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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深夜,赵煜城从监狱一处偏僻的侧门走出来,沿着两旁建筑物的阴影走得又急又快。

      开始下雾了,风也是又湿又冷,他裹紧了大衣,将衣领向上拉了拉,掩住口鼻,警觉地朝四周建筑物黑魆魆的缝隙之间望了两眼。

      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停下来,悄悄把手探进怀中,握紧了枪,冷冷说了一句:“兄台何不痛快点,出来说话?”

      树影中慢慢走出一个黑影,赵煜城倏然掏出枪,利落地转身瞄准那个黑影,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犹豫了一下,放下枪,一脸诧异道:“怎么是你小子?”

      与几个月前送他去崇明岛相比,这小子黑瘦了不少,眉宇间已经没有了当初刚进监狱时的傲气和戾气,倒是能看出一点愁云惨雾的意思,面上虽然是笑着的,可是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似乎是强撑出来的。

      赵煜城收了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半夜三根的,你跟着我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他刚出监狱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害他紧张了半晌。

      这么寒凉的夜里,薛时穿得很单薄,再仔细一瞧,他穿的竟然是一身病号服,赵煜城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子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薛时扶着一棵法国梧桐,半边身子都倚靠在树干上,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那天晚上,岛上出了一点事……突然就出狱了,我自己也没想到。”

      “嗯,听说了,老白写信告诉我了,”赵煜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你就走了,出狱了是好事。”

      薛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想见见李先生,托人去岛上,他们说他已经被送回这里来了。”

      赵煜城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小子,你呢,最好听我一句劝,既然出狱了,狱中的事你就别再过问,今后在外面好好过日子,别再惹是生非了。”

      薛时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问道:“什么意思?李先生怎么了?”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触怒了情报局,被关进了地牢。地牢历来都是收押重犯的地方,那里的囚犯禁止与外界接触,而且由上头直接统筹,不归我们管,所以,我虽然很想帮你,但是我真的没办法。”

      薛时还发着烧,这个消息于他来说不啻一个惊雷,他脸色煞白,几乎要站不稳,忙靠着树干缓了口气。

      赵煜城知道他身上带着伤,三十多鞭硬生生扛下来,现在还能从医院跑出来站着和他说话,他不由得佩服这小子。

      “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你得明白,地牢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了,想要活着出来,希望渺茫……”

      薛时脸色灰败,缓缓弯下腰,靠着树干坐下了。

      “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回去好好养伤,这件事,忘了吧,你无能为力。”

      “不!”薛时突然抬起头,语气坚决:“我决不放弃,你们得帮我!”

      “我知道你们的秘密,谁也不会猜到,大名鼎鼎的斧头帮帮主王珏青王九爷,这个全国通缉的要犯,此刻就藏身在监狱里,他就是王九!”

      赵煜城眼神一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时缓了口气,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毫不畏惧:“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我灭口,或者,帮帮我,帮帮李先生。”

      赵煜城默然放开他,把脸瞥向一边。杀了他,不可能,九爷欣赏这小子,之前在监狱里时九爷授意他处处维护这小子,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他从衣袋里掏出纸笔,刷刷地写了些东西,写完之后撕下那张纸塞给薛时,冷声道:“听着,地牢的囚犯,每三个月可以洗头剃头剃须一次,顺带检查囚犯的精神状况,因此他们每三个月只有这一次接触外界的机会,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剃刀郑的剃头匠,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就托付给他,我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薛时接过纸条,仔细收好,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谢了,赵看守长,也替我谢谢九爷,感谢他在狱中多方照顾,这笔人情债我先欠着,日后你和九爷若是有难,我薛时定当全力以赴……”

      赵煜城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话别说得太满,九爷不需要你惦记着,你呢,有本事就想办法把李先生弄出来,他那样的人,若是断送在地牢里,就太可惜了。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要看你自己。”

      地下牢房非常潮湿,墙上泛起一圈一圈椭圆形的白色盐霜,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如同一张张带着恶意的嘴。一盏电灯从屋顶上垂下来,地下牢房,自然是没有窗,电灯就终日亮着,偶尔不堪负荷地闪烁两下。

      牢房里有一张简陋的床,陈旧的被褥散发着霉味,被褥下翻卷出一把几乎腐烂的稻草,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厕所,这就是地牢的一切陈设。

      莱恩坐在椅子上,自嘲地笑了笑,这是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单人牢房,尽管这里的条件比他原来的那间牢房差多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了。

      在这里能让人忘记时间。

      每一天,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活人便是一个矮瘦干瘪的狱卒,狱卒从来不说话,只是把食物从铁门下方的开口里送进来便默默离开,去往下一间牢房。等到估摸着用餐时间差不多了,又折返回来,从铁门下方的开口里收走空餐盘。

      直到某一天,他听到那狱卒在他的牢房外面打翻了装食物的桶,有人小跑过来大声训斥他,狱卒呜呜地发出一些单音节的哀鸣,他才明白,那个狱卒,是个哑巴。

      在黑漆漆的地底下,头顶的电灯始终亮着,人是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尤其是像他这样不爱记录时间的人。

      他从墙上剥了一块碎石下来,在桌子的边沿打上线,画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当琴键,于是,他就有了一架钢琴。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大,他也只需要这么大。

      他每天敲击着桌沿练习弹琴,使自己的手指保持灵敏,他对于时间的流逝无知无觉,直到
      他终于接触到了两个从外面来的人。

      那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在布褂外面罩了一件旧得发黄的布围裙。络腮胡男人身后还跟了一名黑衣人,这种制服一般的黑衣莱恩一看便知,是情报局的人。

      络腮胡面无表情走进来,目不斜视,也不看他,仿佛对于这样的监狱以及像他这样在监狱里腐烂的这类人早已习以为常。

      “你……”莱恩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谈,此时连张嘴都觉得费力,“是谁?”

      黑衣人立刻怒叱一声:“不准交谈!”

      络腮胡一脸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哑巴狱卒走了进来,一手端着个木质脸盆架,一手提着水桶等杂物。

      莱恩用破破烂烂的桌布将桌子边沿盖好,坐在椅子上一脸愕然地望着他们。

      络腮胡熟练地在他面前支好脸盆架,置好盆,往盆里注入热水,扔了一块毛巾进去,接着,二话不说就将他的头摁进水盆里。

      莱恩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给他做些基本的清洁工作。

      络腮胡在黑衣人的监视下将他一头油腻纷乱的卷发洗干净,用梳子一点点梳开,又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向后仰着头,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他口鼻上。

      他的动作堪称粗暴,扯动之间很疼,但莱恩忍住了,没有吱声。他知道自己头发和胡须的长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有这个机会清洁一番修剪一下还是极好的。

      背在椅背后面的拳头突然被人掰开,然后不由分说就被塞进了一样小小的圆形硬物。

      莱恩浑身一僵,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警觉地朝黑衣人望了一眼,因为牢房里太过安静,黑衣人也放松了警惕,兀自走到桌边,翻了翻络腮胡剃头匠的工具箱,然后拿起一把镊子,百无聊赖地用镊子的尖头剔着指甲。

      莱恩紧紧捏着拳头,虽然他们的接触在情报局的严密监视之下,但是那个剃头匠似乎在试图向他传递什么消息。

      之后,剃头匠就再也没有什么特殊举动了。片刻之后,他就成了个板寸头,凌乱的胡须也被剃得干干净净。

      情报局的人走过来,漫不经心在莱恩头顶摸了一把,满意道:“不愧是剃刀郑,这头剃得真干净!”

      剃刀郑点点头,淡淡道:“过奖。”

      “走吧,下一个,”情报局的人收起事务性的笑容,边往外走边说道,“那家伙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可不像这一个这么安静好伺候。”

      剃刀郑默默收拾起他那些吃饭的家当,跟着黑衣人和狱卒一起走出囚室。

      等到外面完全安静下来,莱恩呆滞的眼神立刻就活泛了,他按捺着突突的心跳摊开手心,发现剃刀郑塞给他的,是一枚扣子。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铜扣子,很旧,磨得发亮,被他在温度过高的掌心里捂了许久,带上了他的体温,莱恩摩挲着扣子,有点留恋那温润的手感。

      他确信他不认识那名剃头匠,也彻彻底底检查过,扣子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就只是一枚铜扣子。

      那么是谁?费了这么大的劲,托人躲过重重封锁,避开严密监视,带一枚扣子给他,到底想要向他传达什么?

      莱恩一手托腮坐在桌前,望着那枚扣子愣神。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年轻囚犯的脸,难道是他?

      他似乎记得以前薛时穿在囚衣里面的那件短袄是带这种扣子的,可是又怕这个想法是因为他自己的记忆错乱而造成的。

      他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测。

      可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在这个监狱外面,在这个陌生而混乱的国家里,除了薛时,还有谁会和他这个被囚禁在监狱深处的人有所牵连?还有谁会胆大包天到不惜冒着被情报局发现的危险也要向他传递什么讯息?

      除了那个莽撞冒失的家伙,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天气转凉的时候,那名被称为剃刀郑的剃头师傅又来了。

      仿佛是为了满足他的期待似的,在情报局人员的监视下,剃刀郑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塞给他一枚扣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莱恩这一次确信那是一枚扣子。等到他们离开他的囚室,他愣怔地看着手心的扣子,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

      为什么总是扣子?

      外面的那个人到底在试图向他传递什么?

      他无奈地趴在桌上,侧头看着那两枚扣子。

      第二枚比第一枚要小一点,显然是被人用蛮力仓促扯下来的,孔洞里还缠着一些黑线,莱恩凑近嗅了嗅,突然灵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

      第二枚扣子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是常年弥漫在医院病房里的消毒药水的气味,这枚扣子显然是在那种环境下被药水味浸透了,以至于到了这里也依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味道。

      他突然就明白了扣子主人的用意。

      他把他要说的话都隐晦地寄托在一件不起眼的贴身之物上,托人传递给他,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即便事情败露,情报局的人面对几颗微不足道的扣子,也无从下手,抓不到任何他与外界互通消息的证据。然而这种贴身之物,却能够向他传递一些重要的讯息,比如:扣子主人的近况。

      第一枚普普通通家常衣物上的铜扣,是想告诉他:他回家了,一切安好。

      第二枚带着淡淡消毒药水味的扣子,是想告诉他:他受伤住院了。
      一定又去惹是生非了。莱恩怅怅然叹了口气。

      这两枚扣子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他不再自暴自弃,不让自己再消沉下去。

      为了保持健康,他开始在每天半夜寂静无人的时候攀着牢门上方铁窗上的栅栏做一些拉伸肌肉的运动,一直运动到大汗淋漓才酣然睡去。

      他开始期待那每三个月一枚的扣子。

      第三枚扣子是在一个寒冷的天气里被剃刀郑送进来的。莱恩看着这枚扣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那是一枚银袖扣,正中镶嵌着一枚方形的蓝宝石,整颗扣子沉甸甸的,质感非常好,与之前的两枚铜扣相比,这一枚显然是太贵重了。

      然而这枚扣子却让他隐隐开始担忧。

      ——把自己弄到受伤住院,之后骤然就获得了身份和地位,那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这种惴惴不安中等到了第四枚扣子。

      那是一枚浅红色的大花盘扣,拗成兰花形状,非常精致,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那小子是想告诉他:他有了心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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