“那个姓陈的没有来。”那个姓陈的情报局特务,当年来监狱里审问莱恩的时候,他曾经躲在树后远远地看过一眼,认得那人的样貌,他可以确定,那个人没有在他刚才看到的那群人之中。
“那怎么办?”刘天民说,“他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
阿遥问道:“我们要不要改变计划?”
“不必,想个法子把他引过来。”薛时放下毛巾,拉了张凳子坐下,摸出刚才王实给他的一把零钱放在桌上,思索片刻,一个阴毒的计划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冷笑了一声:“漏网之鱼,我自有办法让他上钩。”
不多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薛时朝阿遥使了个眼色,阿遥立刻跑出去把敲门的人放了进来。
情报局调查员王实走进屋的时候,薛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桌边喝茶了。也不等他出口邀请,王实就大摇大摆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敲了敲桌子:“郑卫东计划明天晚上行动,薛先生,你对我的表现如何?”
“很好,我很满意,”薛时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王先生请。”
这王实生得矮壮敦实且皮肤黑,咋一看像个庄稼汉,行为举止也是一副粗人模样,一仰脖子就喝光了一杯茶,将茶杯啪地一声顿在桌上。
薛时又给他倒茶,慢条斯理道:“王先生是对我们的合作没有信心吗?为何如此烦躁?”
听他这么一问,王实开始愤愤不平:“我跟姓郑的一起进入情报局,本是同一批学员,我们一起训练出来的,论胆识、身手、办事能力,我哪一样比他差?可从初级学员到高级调查员,他就是升得比我快,薪俸比我高,而我,天天被他呼来喝去,干的都是最危险的活,凭什么!”
薛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王先生放宽心,我们的计划一成,我保证你永绝后患,从此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你挺会说话,”王实笑着指指他,“所以你找上我的时候我立刻就决定跟你合作,不过……”
王实突然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谋杀情报局官员可是重罪,要当众绞死的,你就不怕?”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薛时笑了笑。
“话说,姓郑的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此毒手?”王实好奇地问道。
“王先生,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是受雇于人,”薛时道,“前阵子,他偶然查货两车烟土,缴到禁烟局,因此而立功的事,你知道吧?”
王实点点头。
“事实上,那烟土背后的老板大有来头。他损失了两车烟土,手底下的人到现在还被关着,自然是恨毒了郑卫东,所以雇了我,让我跟他清算这笔账,免得这种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给足了钱,我们什么都愿意干,当然,也要承担一些风险。”
“好!薛先生真是好胆识!”王实朝他竖起大拇指,“这次我王某人若是得势,我就跟你结拜,往后你就是我义弟,我在上海一日,就护你一日,保你行事方便!”
“好,”薛时朝他举起茶杯,“王兄,往后小弟就要仰仗你了。”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把第二天的计划落实完毕,王实才告辞离开。
乡村比不得繁华的上海,村民大多节省,早早就熄灯睡下。这是一个乌云蔽日的闷热夜晚,四周一片漆黑,附近水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叫得人平白无故心生烦躁。
郑卫东一行人藏身在菇房外面的围墙根下,王实掏出枪,对郑卫东道:“我打头阵,先进去探探情况,你们埋伏在这,听到枪声立即就攻进来!”
郑卫东说:“去吧,一切小心。”
“知道了,队长。”王实从藏身的围墙根下探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朝那两排黑魆魆的菇房跑去。
王实进去之后,郑卫东一行人一直静静埋伏在菇房外面。
不多时,屋里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枪声接二连三响起,菇房后面的小树林惊起一群雀鸟,扑棱着翅膀朝田野逃窜。郑卫东朝他的队伍一挥手,一行人立刻冲进菇房。
渔夫阎老爹哈欠连天地提着夜壶走到窗口,就看见村东边的天空隐隐发亮,他慌忙跑去摇醒老婆,披着衣服出门一看,原来是荒废的菇房着火了。
夫妻俩把左邻右舍喊醒的时候,菇房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无法控制,大火将整片天空都映得通红。
整个村庄都惊醒了,全都站在田埂上呆望着大火的方向,然而前几天闹鬼的事弄得人心惶惶,再加上女人们七嘴八舌危言耸听,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前去救火。
菇房里潮湿闷热,火势还没有蔓延到这里,薛时拿着一条毛巾擦着脸上身上沾的血迹,将毛巾往地上一扔,朝还在挨个检查尸体的王实说道:“王兄,我另有要事,这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薛老弟,剩下的交给我。”王实说着,弯腰在一个尚且还有气的伤者脖子上又补了一刀。
薛时带着他的人绕开满地尸体走出菇房,登时松了口气。
用匕首近身肉搏最令他讨厌的一点就是身上很容易沾血,然而菇房里太黑了,到后面双方的人都混战在一起,没办法用枪,只能肉搏。他走到村口的河边掬了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没有时间洗澡了,今天是和莱恩约定好登船的日子,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好一切离开浦东。
王实点燃了另外一排菇房,跑回了镇上他落脚的旅店里。
和郑卫东缠斗的时候他的手臂被匕首割伤,这会儿血还没止住,整条胳膊都染了血,看起来分外狼狈。他捂着胳膊快步上楼,一开门就听到黑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令他毛骨悚然的叹息。
他摸索着拉亮电灯,就看到陈华坐在他的房间里。
“科、科长……”王实一下就哽咽了,捂着受伤的胳膊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痛哭流涕,“科长……我们遭受伏击,全军覆没,郑队长他也殉职了……”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有人靠进,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扣动了扳机。
王实应声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筹划得如此周密,怎么会败露。
陈华表情凝重,慢慢踱到窗边,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过了许久,他才怒道:“我这几年,培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都是些蠢货、没用的东西!”
他在家中突然收到电报,电报说下属作乱,设计诛杀同僚,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然而为时已晚,他手下的这个小分队全军覆没,死于自相残杀。这事要是传出去,该是他职业生涯中的耻辱。
陈华坐进汽车里,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菇房还在燃烧,浓烟滚滚,但火势已经小了许多。他朝开车的下属说道:“走吧,回头找几个人来收拾一下,写份报告,就说郑卫东队长以及他的队员,在围剿斧头帮余党的过程中,全部以身殉职。”
他的心腹下属默默点了点头,正要发动汽车时,侧门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陈华一惊,看到那人竟然拉自己开车门,挨着他坐了进来,同时,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脑门。
“什么人?!”开车的下属大喝一声,掏出手/枪转过身,拿枪指着那人。
“啧啧啧……”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朝那下属摆了摆,笑道,“别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陈科长给请过来,把枪放下。”
“把枪放下……”陈华艰难地侧过头,命令道。
“让他出去。”
“出去。”陈华简短地吩咐。
下属只得放下枪,缓缓退了出去,然而他刚关上车门在车边站定,就遭到了射击。
车窗外,那名下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软趴趴地倒在车窗边,滑落下去,在车窗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外面有枪手,很显然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陈华想不出在这个国家,什么组织如此大胆,竟然敢对情报局下手。
借着远处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陈华勉强可以看出坐在车里的是个年轻人,他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白衬衫上血迹斑斑,陈华看着他,眼神突然一凛:“你是斧头帮王玉清的人?”
薛时没有回答。因为听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忆起了当年那个戴着圆眼镜整天在他耳边唠唠叨叨的狱友,也许那时候,该认真听一听他的话,因为那个人,他并不讨厌,甚至还有些仰慕。
只是那时候,年轻气盛,听不进任何教诲。
如今,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他看了陈华一眼,原本还想像猫玩耗子似的跟他玩一会,叙叙旧,此时骤然没了心情,只想快点解决这件事。
刘天民跑过来,就看到薛时背靠在汽车上站着,拿一个扁酒壶闷闷不乐地喝酒。
何越将那名情报局调查员的尸体拖走,扔进了旁边水草丛生的河道里,又折返回来,弯腰去车里拖出另外一具尸体。
薛时喝着酒,最后举起酒壶酹了一圈,回过头说:“走吧。”
村民们已经开始救火,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在菇房里的十多具尸体,情报局高官被谋杀之事也马上会败露,他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终于可以抛下一切,对这里再无任何留恋。
渡轮缓缓离岸起航,返回上海。
薛时将染血的衣物扔进煤炉烧毁,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然后用毛巾将浑身上下擦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换了一套干净体面的西装,打好领带,很仔细地将头发拢向脑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对自己的造型大体满意,努力朝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到了杨木港码头,一帮兄弟互道珍重之后陆续离开,他们必须在这起惊天大案曝光之前各自去外省躲避,等风声过去了再回上海。
何越磨磨蹭蹭不肯走,又跑回到薛时身边,低声道:“时哥,让我送你去码头吧?”
“现在?”薛时看着漆黑寂静的城市,船票是上午十点钟的,他本想等天亮了之后赶往码头和莱恩汇合。
“最后一次了,时哥,”何越带着哭腔,“让我送送你,往后咱兄弟几个天各一方,没有机会了。”
“没出息!”薛时蹙眉看着他,随即笑了笑,“也好,我早点去码头等李先生。”
何越还是无法释怀,薛时走上前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肩:“厂子给你们留下了,往后跟着萧先生和尼姑好好干,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何越忍着眼泪拼命点头。
趁着夜色,何越拉着一辆黄包车驶上了兰州路,直奔码头。
七天来,薛时一刻都不敢放松,直到这会儿才终于察觉到疲惫,懒洋洋地靠进黄包车后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薛时突然醒来,坐起身,双手搓了搓脸。
黄包车不知道行进了多久,远处闪烁的吴淞灯塔已经隐约可见,薛时慵懒地坐着,只觉得过往种种,有如黄粱一梦。
往后他将开始新的生活,和他的李先生一起。他伸手进兜里捏着船票,轻轻笑了一下。
城市还在沉睡,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火光闪过之后,在靠进码头的地方腾起一片黑烟。
街边一栋陈旧的楼房突然爆炸,爆炸发生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火光亮起的瞬间,薛时本能地蜷缩进车里护住头脸,然而,他被气浪震飞出去,摔出很远,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砖石碎块掉落下来,砸在头上、背上。
他趴在地上,只过了一小会儿便恢复意识,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血水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他吃力地环顾四周,发现刚刚发生爆炸的楼整栋都被炸塌了,黄包车倾倒在一边,何越大半个身体都被埋在废墟之下,整个人已经毫无生机。
整条街上除了他们,没有行人,这显然是有人策划好的一场伏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薛时喘着气仔细回忆着,这次行动,明明、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到了,每一步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突然看到掉落在地的船票,登时睁大眼睛,强撑着匍匐过去,将船票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他必须赶往码头,在天亮之前。
他试图站起身,然而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喘得厉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一抽一抽地疼痛,他估摸着是肋骨断了,而且断裂的肋骨可能伤到了肺。
为什么没有人来?这么巨大的声响,怎么没有人来?
他捶了一下地面,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在耳朵里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声。
突然,他在轰鸣声中听到马达的声音,立刻侧过脸,看到夜色中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有人来了,太好了!警察也好,陌生人也好,总之只要能送他去码头,随便是谁都好。这样想着,薛时朝汽车来的方向爬过去,努力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然而那辆汽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朝他冲过来,薛时甚至来不及收回四肢,那辆车就从他的右腿上轧了过去。
疼倒是不疼,但是他听到自己腿骨碎裂的声响。
汽车在他旁边停住了,车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