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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詹姆士从马车里跳下,宝贝似的捧着一只布包,抬头望了一眼马斯登医院住院部的标牌,选定方向,径直朝楼里走去。

      他蹬着楼梯走上三楼,在走廊里与路过的几个年轻女护士擦肩而过,立即热络地和她们打了招呼,转头却看见两个熟人迎面走来。

      薛时和林长安两人皆是一脸凝重,似乎在讨论什么严肃的事情,一看到他立刻就止住了话头,薛时淡淡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和林长安走远了。

      詹姆士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敲门进了病房。

      莱恩坐在窗前读书,看到詹姆士进来,连忙朝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但是已经晚了。叶弥生听到人声立刻就醒了,闷闷地朝他的方向问道:“是时哥吗?”

      “不,是我,”詹姆士将带来的布包放在桌上,兴致勃勃道:“伙计们,我带来了我母亲做的南瓜饼!她听说我带回来几个中国的朋友,非常开心,想要见见你们。”

      叶弥生精神不太好,表情恹恹地问道:“你看到时哥了吗?”

      詹姆士回忆起方才遇到薛时,他脸上凝重的表情,立刻猜到了什么,否认道:“没有,我没有见过他,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早上医生为我的眼睛做了检查,我想知道检查结果如何。”

      詹姆士安慰他说:“检查结果不会出来得这么快,等有了确切消息我会帮你去打听,相信我好吗?开心一点,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是下午茶时间,我带了上好的英式红茶,还有我母亲做的点心,有开水吗,莱恩?”

      莱恩放下书本,拿起桌上的保温瓶和茶壶,三个人像在船上时一样,在病房外的阳台上又一起度过了一个冗长而无聊的下午。

      不得不说,詹姆士实在是一个风趣而又令人愉快的人,经过他一个下午的鼓励和开导,叶弥生的心情开朗了不少。

      “谢谢你,”莱恩送詹姆士下楼的时候感激道,“我已与他无话可说,今天多亏有你在才不至于那么尴尬。”

      詹姆士从口袋中掏出一封邀请函递到他面前,莱恩接过,一脸困惑。

      詹姆士此时已经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的,莱恩。今天晚上,我们将在郊区的宅邸为我母亲举办寿宴,我想邀请你出席,不知到时候你愿不愿意为我母亲献上几曲,作为我的朋友。”

      见他沉默了,垂下头去,詹姆士上前一步,一手拍上他的肩:“你与叶先生的友情已经破裂,留守医院看护病人,这不是你分内的事,你该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莱恩骤然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收下了那封邀请函。

      詹姆士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么,今天晚上六点半,我会让我家的车夫这里来接你,不见不散。”

      即便是在日不落帝国的中心,繁华之下,依然有许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威斯敏斯特的这片棚户区,便是这样一个存在。

      林长安带着薛时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头顶破落的屋檐和晾衣绳遮天蔽日,使得小巷又窄又暗,有什么垃圾从二楼窗口被扔出来,紧接着那扇窗户里传来女人的高声咒骂。

      薛时抬头看了一眼,便和林长安继续赶路。

      这一带是威斯敏斯特整片区域最贫穷最破败的地方,聚集着从全国各地到伦敦来谋生的人,他们大多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只能一家子挤在这些被木板隔成单人监舍一般大小的屋子里,靠一些繁重的体力活维持生计。

      小巷七拐八绕,终于,他们停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林长安上前敲门,不多时,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打开门,一路领他们进屋。

      他们一进屋,就有一个衰老消瘦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她显然哭过,红着眼睛,一路跟着薛时,又不敢靠他们太近。

      男人领着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气味酸腐,在一张铺着陈旧草席的木板床上,薛时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白人少年,他很白很瘦,或许过去很高——在他健康的时候,但是如今显然不是了,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没有了,裹着泛黄的绷带,绷带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污,那股酸腐的气味就是从那双伤腿上散发出来的。

      察觉到有人走近,少年缓缓睁开眼,见来的是两个陌生人,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他一动,枕头边的一只瓷碗掉了下来,在地上摔碎了。

      薛时骤然回头,瞪着那中年男子,指着床铺上的伤残少年怒道:“他还活着!他需要得到治疗!”

      林长安一怔,忙上前替他翻译。

      中年男子对林长安说了一长串,林长安听完,沉默半晌,如实翻译道:“他在上个星期被汽车碾断双腿截了肢,他们没有更多的钱为他治疗了,因此希望我们带走他,不要让他这么痛苦。”

      “可那是一条人命!”

      林长安为难地劝道:“时哥,这我知道,可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他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当务之急……”

      “他还有机会活命,这里是英国,难道就没有慈善机构愿意为他捐赠?”

      林长安摇了摇头,蹙眉道:“那些家伙道貌岸然,他们只为宣传他们的善行而做事,一般的穷人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

      薛时又回头望了那少年一眼,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良久,他在全身掏摸了一阵,拿出厚厚一卷钞票,塞给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低声啜泣的妇人,对林长安沉声道:“不行,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我会再想其他办法,让她拿着这些钱,替他找个医生好好瞧瞧。”

      天快黑了,与林长安分别之后,薛时一个人在河岸坐着,香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直到最后,烟盒子空了,他才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狠狠将烟盒子掷向河里,起身离开。

      街市宽敞而整洁,满眼都是陌生的繁华,他茫茫然地在街头走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同一个路段徘徊,他想自己应该是迷路了,这时候应该叫一辆马车送他回医院,可是他潜意识里不想这么做。

      这时,街边几个擦皮鞋的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少年们配合默契,由两个年纪最小的去街头招揽生意,将客人带向他们的摊位,然后分配给其他擦鞋的搭档。

      在他观察这群少年的同时,一个小个子男孩也看见了他,他穿得还算洁净,至少比他擦皮鞋的那几个搭档要整洁得多,他迎面走过来,对薛时说了一句什么,薛时却没有在听,而是绕过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埋着头清理鞋刷的黑发少年。

      薛时沉着脸,在那少年面前的板凳上坐下了,少年困惑地抬头,在看到他的瞬间惊得跳了起来,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跑!

      然而薛时并不打算放过他,起身就追了上去。

      薛时的体力到底是远胜过他的,那少年没跑出去多远便被逮住,被他紧紧钳制着手腕拉回街边,他本就心情不佳,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跑什么!”

      莱恩坐在车里,出神地凝望着街景。

      他出门赴宴,原本想和薛时说一声,可是等到天色擦黑那人都没回来,詹姆士家的车夫已经将汽车开到楼下,有约在身,他只得留下一张字条便起身出门。

      正在这时,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迟疑了一下,扭头望过去,竟然看到那个苦等半天都没露面的人。

      当时他正拉扯着一个少年站在街灯下,似乎是发生了争执,薛时的表情并不愉快。等到那少年转过脸,莱恩震惊地发现,那少年竟然就是撇下他们独自下船的小毫子。

      餐馆里,小毫子捧着一盘意大利面吃得狼吞虎咽。

      薛时看着他那架势,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侍者,要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小毫子一怔,抬眼瞧着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餐叉。

      “为什么要走?”沉吟良久,薛时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中的疑问,“我对你不好?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小毫子没有说话,吸了吸鼻子,埋头继续吃面,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良久,他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可他没有出声,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吃面。

      “怎么、后悔了?”薛时抖开一块餐巾,递到他面前,一脸嫌弃:“男子汉别哭哭啼啼的,既然在外面过得不好,吃完了就跟我回去,我带你回上海,往后跟着我,自然不会叫你吃苦。”

      此言一出,小毫子立刻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以极轻微的幅度、表情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脸,情绪总算是平复了一些,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时哥,你对我的好,我葛重阳这辈子都会记着,但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薛时实在是想不通。

      “时哥,人活着,都有各自的使命,我也一样。在船上遇见你的时候,我对你说了谎,我千辛万苦登上那艘船跑到这里来,其实是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我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薛时蹙眉:“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你在这举目无亲,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小毫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时哥,你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好好照看好身边的人。”

      听闻此言,薛时心中“咯噔”一下,骤然沉下脸。

      “在船上,海上起风暴的那天晚上,是詹姆士先生派人给我送信,要我帮助你和李先生掩饰过去的,他知道你们是一对亲密的恋人,一直都知道。”

      “你说什么?!”

      “好多次,他们三个坐在阳台上喝茶,詹姆士先生的眼睛是一直是盯着李先生的,叶先生看不见,我全都看见了。我猜,詹姆士先生一路尾随你们,也有他自己的目的。他表面上将叶先生介绍给希尔曼勋爵,期望他能捧红叶先生,暗地里,他也非常关注李先生的一举一动,不、应该说是你和李先生的一举一动,是你们两个人,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

      薛时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呼吸有些困难。一直以来,他眼里心里只装着那个人,想着他能快乐一些,多交几个朋友,却没想过他会被人觊觎。

      也是,他有一个那么优秀的爱人,英俊、沉静、才华横溢,别人这样倾慕他,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在心里默默消化掉这个消息,缓了口气,沉声道:“这种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小毫子摇了摇头:“时哥你曾救我脱险,我自然只会为你卖命。起初,我发现了这种情况,我是全神戒备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中国的时候曾经习过武,身手还可以,我有十足把握对付一个普通成年男人,假如他手里没有武器的话。当时我就打算好了,如果詹姆士先生做出任何伤害你们的举动,我会尽全力阻止他,哪怕不惜拼上性命。可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帮你们制造机会,帮你们尽力掩饰,所以,我没有理由再怀疑他。至于下船之后,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没办法再帮你盯着他了,你要小心。”

      汽车一路驶离市区,莱恩望着四野暮色,忍不住问了汽车夫一句:“还有多远?”

      “不远了,我们正要去往郊外的亚历珊德拉庄园,先生。”车夫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他仪容整洁衣饰得体,说话彬彬有礼,让人很难对他产生任何坏印象。

      “亚历珊德拉庄园?”

      “是的,先生,您远道而来也许不知道,亚历珊德拉庄园是这片地区最豪阔的庄园,今晚那里将有一个盛大的宴会,他们这些贵族和名流常常热衷于这些事。”汽车夫倒也健谈。

      “那处庄园,是詹姆士·盖斯堡家的府邸吗?”莱恩不动声色地问道。

      “盖斯堡先生?”汽车夫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不,这怎么可能?亚历珊德拉庄园拥有三百多年历史,一直为皇室所有,经常有贵族选在那里举办晚宴。今晚去亚历珊德拉庄园赴宴的都是伦敦音乐界的著名人士,据说那位阿德里安·布尔特先生也会赴约,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伦敦皇家交响乐团的负责人,有他在,今晚的宴会想必会举办成一个小型音乐会,这真是叫人期待!”

      莱恩默默地靠进汽车座椅里,他知道詹姆士骗了他,詹姆士的用意显而易见,在船上的时候曾经试图把他介绍给希尔曼勋爵,被他婉拒,而现在,他又故技重施,而且手法如出一辙。

      汽车开上一条林荫大道,道路笔直通向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汽车开到围墙外的之后,立刻有门房跑出来确认来客身份,莱恩将邀请函递了上去,门房拆开看过,立刻恭恭敬敬地为他们打开那扇巨大的雕花铁门。

      围墙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在等着他。莱恩下了车,走到跟前,见他表情冷淡,詹姆士微微一笑,了然道:“看来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是你欺骗我。”莱恩一脸失望,“在这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虽然我对你说了谎,但你要知道,我对你,绝没有恶意,莱恩。早在上海的时候,我就看中了你,在音乐方面,你是一个天才,不该被埋没在那种地方!我一直、一直在想办法挖掘你,可是太难了!你的性格,还有你那个棘手的男友,都太难对付了!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们要乘船到英国来的时候,我简直欣喜若狂!立刻就买了船票尾随你们上了船,再伪装成偶遇的样子,与你们同行。”

      莱恩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莱恩!”詹姆士追了几步,叫住了他,“还记得你曾经让我私下帮你灌录的那张唱片吗?其实当时我偷偷复制了一张寄往英国,寄到我父亲的一位朋友手里,他就是布尔特先生,他掌握着皇家交响乐团,在整个音乐界都举足轻重,他听过了那张唱片,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希望能够见你一面。”

      莱恩背对着他,没有动。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今天晚上这场音乐会,你就是主角,布尔特先生甚至为你组建了一支管弦乐队,他们早在两个多月前你上船的时候就开始排练,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到来。来吧,莱恩,我不允许你就这样被埋没,我不允许!但那是你的人生,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布尔特先生现在就在里面,或许你可以先见见他,之后再做打算。”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

      薛时望着车窗外,看起来似乎有一场雷雨要来了,他想开口询问车夫还有多久能赶到亚历珊德拉庄园,然而看着那个白人男子,他连最简单的词都不会说,只得默默闭上眼,暗自焦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詹姆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莱恩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防着日本人,防着情报局,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防范这个英国人。

      与小毫子分别之后,他火速赶回医院,发现莱恩不在那里,他又返回医院对面他们租住的寓所,看到莱恩留下的纸条,他当场就慌了。

      这里不是上海,很多东西不是他能掌控的,人生地不熟,又不甚明了詹姆士的动机,假如将人拐走囚禁在什么地方,要想营救,可不像在中国那么容易,那将会令他陷入绝望的境地。

      当雨滴打在车窗上的时候,汽车驶入一条亮着路灯的大道,一处庞大而又明亮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亚历珊德拉庄园的管家匆匆步入大厅,他不想打扰大厅中正在举行的音乐会,只是单独把詹姆士从人群中叫了出来,轻道:“盖斯堡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希望您能出面解决。是这样的,此时此刻,外面正有一名闯入者,他看起来是个黄皮肤的东亚人,他打伤了我的两名守卫,并且,他指名道姓想要见你。”

      “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迟早要来的。”詹姆士微微一笑,望向屋外的倾盆大雨。

      “对不起,您说什么?”

      “没什么,一句中国谚语,请给我拿把伞来,布兰德先生。”

      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詹姆士举着伞走到门房的时候,下半身几乎都已经淋湿了。

      门房里亮着灯,薛时坐在椅子上,显然刚才与庄园的守卫发生了殴斗,眉梢嘴角有些淤青,浑身湿淋淋的沾着污泥,整个人有些狼狈。看到詹姆士进屋,他不动声色起身上前,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怒道:“他人呢?”

      “你很厉害,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但这不是在中国,这里,也不是一个可以让你随意使用暴力的场所,薛老弟,请松开。”詹姆士不愠不火,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薛时根本就没有心情听这么多废话,狠狠揪着他,沉声说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喜欢他?喜欢他你大可以来找我,和我公平竞争。他当你是朋友,那么信任你,你呢?用这种手段把他骗到这里来,居心何在!”

      詹姆士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冷笑了一下,看着薛时,两人距离近在咫尺。

      “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别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我可没有那样的喜好!”詹姆士掰开薛时的手,兀自整理了一下衣襟,继续说道:“我欣赏他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所以将他的钢琴曲推荐给了阿德里安·布尔特先生——当然,像你这种乡巴佬肯定也没有听说过布尔特先生的名讳,他在音乐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时打断了,薛时冷冷说道:“我对什么布尔特没有兴趣,带我去见他,我要确认他现在是安全的。”

      “对牛弹琴,”詹姆士无奈地耸耸肩,举着伞走出门房,回头对他说道,“跟我来吧。”

      大厅里聚集着伦敦乃至整个英国乐坛的知名音乐家,正中间摆放着一架钢琴,年轻的钢琴师正在聚精会神地弹奏,围绕着他的,是管弦乐队的一众大提琴手、小提琴手、长笛手、号手,一名中年指挥正站在钢琴师身后,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他带来的管弦乐队,跟上钢琴师的节奏。

      正在演奏的,是莱恩自己的曲子,没有命名,他弹得驾轻就熟。他没想到在大洋彼岸,在这么遥远与繁荣的国度,会遇到这位布尔特先生。布尔特先生因为非常喜欢他的曲子,甚至将它改编成协奏曲,并且为他组织了一支管弦乐队,邀请他现场演奏。他第一次与管弦乐队合作演奏,全靠布尔特先生在身后支持,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薛时一踏入大厅,就听到了他熟悉的音乐。十九岁那一年的某个凛冬,他就听过这首曲子,从那时起就情根深种,可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退却了。这一次,他站在厚重的大门外,从门缝里望着大厅内那个令他痴迷的背影,再一次,退缩了。

      那不是他可以踏足的世界。

      詹姆士从背后走上来,又将大门拉开一点,好让他看得更清楚,然后和他站在一起,欣赏大厅里的演奏。两人沉默了片刻,他观察着薛时的表情,冷声道:“看到了吗?他是一个天才!那里才是他该待着的地方,是的,他应该待在那里,受众人景仰膜拜,而不是和你在一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偷情!该死的,你该看看你,在过去的几年中你都干了些什么,你毁掉了一个天才!”

      薛时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很慢,好像生怕自己的泥脚印弄脏了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厅。

      叶弥生独自躺在病房里,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雨水哗哗地鞭打着窗玻璃,始终都无法入睡。

      良久,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他听到有人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不由有些诧异,试探着叫了一声:“时哥?”

      “嗯。”

      听到他的声音,叶弥生坐起身,又惊又喜:“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

      薛时没有说话,而是走向病床,窸窸窣窣地脱了衣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轻轻地搂住了他。这一下,叶弥生更是震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两个人上一次这么亲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四年前?还是更久之前?叶弥生回忆不起来了。他只得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任薛时从后背拥住他,激动得眼眶发热。

      突然,他伸手摸到身后人的脸,紧接着又摸到他的手,一把握住翻身坐起,关切地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薛时按着他,让他躺了下来,笑了笑,安慰道:“淋了雨,有点冷,我已经冲过热水澡了,不打紧。你的眼睛状况不太好,许多零件病变,那些词儿,我听都听不懂,医生说想要彻底治愈,就需要有一个人捐赠眼球给你,把坏了的零件替换掉,我已经在帮你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叶弥生却听得心凉。他抚摸着他的脸,闷闷说道:“其实我也没抱多大希望,实在治不好,我们就回家吧,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辛苦。”

      “一定会有办法的,”薛时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放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时哥有点累了,睡吧。”

      这场雷雨下了很久都没有停,莱恩回到市内已经接近午夜,刚才那个音乐会让他感到轻松愉悦,连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布尔特先生仿佛是他的伯乐,晚宴之后,他们在茶室里相谈甚欢,当布尔特先生邀请他在皇家剧院举办个人音乐会的时候,他犹豫了。

      这么大的事,总该回来和那人商量一下才好。

      他冒着大雨回来,在寓所没有找到薛时,便立即来到医院,怀揣着喜悦的心情想要与他的爱人分享这一天的奇遇,却在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一道闪电划过,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清了病房里的情景,霎时间好像被雨水从头到脚浇透,浑身冰凉。

      病床上挤着两个人,薛时已经睡着了,浑然不觉,而身边的那个人捧着他的脸,偷偷地、长久地亲吻着他。

      搭在门把上的手又缓缓地放下了,莱恩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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