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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

      薛时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顾先生,忍住了提问的冲动。

      那日仓促救人,薛时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顾小姐一眼。直到今天下午,他被陈亚州带去了顶楼的高级病房,看到了那个他救出来的少女,他才得知,顾小姐在被绑架期间被人强行注射了大剂量的不明药剂,导致记忆错乱精神失常,只知道痴痴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茫然,有人喂饭就吃,天黑就睡,像个漂亮的木偶。

      顾老板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如今变成这样,薛时大致也能明白做父亲的感受,所以顾老板带他出了医院坐进汽车里,一路驶向郊外,他也什么都没问,车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顾老板终于开了口,薛时立刻定了定神,侧耳倾听。

      “我打算带晚晚去山东疗养一阵子,我去年在山东置了块地,建了个温泉疗养院,就快完成了,在半山腰上,风景不错,也许对她的病有帮助。”他语调平静,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跟老友叨家常,谈的是他生病的女儿,顾老板看向他:“所以,在我走之前,有个任务要托付给你。”

      薛时点了点头。

      汽车在一处熙熙攘攘的街市艰难行进,周围都是忙碌的人群,这个时间,正是各自收工歇息的时候,所以街上格外热闹。这里是公共租界的最东边,邻近周家嘴,不是薛时的地盘,他不大熟。

      汽车在一堵围墙前面停下,薛时下了车,朝大门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居然是间菜市场。

      这菜市场里面的空间十分广阔,这个时间,卖蔬菜的摊贩们早就撤了摊子回家了,只剩下零星几家铺子还开着。

      顾云鹤并不说话,背着双手径直走进其中一间店铺。

      这间铺子卖些八角桂皮辣椒茴香之类的烹饪辅料,看上去很普通,掌柜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矮个男人,原本还在摆弄货架上的商品,一抬头看见薛时他们进来了,只朝顾老板点了一下头,便继续摆弄他的货品。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经商户的待客之道,薛时料定,这铺子里有蹊跷。

      果然,顾老板带着他走到店铺后面,他在隐秘的墙角发现了一道暗门。

      顾云鹤打开暗门走进去,回头看了薛时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条光线昏暗的过道,过道挺宽敞的,两边堆积着装满米面谷物的麻袋,看起来像是菜市场商户们的仓库。

      顾云鹤在过道尽头的铁门前停住,打开了铁门。

      眼前豁然开朗,别开生面的劳动情景让薛时瞠目结舌。

      一排排整齐的工作台前坐满了工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正在熟练地组装着各种各样精细的机括,一名伙计捧着木箱在他们之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为各个工作台补充原材料和零件。

      再往里走一点,里面机器轰鸣,两名技师模样的洋人正满手油污地修理一架出了故障的机床。

      一个年轻人取出机器制造出来的成品,整齐地码在托盘里送去给下一道检验工序,他捧着托盘经过薛时身边,这一回,薛时看清楚了,那托盘里码着的,是新制造出来泛着黄铜亮泽的子弹!

      这里,竟然是一处地下兵工厂。

      一个管工模样的中年人从里面迎了出来,以不惊动旁人的声音朝顾云鹤打招呼:“老板好!”

      顾云鹤淡淡应了一声,继续朝里走,薛时默默跟着。

      两人在热闹的工厂车间里行走,行至堆放货物的僻静处,顾云鹤转过头,突然问道:“怎么一直不说话?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还是在等我开口?”

      “我说过了,这条命卖给您了,您要怎样使用,我都没有意见,听凭鹤爷差遣。”薛时坦诚笑道,“但是,我也不是白白为您卖命,我也有想要的东西,只要鹤爷满足我一点私欲,我会用忠诚来交换。”

      “喔?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名声、权势、金钱。”薛时答得直白干脆。

      “好!爽快!”顾云鹤朝他竖起大拇指,“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不等薛时说话,他接着道:“但是我从来不做口头上的承诺,我可以给你助力,借给你资源,你想要的这些还得你自己去挣。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把这座兵工厂交给你打理,作为酬劳,你得一半的分成,至于怎样生产和运作,一切决定权都在你。”

      薛时脸上并无明显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整座工厂,点头道:“好。”

      “另外,我现在还有一个难题。”说到这里,顾云鹤忽然变得有点焦虑,他背着双手绕着堆积的货物走了半圈,“从去年开始,因为我们的资源有限,工厂的发展陷入瓶颈,我找到一位俄国神父,向他收购了一批枪械设计图纸。我私下派人查过他的底细,得知这位神父原本是奉天军械库的一名工程师,那些武器图纸是他从日本人的重重封锁之下从奉天军械库偷出来的。他也因此遭到日本人的追捕,一路南下来到上海,伪装成一名神父,潜伏在教堂里。他找上我,是急于将图纸脱手,然而当天晚上就暴露了身份,被日本人盯上,还没来得及交易就仓皇出逃了。”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密电,我才得知,神父很聪明,他没有把那些武器图纸藏在身上,而是把它们制作成微缩胶片,粘在一本乐谱里,由他教堂里的钢琴师随身带着。那位钢琴师十分年轻,我只在交易当天匆匆看过一眼,没见过正脸。接到神父的密电之后,这一年来,我几乎将上海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那名钢琴师的踪迹。不光如此,这个人曾经生活过的一切痕迹都被人为抹除了,如果不是我在周家小姐的婚礼上看过他一眼,相信确实存在这么个人,我甚至怀疑神父欺骗了我。”

      顾云鹤看着薛时,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道:“总之,目前工厂正陷入困境,我要你尽快查出那名钢琴师的下落,从他手里拿回图纸,否则,工厂难以为继,你明白了吗?”

      薛时沉思了片刻,总觉得心里有什么被触动,真相呼之欲出,可是他没能抓住。

      突然,头脑中白光一闪,他骤然瞪大眼睛:“您说……周家小姐的婚礼?哪个周家?是不是周振邦?”

      顾云鹤蹙眉看着他,点了点头。

      夜幕时分,李秋雨终于缝上最后一针,将薛时那件病号服上掉了的扣子补上去了。她手指灵巧地打了个旋,打上结,俯身轻轻用虎齿咬断线头。

      一抬头就瞥见那个人双手抱臂,靠在病房门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李小姐,”薛时走到近前,拿起他的病号服,捏了捏那颗新缝上的扣子,笑道,“我该怎么答谢你呢?”

      李秋雨淡淡道:“你别给我添麻烦就是最好的答谢了。”

      薛时慢慢爬上他的病床,将那件病号服盖在肚子上,心不在焉道:“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李秋雨一走,薛时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帆布包来,也不顾帆布包上裹着蛛网,就将它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这是他昨晚溜出医院,在监狱档案室旁边一个封闭的储藏室里得到的收获——李莱恩入狱前的随身物品。

      里面有两本乐谱,其中一本是手写的,另一本是印刷的,他翻开那本古旧的乐谱,果然在乐谱里发现了异样:有人将许许多多的微缩胶片粘在五线谱的音符上。

      “是他……竟然是他……”薛时手都有些发抖了。他的猜想得到了应验,一切真相都被串联了起来,李莱恩这个人身上所有的谜底都解开了。

      他合上乐谱,把帆布包藏好,又躺了回去,闭上眼,怕冷似地环抱着自己,思绪翻江倒海,眼角有些微微发热。

      这一年的八月,雨水特别丰沛,各处河道水位暴涨,倒灌的河水淹没了一些地势低洼的地区,许多巷弄的积水没过膝盖,时不时有市民淹死的新闻。

      暴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许多天,仿佛整座城市都湿淋淋地浸泡在雨水里。

      牢房进水了。

      漆黑的脏水里漂着一张掉瓷的脸盆,一只湿淋淋的老鼠无助地吱吱叫着,在脸盆里急得团团转。

      莱恩窝在铺上,看着那只老鼠,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也帮不了你了。”此时牢房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膝盖,他只能在床铺上窝着。

      突然,铁门“咣”地一下打开了,门外的人急促而简短地命令道:“出来!”

      长久被囚禁的人听到这句话一般会有两种反应——大狱获释的欣喜,抑或是即将临刑的恐惧。

      然而这两种情绪,他都感觉不到。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因为这两种结局都能够让他得到自由,身体的,或者是灵魂的。

      地牢的积水的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每一个囚犯都戴着镣铐静静站在水里,没有人对他解释什么,他们也给他戴上镣铐,并且用一个黑色的布袋罩在他头上。

      紧接着,他被绑着双手,和那些囚犯们串在了一起,狱卒拉着绳子,像拉着一串牲畜一样,在没过膝盖的脏水里缓慢前进。

      莱恩猜想,应该是地牢积水的缘故,他们要将囚犯紧急转移。

      突然,绳子被撤去了力道,队伍缓缓停止,走在前方的一个狱卒惊呼一声:“灯怎么灭了?!”

      “怕是电线浸水了!”另一名狱卒答道,“在这等着,我去瞧瞧。”

      几十名囚犯挤在一条狭窄黑暗的走廊里,头上都罩着厚实的黑布袋,彼此都看不见,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狱卒在黑暗之中朝墙壁上甩了两下鞭子,喝到:“安静!都给我安静!禁止交谈!”

      囚犯们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绞死?还是砍头?不!我不走!我不想死!我没有罪!我要见典狱长!”

      这句话犹如迸溅的火星子,瞬间就点燃了囚犯们心中的恐惧,他们一瞬间就炸开了!

      “我也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婆娘和孩子……”有人情绪崩溃了。

      “我是被诬陷的!我想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有人愤愤不平。

      “我要上法庭!我要翻供!”有人开始挣脱绳索。

      “放我出去!我没有罪!”

      “我是被冤枉的!他们对我严刑逼供!”

      “……”

      囚犯们失控了。

      他们在漆黑的走道里互相拥挤推搡,越来越多的人挣脱了绳索,摘下头上的布袋,试图往走道外面跑,但是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囚犯们像一群在黑暗中挤挤挨挨蠕动着的蛆虫,找不到发泄之处,于是开始攻击身边距离最近的人。

      狱卒挥着皮鞭大声吼道:“安静!安静!因为地牢淹水,你们只是被转移出去,没有性命危险……”

      然而他的解释很快就被囚犯们的哭喊声淹没了。

      莱恩后背紧贴着墙壁,想要尽量避免被误伤。手上的绳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他拿掉头上的黑布袋,然而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不知道谁猛地撞了他一下,他没能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跌进积水里。

      他在水里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但是有人踩到他的手,溅了他一脸脏水,有人在他身边跌倒了,压在他背上,他又重新跌回水里。

      必须站起来,否则他很有可能被这群失去理智的囚犯们活生生踩死。

      黑暗中,不知道谁突然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将他从水里拉了起来。

      囚犯们如疯狂汹涌的潮水,他差点就被裹挟进去,然而那只手犹如铁钳一般紧紧的钳住他,避免他再次被人撞倒,淹没在黑暗里。

      他本能地反手紧紧抓住那人,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会很安全。

      对方动作一僵,顺势推了他一把,将他按在墙壁上。随即,他感觉到耳朵两侧贴上了一处温暖的跃动——是对方伸出双臂撑着墙,手腕贴在他耳朵上,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胸膛和墙壁之间,用后背为他挡住失去理智的汹涌人潮。

      这是……谁?

      莱恩只觉得呼吸一滞,周围震天的哭喊声、叫骂声,和嘈杂声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人的手腕,一点一点向后移动,然后轻轻地捉住那人的右手,细细感受着坚硬的骨节,在那个缺失了两个骨节的小拇指末梢停住。

      那只手象征性地躲闪了一下,最后与他交握。

      莱恩呼吸急促,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两人就这样站在黑暗中的积水里,双手交握在一起。

      突然,在莱恩反应过来之前,那个人灵敏地将他扑倒,几乎与此同时,走道里响起枪声,大约是看守发现场面无法控制了,所以朝暴/动的囚犯们开了枪。

      所有人都被枪声震慑到了,囚犯们纷纷扑到在积水里,有人中弹惨叫出声,有人开始忙不迭地求饶。

      莱恩到这时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人紧紧护在怀里,那双有力的手臂将他勒得生痛。

      枪声停止之后,那人才放开他,悄悄往他手心里强行塞进一枚圆滑温润的物体。

      凭着过去的经验,莱恩知道那是一枚扣子——一枚材质特殊、比平常衣物上的大得多的特殊扣子。他捏紧了扣子,反手要去捉那人,却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走道的尽头接二连三地亮起几束手电筒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突然袭来的强光,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慌忙回头寻找,可是身边全是双手抱头蹲在积水中瑟瑟发抖的囚犯,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如果不是手心里那枚扣子切切实实的触感,他甚至怀疑刚才发生在黑暗中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没有拥抱,没有交谈,那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潜进地牢里,趁乱与他见面,就是为了亲自塞给他一枚扣子?不,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们的接触,甚至连见面都算不上。

      一名看守走上前,用手电筒的光缓缓扫了一遍走道里抱着头蹲了一地的囚犯,表情严肃地说:“近期,由于暴雨成灾,牢房积水严重,需要维修和疏通排水设施,所以将你们暂时转移出去,在监狱服刑。我希望你们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像刚才那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都听到了吗!”

      囚犯之中一片寂静,隔了许久才有几名囚犯战战兢兢从积水里站起来,他们的眉眼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於伤,想必是刚才那场混乱所致。然后,有更多的囚犯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垂着头,顺从地伸出双手让狱卒给他们绑上绳子重新串成一支队列,再罩上布袋。

      一场小型的监狱暴/乱就这样平息了。

      走出地牢之后,莱恩听到了身边不约而同的吸气声。

      囚犯们贪婪呼吸着雨夜新鲜湿润的空气,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是被关了许多年后才再一次重见天日。

      莱恩并不清楚他们会被带去哪里暂时收押,他只是紧紧捏着手心的扣子,跟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已经过了两年的牢狱生活,在这两年里,他的人生停滞在这里,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始终没有走远,始终都在默默保护他。

      在等着监狱安置他们的时间里,莱恩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罩在脸上的布袋拉开一角,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手心里躺着一枚平安扣,细腻通透,十分圆润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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