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师》张瑾

57、第 57 章

　　春雨无声无息笼罩了江南大地，密集的雨丝针尖似的，无孔不入连绵不绝。朦胧烟雨中，碧绿的桑田在原野中铺展开去，一望无垠。

　　清明之后，祭扫了新坟，回归到过去的生活里，顾云鹤给了薛时更大的权限，甚至将收购周氏的计划全权交由他处理。

　　计划被正式提上日程，薛时接手了周家的几间纺织厂，他在经商方面有一定的天分，但是甫一接触陌生行业，到底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头开始学，这也是这个时节他在浙江几处原料产地到处跑的原因。

　　他在浙江拜会了一名与顾家有生意往来的老湖商，在这位前辈的引荐下去了乡下几处规模较大的桑田，连续几天在潮湿泥泞的乡村里观摩学习，晚间借宿在农户家里，这些农户的家庭条件多半简陋，睡到半夜会有壁虎掉在枕边，惊醒之后便再也无心睡眠，只能在深夜里听着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每当这时，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总是想这个时候莱恩是否也没睡，是否还坐在灯下，一手在空气中弹奏，一手在纸上写下几个音符。——那个人创作时惯有的动作。

　　他们从来不在家中幽会，日常相处也相当平淡，平淡得人人都会赞一句君子之交，人多的场合甚至避免交谈与眼神接触。他有时半夜按捺不住，从自己房间的阳台爬上房顶，蹲在阁楼的窗口观望，常常会看到那样一个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疼。他看着难受，就默默守着他，蹲在窗外抽烟。

　　莱恩对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恋情选择了默认和缄口不言，只有当薛时提出暗示，他们就会各自找一个理由分别出门，选在一个地方幽会，做些亲密的事，分开后，又各自回家，神色如常。

　　这无法触碰的爱人，无处诉说的相思时时烧灼着薛时，让他在潮湿的雨夜辗转难眠。

　　次日，纺织厂一行人照例是在村野之中到处跑，见他神色不好，情绪欠佳，陪着他出来的梁经理心惊胆战，几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时哥，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收购纺织厂的时候裁撤了一大批忠心周家的老人，这位梁经理是新提拔上来的，三十多岁，会做事也会做人，跟着他身边那些人一起叫他时哥，但毕竟年长他许多，这一路把他当成了小老弟，对他颇为照顾。

　　薛时按了按太阳穴，黑着眼眶摇了摇头：“不了，赶紧把正事办完，我要早点回家。”

　　底下立刻有人讨好地说道：“这穷乡僻壤的，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时哥你犯不着亲自跑一趟，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了。”

　　薛时笑了笑，不置一词。

　　这次桑田之行颇为成功，和农户签订了一份长期收购协议之后，一行人当晚就返回到县城。天色已晚，春雨绵绵，此时想要强行上路回上海也不合适的，不得已，薛时只得又在县城里逗留一晚，住在一间还算干净的旅店里。

　　几个人在县城的酒馆里喝了点酒，梁经理很会察言观色，见薛时兴致缺缺神不守舍，便给他叫了些热汤热菜，嘱咐他吃了晚饭早些回旅店休息。

　　薛时并无什么兴致喝酒，也不想回旅店睡觉，便招手叫了辆黄包车，缩进车里拉上篷子，让车夫在县城里随意转转，用以打发寂寥的时光。

　　在陌生的异乡，看着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街道华灯初上，他想一个人想到心里发慌。

　　他看着黄包车夫卖力拉车的背影，恨不得拉着这名陌生车夫坐在河边，朝他夸耀自己有一个多么英俊多么才华横溢的爱人在等着他回去。

　　他看到路边依偎在一起举着伞漫步的情侣，他恨不得从黄包车里冲下去，对那姑娘说道：嘿，小姐，你的男朋友连我男朋友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看到因为母亲不肯买糖而哭闹不止的孩童，恨不得将商店里所有的糖都买下来送给她，然后对她说：看到了没有，如果他喜欢什么东西，只要他看一眼，我就为他全都买下来。

　　他恨不得向每一个遇见的陌生人炫耀他的爱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雨越下越大，水滴打在篷子上，薛时双手抱臂坐在车里，目光发直地望着河岸边陌生的街景，却在一条不起眼的暗巷里看到了暴力的一幕。

　　几名手持棍棒的小混混将一个年轻人围堵在巷子里，那年轻人显然受了伤，并且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似乎练过，身手还不错，困兽犹斗，虽然脸上身上吃了棍子，倒也没让小混混们打垮，还勉力站着，与那帮人对峙。

　　“停车。”

　　车夫也看到了街角的一幕，低声劝道：“先生，您一个外地人，还是别掺和这些事，我们快走吧……”

　　车夫话音未落，却见薛时已经跳下车，回身随手扔了一张钞票给他，朝他摆摆手，让他离开，一边活动着筋骨走进那条巷子。

　　此时那年轻人背后遭遇偷袭，脑袋上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倒了下去，俯趴在地，却还没有失去意识，强撑着想要站起身。

　　薛时从刚才就觉得那年轻人面熟，这一回，他是彻底看清楚了他的脸，竟然是凌霄——那个情报局的小狗腿子。

　　薛时双手插在衣兜里，朝围殴他的那群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什么人？”小混混们吃了一惊，纷纷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见他孤身一人，立时面露凶相，朝他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恶狠狠道：“走走走！识相点，不要多管闲事！”

　　薛时朝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凌霄扬了扬下巴：“我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没用？”

　　凌霄冷哼一声，擦了擦额角的血迹，试图再次站起来，却被一个混混一脚踩住背心，又跌了回去。

　　最近，他在负责追查一宗军饷失窃案，本来这种事也不需要他出手，但因为涉案金额比较大，上头震怒，勒令情报局刑侦队亲查，他追着线索来到浙江这处小县城，准备顺藤摸瓜。但窃贼显然是有组织的，他无意中打草惊蛇，被追杀了好几日，带来的人手折损了大半，又被人在饭菜里下了药，醒来时一看自己五花大绑，武器都被搜了去，被关在一间仓库里，他拼了命才能逃出来，半途却被人追踪上，怎么甩都甩不脱，被逼到这处暗巷里，好巧不巧，却被薛时那个小痞子撞见。

　　“本事没有，脾气还挺臭？”薛时看他陷入这样狼狈的处境，心情十分愉悦，“这样吧，看在李先生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回，不过这份恩情我得记小本本上，将来你要还的。你别担心，不必还给我，要还也是还给李先生。”

　　“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领头的小混混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冲上来，棍棒夹着劲风就要朝他脸上招呼。

　　凌霄趴在地上，面无表情地仰起脸。

　　薛时三两下就解决了那混混头目，随后被一群人围住，他没什么耐心跟他们缠斗，随手掏出枪就朝天鸣了一枪。

　　不远处，街道上似乎有人听到了枪声，传来几声尖叫，混混们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唯恐枪声引来警察，背起昏迷过去的头目拔腿就跑。

　　凌霄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暗巷，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哟，你这伤势不轻哪，要不去我那对付一宿？不必谢我，我也不是无偿帮忙，都记小本本上呢，这恩情要还给李先生的。李先生在中国没什么朋友，你倒是算一个，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喂……”

　　“你说够了没有！”凌霄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刚一扭头，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陈设简陋的县城小旅馆里，薛时将一罐伤药放在桌上，又给凌霄倒了杯热水。然后他也毫不避讳，大大咧咧脱下潮湿的外套，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见凌霄目光发直，呆坐在床边，薛时冷笑一声：“你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你上药？行吧，我给你上药，可是这也得记在小本本上……”说罢竟然真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拔出钢笔就要往上面写东西。

　　“李先生他怎么样了？听说他离开了上海？”凌霄青紫着一边的唇角，鲜血染红了半边脸，脸色苍白如纸，踌躇再三，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三个月前他与莱恩失去联络，到处都找不到他，但是他也拉不下脸去找薛时打听，心急如焚之时却接到上头派下来的任务，不得已只能暂时放下这些事离开上海去浙江查案。

　　“噢，李先生啊，年前我和他去北方走了一遭，年后才回来，现在他住我那儿，他好着呢，你不必挂念。”薛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出门在外好多天，他没怎么注意仪表，下巴上长出一圈青黑胡茬，这一笑，带了点痞气，眼神里充满快乐。

　　凌霄特别看不上他这副样子，自然也没什么好声气地随口问道：“他去北方干什么？你怎么老粘着他？”

　　这句话一出口，薛时突然不笑了。他坐在凌霄对面的椅子上，坐得笔直，郑重其事道：“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有些不能公开的秘密，憋在他心里，憋得难受，非得找个借口说出来才能舒服。

　　凌霄一脸愕然，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薛时，仿佛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他所尊敬的李先生，竟然会和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还是个下三滥的、不入流的小痞子？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薛时说完这句话，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上药，好好休息。我去隔壁睡，明天一早就回上海，这旅馆我付钱，你可以多住几天，养好伤再走。”

　　说完他披着大衣打开房门，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讲清楚，不管以前你对他有什么心思，请断了那些念想，我不喜欢别人惦记我的男朋友。他把你当朋友，我自然不会与你为敌，但是我希望你掌握分寸，不要逾越了。”

　　说罢，薛时重重带上门离开了。

　　“哗——”桌上的茶杯被凌霄一把扫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盯着门口恶狠狠地骂道：“有病！”

　　第二日清晨，天一亮就开始赶路，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晌午，汽车开到院门外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家里新近聘请的厨子于老爹烧得一手好菜，听说他今天回来，朱紫琅甚至把酒都带上了车，和陶方圆一道去火车站接他。

　　出门十来天，如今回到家，他看到庭院里草木葱茏春意盎然，不禁驻足。

　　搬进这宅子时母亲种下的两株桃树已是一树灼灼，开得热烈。落花如雪，拂了一身。屋里传来琴声，从他这个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坐在窗户里弹琴的人，他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十九岁那年的一个飘雪的冬夜，两处场景重叠在一起，真实而又虚幻，他生怕这是一场梦，只要他一迈步，就会支离破碎。

　　从漫天飘雪的凛冬走到飞花寂寂的阳春，他竟花了三年的时光。

　　“时哥，愣着干嘛呢？快进去啊，饭都做好了！”岳锦之在身后催促道。

　　薛时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吃饭。”

　　走到玄关，琴声就十分清晰了，借着脱衣换鞋的功夫，薛时仔细听了一会儿，这首钢琴曲浅淡温柔，可是却莫名哀伤，深入人心，仿佛是在向倾听者讲述一个故事。

　　“李先生新写的曲子，真好听！”岳锦之站在玄关陪着他听了一会儿，由衷赞叹道。

　　他踏进客厅，琴声戛然而止，叶弥生站起身，转向他的方向喜道：“是时哥到家了吗？”

　　岳锦之答道：“时哥你坐会儿，我去厨房瞅瞅鱼汤烧好了没？”

　　薛时快步走过去，扶着叶弥生坐下，说了句：“给你们带了土特产，二哥和圆子去车里搬了。”说罢，他转向坐在钢琴前的那人，突然弯腰，冷不丁就吻上了他的唇。

　　莱恩躲闪不及，慌乱之中手指触到琴键，钢琴发出一声低鸣，但在余音结束之前，薛时就放开了他，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刚才一幕很危险，所有人都在附近，尤其是叶弥生还坐在他面前，假如有任何一个人看见……莱恩愤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无可奈何。

　　“时哥你回来得正好，你听听这首曲子，李先生写的，我非常喜欢，打算在舞厅里弹奏它。”叶弥生兴致很高，拍了拍钢琴，对莱恩做了个预备开始的手势，莱恩便开始弹奏。

　　薛时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只是专注凝视着弹琴的人，窗外开着一树深深浅浅的桃花，阳光透过窗户将那人近乎完美的侧脸线条勾勒出来。

　　两人非常默契地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莱恩闭着眼睛，自信地在琴键上动着手指，身体以微小的幅度随着琴声摆动，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经意间睁眼，两人目光相触，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一曲完毕，叶弥生满脸期待地问道：“时哥，怎么样？这曲子还没有命名，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薛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随意答道：“我一个粗人，不懂音乐，能听出个什么花儿来？还是你们自己决定吧。”

　　叶弥生笑道：“我想给它命名叫《情人》。”他并不能看到，他话音刚落，旁边还在相视而笑的两个人神情骤变，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笑容瞬间消失，转成了紧张的神情。

　　叶弥生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觉得这首曲子基调有点悲，听了让人难过，像在诉说一场隐秘的爱情，无法表达无处诉说无人倾听，只能在黑暗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细品，小心翼翼维持，多像在讲述一对不能公开的情人……”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哀伤，“永远得不到，而又放不下，不被理解，不被接受……”

　　薛时心中立刻拉响警报，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起眉，朝莱恩摇了摇头，因为他看出来，莱恩此刻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薛时伸手握住叶弥生的手，勉强笑道：“怎么会这么悲观？这一天到晚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次回来一直忙，也没空陪你，今天天气这么好，下午没什么事，时哥带你去公园走走，散散心。”薛时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叶弥生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没再多说什么。

　　沐浴完毕，莱恩穿了一件丝绸睡衣，将毛巾披在滴水的头发上，慢慢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关门，坐下。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空白的五线谱，但他只是呆坐着，一个音符都写不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坐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玻璃的敲击声，他一惊，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薛时蹲在窗外朝他挥手。

　　莱恩走过去，打开窗户。薛时矮身钻进来，一个落地转身，将他紧紧抱住。

　　“太想你了……”他把脸埋进潮湿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叹息一般，声音里透着委屈，“我都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莱恩搂着他，安慰地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怎么不擦干？”薛时注意到他头发还在滴水，立刻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按在他头发上，轻轻揉搓着。

　　片刻之后，毛巾掉在了地上。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将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影子印在地毯上。

　　小别几日，白天又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夜深人静爬上屋顶潜进来，薛时有些情不自禁，像一个焦渴难耐的旅人，有力的臂膀紧紧扣着他，唇瓣紧贴上来，贪婪地吮吸汲取着他的气息，这一刻，说话不如拥抱，呼吸不如亲吻。

　　昏天黑地难舍难分，莱恩用力按着他的肩才将那人推开，气息有些不稳，轻声拒绝：“不能在这里……我们说好的……”

　　薛时默默点了点头，却又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静静等着已经汹涌的情/欲退去，片刻之后才哑声说道：“我知道，我在这陪你待一会儿就走。”

　　“明天晚上我会陪着弥生去百乐门，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我在三楼等你。”莱恩附在他耳边哄孩子似的说道，说完吻了吻他的耳垂。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薛时从背后搂着他，深深嗅着他的气息，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不由问道：“在想白天的事？”

　　莱恩点点头。

　　薛时有些着急，抬起身支着头看着他说道：“我下午试探过了，他那一番话，说的不是我们，说的是他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说到这里，他觉得十分困扰，叹了口气：“弥生这孩子，从小多灾多难，后来眼睛坏了家也没了，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捧在手心里疼，现在长大了，有时候连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我怀了那样的心思，简直荒唐！”

　　“下午我与他出去，跟他说明白了，只要他一直安安分分的，不动别的心思，我就还像从前那样当他的兄长，给他治眼睛，给他挣得一份家产让他成家立业。”

　　莱恩见他有些激动，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过身平躺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

　　他之所以心惊，是因为叶弥生下午那番话，说的不是他们，又是他们。叶弥生七窍玲珑，竟然将他隐藏在那首钢琴曲里的情愫描述得如此形象准确。不，也许是因为那首曲子让弥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他相比，自己才是真的荒唐。

　　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与他同样身为男性，并且有婚约在身。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无法解释。

　　“你为什么不说话？”薛时突然坐起身，担忧地问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们这样……跟、跟偷情一样的？”

　　莱恩刚要说话，突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李先生，你睡了吗？”叶弥生在门外问道。

　　两人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莱恩立刻坐起身，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扣住。

　　薛时将他扣进怀里，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突然想明白了，这样瞒下去不是办法，该来的迟早要来的，又不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我们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去开门吧，让他知道我在这里。岳父那边，我自己会想办法去应付，或者直接就把这门婚事退了，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男朋友，他们若是容不下我们，大不了我们就离开上海。”

　　“胡闹！”莱恩推开他，轻声斥责，然后打开窗户，朝窗外指了指，“回去，听话。”

　　“李先生，我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请教你。”叶弥生又敲了敲门。

　　莱恩整理了一下头发，系紧睡衣的腰带，快步走到外间的房门前，开门将他让进了屋，一回头，却看到薛时仍然坐在里屋的床上，晃荡着脚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莱恩赶忙朝他使了个制止的眼色，用力摇了摇头。

　　叶弥生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摸索着走进来，莱恩扶着他让他坐下，他抱歉地笑道：“对不起，打扰你休息，明晚就要在舞厅演奏这首新曲，我觉得有些地方我弹的时候感情表达不到位，李先生能否为我指点一下？”

　　“好。”

　　薛时看着坐在灯下探讨音乐的两人，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悄悄走过去。

　　莱恩看到他站在了面前，眼中掠过不小的恐慌，心脏突突狂跳，生怕他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

　　但是薛时没有，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俯下身，唇瓣落在他额上，轻触一下便离开，然后动着嘴唇，唇形先是紧凑，而后微微拉长，似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一瞬间，莱恩有些恍神，他还在猜测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是晚安？

　　还是我爱你？

　　他还在期待那人再说一遍，却看到薛时微微笑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轻手轻脚翻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