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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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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满铁路确如小唐所说,十分“安全”,沿途全是日本哨卡,驻扎着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再不可能有山匪能混进来。越是向北深入满洲国境内,犯人的脸色便越发灰败。
就在前天晚上,他又发起了高烧,喉咙肿胀发炎,汤水不进,医生配制了营养液,瓶子高高吊在座椅上方,随着车身摇摇晃晃。
“司令将在奉天会见苏联公使,我们会在那里逗留三天。”小唐坐在一旁剥橘子,剥出一半递给莱恩,后者把头扭向一边,目光直直看着车窗外。
小唐看着他,幽幽说道:“你知道吗?我特别看不起你。”
“懦弱无能,毫无进取心,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去争取,纵然你年轻、样貌好、有才华,可是那又怎样?你只能体面地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你这种人,离开别人的保护,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活得下去。”
莱恩只是一眨不眨盯着车窗外,仿佛没听到一样。
印着“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旗子在铁路边随处可见,覆雪的建筑成批地向后方掠过去,直到奉天火车站建筑群的圆顶出现在视线中。
从火车站出来已经临近傍晚,一辆黑色汽车载着他们深入这座覆雪的城市。
腊月二十九,中国人还是要过年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新年的气氛,许多店铺张灯结彩,路边的日式建筑随处可见,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穿着和服的女人,好像来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国度。
莱恩并无心欣赏异国的街景,他身体不适,再加上心中失去了希望,所以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踩着飘忽的步伐任由两名日本特务一左一右挟持着走进盛京大饭店,进了电梯,一路送上顶楼,关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情况怎么样?”金璧辉站在镜子前,任小唐为她整理衣襟,随口问道。
“医生已经进去照看他了。”小唐冷淡回答。
“他是重要的人质,以后也将是神父这个案子的人证,在我们抓到神父之前,他将会以你的丈夫的身份留在满洲生活,我要你时刻监视他,怎么,现在就不耐烦了?”
小唐没有了声音,动作停在那里。
他们两个人,曾经是亲密无间合作愉快的朋友,而现在却变成了立场不同互相厌恶的夫妻,想想,也真是讽刺。
“这是完成任务,不要带着自己的情绪,我告诫过你很多次。他是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弱者,与你那些需要用身体去取悦男人的姐妹们相比,你的任务要容易多了。”金璧辉说完,执起那根漆木手杖,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
汽车停在闹市区一间有名的日式酒馆门口,这间酒馆很大,清一色木质房屋连成一片,门口站满了士兵,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笙歌,确认了来者身份之后,立刻便有士兵小跑过来,为她拉开车门。
金璧辉下了车,年轻的酒馆老板娘似已久候,动作优雅地为她拉开纸拉门,穿着和服蹬着木屐迈着小碎步领她进屋。
屋里围着炉子坐着的众人,除了特高课总长和一名日本通译之外,还有两名白俄人,为首一名须发浓密的中年男子正朝她微笑致意。看着他礼服上的肩章,金璧辉立刻就猜出这就是那位苏联公使。
“金司令,请坐。”总长示意她落座。
金璧辉将大衣脱下来交给侍女,在总长身边坐下。
“这位是苏联公使约瑟夫先生以及他的参赞。这位是我们满洲国安国军金司令。”通译按着总长的介绍,朝那位苏联公使作着翻译。
金璧辉只是短短与那名苏联公使对视了一眼,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便把目光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太像了!这名叫约瑟夫的苏联公使,怎么会跟通缉令上雅科夫神父的照片那么像!而且,看这名苏联公使的肩章,应该只是个二等公使,或者是刚刚上任不久,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位他们通缉了三年却音讯全无的雅科夫神父,根本就是苏联军方内部人员!
会有这种巧合吗?
通译还在滔滔不绝地翻译苏联公使的话:“其实这次对满洲国的访问已经圆满结束了,之所以执意要到奉天来看一看,其实是因为一点私事。”
“我的祖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奉天生活了二十七年,幼时,我在祖母那里听说了许许多多祖父在奉天的故事,这次真是劳烦总长先生,大老远陪同我跑到奉天看一看祖先生活过的地方,让我得偿所愿,真是万分感谢!”
总长哈哈大笑举起酒杯:“约瑟夫先生远道而来就是客人,有什么诉求我们应当满足,希望约瑟夫先生能把我当朋友,不要这么拘束这么客气。”
金璧辉蓦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来,约瑟夫先生此前从未来过奉天?”
约瑟夫点点头:“幼时在海参崴的家中见过祖父年轻时候从奉天寄回的照片,此后许多年便对这里心生向往,但是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到奉天来。”
“这么说来,约瑟夫先生与奉天这座城市还真是颇有渊源。”
一名下属匆匆赶来,俯身在她耳边耳语道:“司令,盛京大饭店遇袭!”
金璧辉听过之后,微微一笑,站起身,朝在座的所有人说道:“今晚将有好戏上演,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观看?”
说罢,她带头走出酒馆大门。
山东一役,是她小瞧了那名军火贩子,幸好她后来出了双倍价钱才能买通那群山匪,与他们联手两面夹击,击退了军火贩子,阻碍他劫走人犯。
那薛时既然千里迢迢一路追他们到此,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救走李莱恩,金璧辉从来就不认为他们进入满洲之后薛时会就此放弃,南满铁路不好动手,盛京大饭店就是一个机会,因此她早早就在盛京大饭店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鱼儿上钩。
今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邀请苏联公使同去,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倘若他露出任何一点马脚,她立刻就能确认他的身份,将奉天军械厂图纸泄露案件的一干人犯一网打尽送上法庭。
莱恩是被门外走廊的枪声和尖叫声吵醒的,他看到一直睡在身边的小唐跳下床,冷冷瞧了他一眼,举着手/枪走出了门,他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下一秒,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踢开,小唐重新跌回房间里,倒在了地上,一名穿着斗篷的瘦高男子夺走了她的枪,反扭住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地上。
一群陌生人端着枪鱼贯而入,他们统一地都穿着厚重的斗篷,用黑色面罩遮住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此次满洲之行,陆成舟一共带了十五个人,日本人控制区,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带着武器闯进来。他们在兵营里关起大门互殴,给自己弄出一头一脸的伤痕来,然后集体跑到码头上,就说是在城南赌场里因为赌局抽头两伙人打起来,他们一伙败北逃了出来,急于乘船北上,以躲避仇家。
货运公司的老板正愁找不到愿意跟他们押货去满洲国的船员,眼下突然跑出来一大批青壮年劳力,喜不自胜,遂将他们十五个人全都雇下了,随货船一起带去东北。
货船到达旅顺,他们跟随着货物一同上了装货的火车,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奉天。
陆成舟才明白,薛时早已在日本人的火车上安插了线人,他们甫一到奉天就有人为他传递消息,甚至轻而易举就拿到了最准确的情报,并且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通过地下渠道弄到一批精良的武器装备,拟定好行动计划,当晚就袭击了关押人犯的盛京大饭店。
几日相处,两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薛时的策划和行动力让陆成舟瞠目结舌。如此人才,居然甘心当一个小小的地下军火贩子,陆成舟扼腕叹息了一阵,几次忍住了劝他从军的念头。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吧,他不应当过多地干涉别人的人生。
见莱恩还愣怔在床上,为首的人上前一步,摘下面罩,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丢给他,声音带着笑:“穿衣服,我们走了!”
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只他踏进门的一刻,那双一如既往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就能认清那是谁。
莱恩眼眶发热,但他立刻就控制住了无法平复的心绪,迅速跳下床穿好衣服。薛时也不等他一颗一颗扣好纽扣,随手用厚实的斗篷罩住他,挟裹着他就冲向窗口,一脚踢开玻璃窗,抱着他就跳了出去!
莱恩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薛时一只手已经抓住事先安置在窗外连接屋顶和地面的麻绳,一只手抱着他,从盛京大饭店五楼窗口匀速滑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一气呵成,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经落了地,双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松软雪地里。
紧接着,刚才一同闯进屋中的几个人纷纷从五楼窗口滑下,刚落地,盛京大饭店里面就响起密集的枪声,陆成舟跟薛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妙。
陆成舟对薛时说:“里面出事了!你们先走,我去接应高小明!”
薛时将自己的斗篷脱了下来,替莱恩披上,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冲他暖暖一笑,把他推给一旁的罗涵:“罗先生,我家李先生就拜托你了。”说罢转向陆成舟:“走,我跟你一起进去!”
两个人一起又冲进了早已经枪声震天的盛京大饭店里。
他们找了一处掩体,蹲下观察饭店里的局势,陆成舟轻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跟来。”
“你们为我拼命,我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兄弟不管。”
“……”陆成舟不再说话,专心看着前方,片刻之后才猫着腰,靠着酒店大厅桌椅作掩护,踩着碎了一地的水晶吊灯残骸,钻进了走廊里。
二楼三楼的楼道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枪声,薛时击中了两个冒出头的日本特务,朝陆成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踢开尸体冲上楼。
他们拐入楼道,找了一间堆满脏床单被褥的杂物间躲藏,却见走廊尽头,高小明一瘸一拐地自己奔了出来,一名特务追在他身后,缓缓对他举起了枪。
薛时眼疾手快给了那特务一枪,那人应声倒地,陆成舟一把将高小明捞进杂物间。
“队长,快走,楼里有埋伏!”高小明喘着粗气,一手紧紧按着大腿,手上全是血,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人,全都折在里头了!”
陆成舟眼神一凛,与薛时对视一眼,却发现他已经青白了脸色,他立时就明白了薛时心中的猜想。
两人各怀心事,搀扶着高小明从早就打探好的一处偏僻侧门逃出了盛京大饭店。
盛京大饭店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一团,空地上聚集着许许多多从饭店里逃出来的住客,有些衣衫凌乱光着脚哭喊,有些受了伤,躺在雪地里哀嚎,有些孩童和父母走散了,扯着嗓子哭喊。不远处,几辆挎斗摩托车从远处驶来。
两个人在日本兵赶来之前就逃离了现场,按着早就拟定好的逃亡路线,巧妙避开夜间在街道上巡逻的警察,带着伤者狂奔了两条街,钻进城北一处偏僻的仓库里。
陆成舟歇了口气,看着薛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几天他们日夜相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眼神那么灰败绝望。
日本人对他们这次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设了埋伏,故意引他们上钩。冲进盛京大饭店的一队人几乎全军覆没,那么负责带着目标撤退的罗涵那队人下场如何,他几乎想都不敢想。
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并且他们的人手几乎全部折损,绝无翻盘的可能。
高小明已经晕了过去,陆成舟一言不发,割开他的衣服替他查看伤口,这时却见薛时突然站起身,连忙一把按住他:“你疯了?现在出去,那是自投罗网!”
“他是死是活,我得知道,”薛时红着眼睛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必须去。”
几辆汽车围城一圈,停在雪地上,车灯将雪地上的鲜血照得格外鲜明。
有人在莱恩腘窝踢了一脚,他无力地跪了下去,双手被人扭到背后,用一副手铐铐住。他们在逃亡的途中被日本人截住,在日本人密集的火力之下,一整个小队七个人,当场被打死五个,有两个人中枪逃脱了。他竟然能奇迹般的毫发无损重新落入日本人手里,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场劫囚事件根本就是日本人以他为诱饵布下的陷阱。
他额头滚烫,上半身几乎匍匐在雪地里,茫茫然地想:不知道他逃脱了没有。
一双锃亮的皮靴停在眼前,有人揪着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来,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混沌的视线草草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心中涌起朦胧的安心:他不在这里。
那位苏联公使约瑟夫上前一步,吃惊问道:“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罪?”
自约瑟夫从车里下来,到看到跪在雪地上的人,金璧辉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肌肉动作和表情变化,但是没有用,苏联公使的表情非常自然,就只是表现出对一名年轻囚犯的好奇而已。
她不死心,又转向莱恩,在他面前蹲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好让双方都能彼此看清楚。莱恩懒洋洋地撩起眼皮,视线越过她,看到那名苏联人,目光毫无波动,只是有气无力笑了笑,虚弱地对她说道:“放开我。”
金璧辉放开了他,他立时一头栽倒,半边脸都埋进了雪中。
这两个人,一个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就像真的是素未谋面的两个人一样。
总长走上来,对苏联公使说道:“约瑟夫先生,失礼了,手底下的人出了纰漏,犯人差点逃脱,天气冷,我先让人送您回去休息。”说罢便一挥手,示意通译和几名士兵护送苏联公使离开。
“总长,我怀疑……”待送走了苏联公使,金璧辉上前想要辩解,却被总长扇了一耳光!
“怎么能如此失礼!满洲如今不被国际议会联盟认可,苏联人手中的一票对我们至关重要,我才费尽心思招待他们。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眼下,那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金璧辉还要辩解,然而总长已经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径直离开,坐进车里。
小唐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人,蹙眉道:“司令,他们逃脱了,现在怎么办?”
“先把他关起来,”金璧辉冷冷看了莱恩一眼,命令道:“他们跑不远,全城戒严,给我搜,务必要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