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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深夜,一辆汽车驶入黑魆魆的街道,停在了围墙外面。

      借着车窗外路灯的微光,叶弥生转过头,看着沉睡在身边的人,这一趟英国之行,薛时大约是真的疲惫欲死,回来的一路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

      他们的飞机抵达香港的时候,叶弥生非常兴奋,想要出去四处逛一逛,然而看到时哥兴趣缺缺,只得作罢。及至从维多利亚港乘船回上海这一路,他也只是躺在船舱里睡觉,这一睡,就睡到了家。

      叶弥生推醒了他,低声唤道:“时哥,我们到家了。”

      薛时仰着头,枕在汽车座椅上,缓缓睁开眼,呆滞了片刻,应了一声:“嗯。”

      因为两人是仓促逃回来的,所以并没有什么行李,薛时坐在车里整理因睡觉而弄皱的衣襟,然后双手用力搓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叶弥生坐在一旁看着,突然问道:“李先生也认为你是凶手,所以不肯再跟我们回来,是不是?”

      薛时的动作明显一滞,接着若无其事继续整理衣襟,淡淡道:“也许吧。”

      他们离开伦敦之前的那天晚上,薛时说出去接李先生,结果深夜独自一人回来,且满身狼狈,叶弥生追问了几次,他都不愿意正面回答,那时候,叶弥生就猜到是这个原因。

      “人各有志,”叶弥生叹了口气,说道,“李先生留在英国也好,他与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嗯。”薛时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灯,秦妈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薛时对她说道:“没什么要收拾,大半夜的,别折腾了,去歇着吧。”

      秦妈朝客厅一指:“顾先生在里面等你。”

      听到这个,叶弥生一下就紧张了,薛时知道,顾云鹤显然对他们在伦敦的情形了如指掌,这个时间在这里等他,必定是有话要说,便牵着叶弥生的手,带着他一同进屋。

      顾云鹤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陈亚州依然是垂着手站在一旁,看到薛时他们进屋,便朝他们递了个眼神,点点头。

      一进屋,两人走到顾云鹤跟前,薛时就拉着叶弥生在他面前跪下,深深埋下头去。

      顾云鹤显然没料到他来这出,虽然心里还是挺满意,但面上仍装出不悦的颜色,道:“怎么了?出了一趟远门,怎么膝盖都软了,说跪就跪?”

      薛时直起腰来,诚恳道:“感谢岳父您肯让我了却多年的夙愿,小弟的眼睛,治好了。”

      “嗯,起来吧,坐。”顾云鹤听了薛时这番肺腑之言,心里挺高兴,不由打量着叶弥生,朝他招了招手,“真的治好了?过来我看看。”

      叶弥生笑微微地,走到顾云鹤身边。

      顾云鹤细细端详着叶弥生,末了,朝站在身后的陈亚州道:“瞧瞧,多漂亮的后生!”说罢示意叶弥生坐到自己身边。

      薛时坐在一旁,疑惑道:“今天这么晚了,岳父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交代么?”

      顾云鹤抿了口茶水,笑道:“要事倒是没有,就是听说你们回来,特地来看看你们,傅文德这小老儿果然守信用,把你们全须全羽给送回来了,我当年算是没白帮他。”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语重心长道:“事儿都办完了,你该收收心定下来了,这两天收拾收拾,尽快搬到静海公馆去住吧,婚礼定在初十,你不在的这三个多月里,亚州可一刻都没闲着,把宅子都给你布置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

      薛时看了一眼陈亚州,了然笑了笑:“就按岳父说的办,我明儿就开始收拾搬家。”

      “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顾云鹤又踱回沙发边,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弥生,道,“我打算收了小叶,当个义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此话一出,薛时和叶弥生皆是一怔。

      “我膝下无子,身边也没几个用着顺手的人,亚州是我的管家,又替我管着帐,分身乏术。你和小叶从小情同手足,我也瞧着小叶这孩子是个伶俐的,怎么着都比杨老板王老板他们家那几个顽劣不堪到处惹是生非的歪瓜裂枣强,就是可惜了他那双眼睛。如今他眼睛治好了,我想好好栽培他,日后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可以为你分忧,你觉得如何?”

      薛时与叶弥生对视了一眼,道:“岳父赏识小叶,是他的荣幸,但我不能替他做决定,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顾云鹤转向叶弥生,问道:“小叶,你可愿意?”

      叶弥生从沙发上站起,然后缓缓在地毯上跪拜了下去,直起身,恭恭敬敬朝顾云鹤唤了一声:“义父。”

      “好!我顾家总算不至于后继无人。”顾云鹤相当满意,“弥生,你明天也收拾收拾,搬去我那儿,从今往后,我让亚州好好教导你。”

      “是,义父。”

      从薛时的小公馆出来,一坐进车里,陈亚州便犹豫着问道:“鹤爷,您当真要培养那叶弥生?”

      顾云鹤抬眼瞧着他:“怎么?你对那孩子有意见?”

      陈亚州小心翼翼道:“恕我直言,四年前在泰安烟馆里发生的那桩案子,我就觉着那孩子有些心术不正,秉性不如薛时那小子正直端方,恐怕日后会生出事端。”

      顾云鹤笑道:“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培养他才收他作义子?”

      “这两年,据我观察,薛时这个人,才能是有,但很多时候犟得厉害,不听话,不是非常容易控制,若不是晚晚喜欢他,我也不会冒险把全副家业交给他。他当年肯为了叶弥生去认罪坐牢,如今又为了叶弥生不惜推迟婚期远渡重洋给他治眼睛,可见叶弥生对他来说很重要。我这一招是做了两方面的准备:若是叶弥生可以为我所用,日后培养起来,也可以替我制约薛时,与他分庭抗礼,让他有所忌惮;若是叶弥生与他兄弟情深,那么我把他这个弟弟捏在手里,就不怕将来他不听话。毕竟,晚晚的终身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把她、把顾家一起交付出去。”

      “是,还是鹤爷考虑得周全。”这番话,让陈亚州心服口服。

      “行了,我只是最近心中略感不安,为了以防万一才出此下策,薛时那小子秉性不错,相信不会做出什么背信弃义的事,要是他们婚后能给我添个一男半女的,我就可以金盆洗手回家养狗遛鸟逗外孙,到时候,这上海滩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个夜晚过得并不安宁,顾云鹤前脚刚走,就有一辆车开进了小公馆,正是陶方圆得知薛时他们已经到家的消息,立刻出门,接了岳锦之和朱紫琅,急匆匆地赶来了。

      秦妈下厨去炒了几个小菜,烫了几壶酒来招待他们。兄弟五个在桌前落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听着叶弥生讲述他们的这趟旅程,喝到最后,朱紫琅醉醺醺地抱着叶弥生,断断续续说着一些体己的话,说到最后竟然哭了起来,陶方圆嫌他嘤嘤嗡嗡的烦,一脚踹了过来,指着他大骂,继而两人开始大打出手。这两人平时就像冤家似的,因此众人也就由着他们打闹、耍酒疯,到最后,叶弥生和岳锦之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人拖着一个,一人抱着另一个,强行把这两个醉鬼分开,送到后面的客房去休息。

      薛时简单吃了点东西便上楼,途经客厅的时候,他在那架钢琴旁边停了片刻,拿走了钢琴上摆着的乐谱。

      回到自己房里,他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他向来不是一个耽于享乐的人,因此房里也没什么值得带去新家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从房里收拾出一箱旧物搬出来,一路搬上阁楼,放进了空置的阁楼里。

      他轻手轻脚掩上门,在门上落了锁,拔出钥匙,站了良久,在寂静的黑夜里轻道了一声:晚安。

      说罢,他转身下楼,就像走进了荒凉的寒冬,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他明白,被他锁进身后阁楼里的,是一场美梦,旖旎、甜蜜、终生难忘。

      一年后,仁济医院。

      李秋雨推着医用推车从病房里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一名产妇被众人簇拥着推入产房。

      她认识那位产妇,正是顾老板的独生女顾小姐,由于孕期反应强烈,胎儿的状况不是很好,她到医院来过几次,产前一个月就住进了医院观察,到今天,终于有了动静。

      顾云鹤站在产房门外,一脸担忧,叶弥生走上来,陪在他身边,扶着他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安慰道:“义父,您别担心,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头胎,铁定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我怎么能不担心。”顾云鹤叹了口气,左右望了望,突然有些生气:“薛时呢?不是说下午就能赶回来,怎么还是不见踪影?”

      “上个月工厂里出的一批新货在北方战场出了状况,有支枪炸膛了,伤了人,他和陈亚州去了滨江公馆和萧先生商讨赔偿事宜,我已经让二哥去接了,想必很快就能赶回来。”

      “炸膛?怎么会炸膛?”顾云鹤质问道。

      “义父,树上结一百个果子都能有不少坏的呢,几百几千支枪,有那么一支出问题很正常。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们自己会应付。”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起回头,正看到薛时快步奔了上来。

      薛时站定,喘了口气,问道:“岳父,晚晚怎么样了?”

      顾云鹤怒道:“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

      陈亚州忙上来替他说话:“鹤爷,您别生气,这些天是真的忙,南边的厂子里纺织工人正在闹罢工,眼下,给萧先生的那批货又出了点状况,您瞧,他都两天没合眼了。”

      听闻此言,叶弥生细细瞧着薛时,果然发现他眼圈青黑,下巴上长出一圈胡茬,整个人都有些憔悴。

      注意到走廊尽头一直有人注视着他们,薛时回头,看见穿着白衣推着医用推车的李秋雨,愣了愣,露出诧异的表情。

      与他目光相触,李秋雨觉得心跳陡然加速,她收回目光,朝他微微欠了欠身,推着医用推车走远了。

      顾小姐生产还算顺利,没过多久,产房里传来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一直焦灼地等在产房外的几个人一同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傍晚,李秋雨换好衣服离开医院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想要去看一看他,便来到顾小姐的病房外。

      她看到病房里灯火通明,众人言笑晏晏,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礼物,显然下午已经有不少人前来祝贺过了。顾先生笑呵呵地坐在病床边和女儿交谈,叶弥生在一旁切水果,薛时则是抱着襁褓站在窗前,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逗弄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如同每一个刚刚当上父亲的男人一般,姿势笨拙,表情可笑。

      她怅怅然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丝毫没有察觉到薛时已经抱着婴儿踱到病房门口,看见呆立在那里的她,开口问道:“李小姐,有什么事吗?”

      李秋雨一惊,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他怀抱里的婴儿,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事,祝、祝贺你……”

      “谢谢。”薛时笑道,但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怀里的婴儿醒了,毫无预兆地开始放声大哭,他手忙脚乱,只得一路跑回病房里,将她送回妻子身边。婴儿立刻止住了啼哭,一屋子人便开始笑。

      李秋雨离开了那间其乐融融的病房,她想,她与这个男人的交集,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雷雨,李秋雨起来关窗,却发现两岁的女儿发烧了。

      她迅速抱起女儿,叫醒住在楼下的人力车夫刘伯,让刘伯拉着车把她和女儿送到了仁济医院。

      打了针,吃了退烧药,女儿总算是安安静静睡着了。来的路上淋了雨,她拿起一套干净的衣物打算去公用的淋浴房简单冲洗一下,不想却又遇上了薛时。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雨也停了,四周万籁俱寂,她看到薛时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默默抽烟,便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薛时回过头,看到她,立即笑着同她打招呼:“李小姐,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他坦坦荡荡的眼神让李秋雨一下子就平静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个前来叙旧的老朋友一般,说道:“还不错,你呢?”

      “如你所见。”薛时朝她微笑。

      婚姻美满,家庭幸福,看来他这几年过得确实不错。

      “取名字了吗?”

      薛时一怔,道:“还没有,只取了个小名儿,叫小叶子,大名等她外公来取。”

      李秋雨朝斜后方的一间病房指了指:“我家的,也是个女儿,两岁了,今晚有点发烧,我送她来医院。”

      “你先生呢?”薛时问道,“我记得他是一名医生。”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李秋雨垂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先生,他两个月前被逮捕了,他们说,他是地下党……”

      “对不起。”薛时碾灭香烟,对她恳切地说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肯定不容易,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办过满月酒之后,顾云鹤是彻底卸下了重担,将家业全权交由女婿和义子打理,由陈亚州在一旁监督,自己则是整日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孙女,喜得合不拢嘴。

      顾宅和薛时夫妇住的静海公馆只隔着一条河,过个桥便到了,见父亲如此喜欢外孙女,顾晚晚便索性带着女儿搬去顾宅小住,每隔三五日才回来一趟,因此,静海公馆是彻底清净了,成了薛时办公和会客的场所,来往的都是手下和生意伙伴,大部分时间,出入静海公馆的,还是从少年时代便跟着他的兄弟们。

      兄弟相处和睦,妻子温婉可人,女儿活泼漂亮,生活好像步入正轨,与他过去设想的没什么不同。

      小叶子两个多月的时候有了人生第一个爱好:吃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醒着,就在吃手。薛时过来抱她的时候,她就吃着手直愣愣地望着他,等他接手抱过来,她便用刚沾满口水的湿漉漉小手推开他的脸,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觉得十分粗糙不舒服,便张着嘴吚吚呜呜地哭,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直到叶弥生接手抱过来哄着她,她才扁扁嘴,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趴在叔叔肩上,不哭了。

      这让薛时有时候怀疑,是不是需要去学习一下如何与婴幼儿交流。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月初,天气有点凉了,一辆汽车停在监狱门口,李秋雨从车里出来,转身对车里的薛时说道:“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小小,我很快就出来。”

      薛时问道:“真的不带她一起进去吗?”

      李秋雨默然摇了摇头,若是他们对丈夫用了刑,血淋淋的让孩子瞧见,恐怕会留下终身阴影吧。

      薛时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便不再多言,对那个叫小小的小女孩说道:“妈妈要离开一下,时叔叔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薛时抱着小小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两岁多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懂事,虽说抱着她的是个陌生的叔叔,但是她不哭不闹,十分乖巧,只是看到别的小孩手里拿着的糖葫芦,眼睛立刻就亮了。

      薛时抱着她,找到了街角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当他看到那个守着糖葫芦担子坐在街角读书的年轻小贩时,他突然就停住脚步,愣怔在那里。

      有些记忆尘封在心里,他以为永远不去触碰便永远不会痛,可是当他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与那些往事交叠在眼前,汹涌而出的记忆一下子就淹没了他。

      小小挣扎着,从他臂弯中挣脱出来,滑向地面,薛时回过神来,顺势蹲下,将小女孩放在地上。

      人类的情绪,大约是相通的。小女孩表情悲伤,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接到李秋雨,回家的路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还拽在手里,而小小已经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今天谢谢你,”李秋雨道,“要不是有你,我可能根本没机会进去看看他,给他送点冬衣。”

      薛时默然点点头,李秋雨是红着眼睛从监狱里走出来的,他没有多问。他蹲过监狱,知道这一类的□□多多少少都会受点皮肉之苦。

      一路上,李秋雨怀里抱着女儿,长久地望着车窗外。及至将她们母女送到住处,薛时望着那个清锅冷灶的简陋住所,叹了口气:“我会替你找找门路,让人在里头少受点罪,孩子还这么小,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你整天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是个办法,我那儿缺个懂医药的保姆,不如你把医院里的工作辞了,带着孩子住我那儿去,我付给你三倍的薪水,你负责照顾两个孩子,总比现在强。”

      当晚,薛时推说有应酬,没有回家,而是叫了辆黄包车,朝车夫说了地址,车夫便拉着他直奔法租界。

      百代公司里还亮着灯,薛时让门房进去通报了一声,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小楼里匆匆走了出来。

      “嗨,好久不见,薛老弟。”詹姆士双手插兜,热络地朝他打招呼。

      薛时很早就知道詹姆士回到了上海继续他在远东的工作,只是那趟英国之行后,叶弥生开始正式学习经商,不再搞音乐,他们便再无交集。

      见薛时长久沉默,詹姆士问道:“我想,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请我喝一杯,叙叙旧,冰释前嫌的?要知道,我下个月就会调回英国去了。”

      在百代公司附近一间无名小酒馆里,薛时和詹姆士并肩坐在吧台前,时不时碰杯,各自默默喝酒,并不交流。

      酒过三巡,詹姆士把玩着酒杯,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那天晚上,是我叫来了警察,是我,一手拆散了你们。”

      “我知道,我后来想明白了,想在我背后捅一刀的只有你,”薛时道,“但我不怪你,真的。”

      “他好吗?”沉默了一会儿,薛时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他现在是皇家交响乐团首席钢琴师,布尔特先生的御用作曲家,每一场个人音乐会都非常卖座,名声传遍伦敦,无数名媛贵妇为他疯狂。另外,他至今在英国出了七张唱片,全部卖到脱销,是炙手可热的摇钱树,几家唱片公司为他争得头破血流。他做到这样,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早就说过了,他是个天才。”

      薛时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无声地笑了一下。

      詹姆士顿了一下,苦笑道:“可是,他始终都不肯原谅我。”

      “他跟着我,什么都得不到,是我自愿放弃,不怨你。”

      “他私生活成谜,从不参加任何酒会和社交,一直住在伦敦郊外的宅子里,谢绝一切拜访,从不出门见客,谁的面子都不给,希尔曼小姐倾慕他,然而一年过去了,他都没有接受希尔曼小姐的舞会邀请,一次都没有。人们能见到他,只有在舞台上。”

      “他一直这样,不爱社交。”

      詹姆士转过头看他,表情有些悲伤:“他什么都有了,可是我明白,他不快乐。”

      薛时一怔,随即笑了笑:“人总该学着去习惯。你回到英国,替我带个话,就说我一切都好,兄弟们都在我身边;弥生的眼睛复明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我妻子和岳父的身体都不错;我女儿已经会叫爸爸了。我已经彻底放下了,让他不要再纠结那些过去,要好好生活,这样我才能放心。我们最后没能在一起,错不在你,他不该迁怒于你。”

      “……”詹姆士怔怔地看着他,说道:“我以前说过,你是个不懂音乐不懂艺术的庸俗男人,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干杯。”薛时朝他举杯。

      分别的时候,两人在百代公司门口握了握手,詹姆士走进了公司的小楼,他就快离开中国了,所以最近日夜赶工,想把手头上最后的工作做完。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回头对薛时说道:“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詹姆士下楼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包着黑皮料的木质唱片盒子,他将盒子递到薛时面前:“对你,我感到很歉疚。他的唱片没有卖到中国来,这些是布尔特先生寄给我的,送给你当做纪念吧。我想,我们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薛时沉默了一下,接过了那只装饰精致的唱片盒子。

      那晚,他没有回家,而是久违地回去了他婚前居住的小公馆,那处宅子现在由秦妈打理,还保留着他过去住在这里时的样貌,庭院中的两株桃树上结满了果子,母亲的牌位还供奉在这里,逢年过节清明祭扫的时候他都会回来看看她,给她烧一炷香。

      时节已经入秋,夜深人静,他没有吵醒任何人,独自抱着唱片盒子开门上楼。

      他径直走上了阁楼,掏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以前这里住着人,他把这里布置得整洁而温馨,生怕那人住着不自在,如今,这处阁楼依旧保持着那时的模样,只是长久没人来,到处都灰蒙蒙的罩着蛛网,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儿。

      他翻出婚前从这里搬走时顺手束之高阁的旧物——一只旧皮箱,拂去灰尘,轻轻打开。箱子里装着旧书籍和一些手写的乐谱、一些随意的涂鸦、旧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有一台买回来之后没有使用几次的留声机。

      他搬出留声机摆在桌上,仔仔细细擦拭了灰尘,打开詹姆士给他的唱片盒子,随手拿出一张唱片放了上去,搭上唱针。

      唱片开始缓缓旋转,一阵刺耳的噪音之后,留声机金色的喇叭里终于流淌出了乐声,那是一首他所陌生的钢琴曲。

      他坐在窗前,点了支烟,静静地听。从前他不能理解音乐这东西,就单单只是觉得好听。而几年后,到如今,这东西却能让他上瘾。

      他想象着,那个人在寂静的长夜以怎样的心情写出这样的曲子,又是以怎样的表情,将它灌录进唱片里,就像他封存进旧时光的爱情。

      一个庸俗的男人,不敢回忆过去,不肯希冀未来,就这么重复过着庸俗的人生,日复一日,囫囵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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