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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一名年轻囚犯的死亡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毕竟在这种地方,囚犯们因为不堪忍受高强度体力劳动而自尽这种事屡见不鲜,几乎每年都会发生那么一两次,旁人早就习以为常,而王征恰恰就属于不堪重负的那一类人。

      傍晚,新林区的囚犯们如同往常一样蹲在地上吃饭,干活干了一天的囚犯们又累又饿,狼吞虎咽着,没有人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烟火气息。

      天色渐晚,日头暗淡下来,薛时捧着饭碗抬起头,突然望见东偏北方向的天空中漂浮着一片灰白色的浓烟。

      刘天民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吃饭,他最近愈发消沉,常常目空一切,表情木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薛时知道王征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所以也不去叨扰他,所有的事都为他扛下,甚至私下里悄悄展开了调查。

      不远处,一个中年囚犯捧着饭碗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好几个人围在他身边出言安慰,薛时用胳膊肘杵了杵身边的牛老三,低声问道:“那人怎么了?”

      牛老三朝那边瞥了一眼,说:“他家里人写信过来,说他母亲过世了。”

      薛时不说话了,他又朝东偏北方向的天空远远望了一眼,发现那片烟雾犹如一个正在膨胀发酵的面团,颜色越发浓厚。

      厨子提着装汤水的桶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逐一给他们碗里添了一勺热汤。他走到那个哭泣不止的囚犯面前,劝解道:“唉,我说老于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看开点吧!你想想啊,你那老母亲都九十岁了,眼下这个世道,能活到她那个寿数的能有几个?就说上个月咱这儿的那个小王兄弟吧,我白天还见到他来着,谁知道到了晚上……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说说看,他这死得冤不冤?所以说呐,人活一辈子,都是虚的……”

      薛时刚巧从两人身后经过,闻言骤然停住脚步,扫了那厨子一眼。

      “哎哎哎,时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要干啥子嘛!我锅还没洗!”厨子被薛时一路拖着走,忙不迭地陪笑脸,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煞星。

      薛时将厨子拖到营房背阴处,揪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抵在墙上,冷声问道:“你刚才说……那天,你在白天见过王征?”

      “是啊,”厨子回忆了一下,立刻点头道,“我看见他从姜总管教的房间里出来,当时他脸色不好,我还多问了一句,不过他没理睬我。我寻思着他不是病了好多天没能去干活嘛,我猜准是给姜总管教说了两句。不过不应该啊,姜总管教平时脾气那么好……唉,你说那么好一个娃,年纪轻轻的,性格又好,咋就那么想不开呢……”

      厨子话还没说完,薛时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冷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只剩下一脸不明所以的厨子。

      姜万年背着双手走过一排简陋的营房,突然看到两间营房的间隙里,一个年轻囚犯双手抱臂靠墙站着,他和颜悦色问道:“天都快黑透了,怎么还不去洗澡休息?”

      那人没说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姜万年走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人是开荒团队的小队长。姜万年虽然平时并不会亲自监督囚犯们干活,但也或多或少知道这么个人,如今一瞧,此人大约二十岁上下,身形高挑匀称,五官眉宇疏朗不凡,竟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后生。

      “是你啊,”姜万年笑道,“我知道你,陈监工常常跟我提起你,怎么样?在这儿还习惯吧?”

      薛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姜万年一向偏好相貌好的年轻人,初见就对他心生好感,有意和他拉近距离,便和蔼地问道:“怎么不说话?在我这儿你不必拘束,我不是陈监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只是想问问你,姜总管教,”薛时盯着他,冷声道,“王征死的那天下午,姜总管教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

      姜万年脸色一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人?”

      “不,我怀疑你做了比杀人更恶劣的事。那天下午,有人亲眼看到他从你房里出来,请问姜总管教作何解释?”

      “你、你这是跟管教说话的口气吗?”姜万年露出愠怒的表情,“王征长时间不参加劳动,我那天把他叫进屋训了两句,怎么、我一个管教,教训人还要向你请示不成?”

      薛时把姜万年逼近墙边,冷声道:“那么请问姜总管教是如何教训他的?我们收殓尸体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伤,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希望姜总管教给我个说法。”

      姜万年突然暴怒,揪着薛时的衣领死死瞪着他,怒道:“小子,你别太嚣张,在这里,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我可以无声无息弄死你!”

      薛时冷笑了一下,突然出手,扣住姜万年的手腕猛力推开,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姜万年气得脸色煞白,伸手就去摸后腰的枪,薛时抢先一步,瞬间就拔走了他的枪,枪口指着他的额头:“想弄死我?那就比比谁快。”

      姜万年登时额头上渗出冷汗,颤声道:“你、你想怎样?有话好好说,你别乱来,想想你自己,想想后果……”

      “我做事,从来不计较后果,说、你到底对王征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营地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显然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不多时,整片营地都骚动起来,囚犯们从各自营房奔出来,脚步纷乱,有人焦急吼道:“怎么办?到处都找不到姜总管教!”

      薛时放开姜万年,朝那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我回头再来收拾你!”姜万年整理了一下衣襟,指着薛时恶狠狠地说,说罢就快步走了出去,高声说道:“我在这,出了什么事?”

      隔了一会儿,薛时从后面跟了上来,手上托着枪送到他跟前,皮笑肉不笑说道:“姜总管教,您的枪。”

      姜万年瞪了他一眼,接过枪插回后腰的枪套里,一名看守快步跑了过来,急道:“姜总管教,一号林区发生火灾,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白管教让我过来请求支援!”

      姜万年一跺脚,低声骂道:“我不在就出状况,那姓白的真是废物一个!”

      火是从常年堆积在营地外面的那堆灰烬中蔓延开来的,也许是因为厨子清理炉灶的时候没有检查,有火星子掺在里面。

      一号林区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最开始,谁都没有注意。但今年春季风大且空气十分干燥,当囚犯们发现整个营地里烟雾弥漫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到林子里,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天色已经黑透,姜万年带着四号林区的囚犯们赶到一号林区时,其他几个林区的管教也都带人过来支援了,好几十号人聚集在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一号营地中,听候姜总管教的分配,而一号林区原本的留守人员则全都被白锦国带进了林子救火。

      有些老囚犯是在林区里呆了好几年的,有森林火灾的救援经验,很快,他们就从营地里找出厚实的棉布浸湿,包裹住口鼻和头发,在姜万年的安排下带着各种容器冲进了烟雾浓重的林子里。

      风很大,营地处在背风处,没有被波及,大火向着东北方向的林区迅速蔓延,外面一圈已被烧成一片焦土,火光之中人影憧憧,然而囚犯们担来的这点水对于林火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薛时提着一只木桶在人群中穿梭,他努力辨认每一个蒙着口鼻的囚犯们的脸,却始终没有发现李莱恩的踪迹。

      刘天民端着一盆水追了上来,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李先生?”

      一句话戳中心事,薛时脸上的表情一僵:“这里人多,我们分头去找找,他那个人,估计没见过这阵仗,我怕他应付不来。”

      不多时,薛时在人群中瞧见一个人,有点面熟,便一把拉住他,将他拖到一边。

      这人是一号林区的一个小监工,以前和他关系处得还不错。

      “哎,这不是薛兄弟?”那人一见是薛时,诧异了一下,但随即一脸焦急道,“有事等会儿再说,我这儿有紧急状况要跟姜总管教汇报!”

      就在这时,姜万年刚巧走了过来,一听到那个监工的话立时就沉下脸,问道:“什么紧急状况?”

      那监工扯下口鼻处盖着的湿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刚才东边儿火势很小,有一组人从那里进了林子,想要两面包抄扑火,现在东边烧成一片了,他们一个都没出来,姜总管教,您看咋办?”

      姜万年大怒,气得脸上肌肉都在抽搐:“谁出的馊主意?!姓白的那个废物!回头我非把他撤职不可!”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开。

      监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被薛时猛地摇晃了两下肩膀才回过神来:“干嘛?”

      “你说有一组人进了东边的林子?都是谁?”薛时盯视着他的眼睛,生怕他说出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监工哭丧着脸答道:“都是以前一号林区一起干过活的,你应该都认识,对了,其中有一个是和你一起来的……”

      薛时眼神都变了,没听他把话说完就奔了出去,踏着满地水洼和烂泥踉踉跄跄奔到河边,担了满满一桶水,深吸一口气,将整桶水兜头浇下。

      “时哥,你这是要干什么?”刘天民返回河边担水,刚好看见这一幕,吃惊地看着薛时。

      薛时没有回答他,将口鼻上的湿布朝上拉了一下,冷着脸快步朝东边燃着熊熊大火的林子狂奔过去。

      刘天民一见他这架势不对,一把丢了水桶追了上来,边追边吼道:“时哥,你要做什么?!你冷静一点!”

      姜万年正在训斥一个负责一号林区的看守,一眼就瞥见两个囚犯疯了一般冲过来,他一把截住薛时,吼道:“你干什么去?!”

      薛时猛地格开他的手臂,将他推开。

      他力气很大,姜万年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刘天民跟了上来,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姜万年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枪指着薛时,吼道:“你给我站住!”

      薛时转过身,冷冷看着他,突然一把扣住他的脉门,握着他的手臂向下猛力一拗,姜万年惨叫一声,握着枪的手就软软垂了下去,枪也应声落地。

      姜万年捂着几乎要脱臼的右手看着他,脸色铁青:“薛时,你公然打伤管教,是不是想趁乱越狱潜逃?”

      薛时没说话,毅然转过身,朝火光冲天的东边狂奔而去。

      “站住!你给我听着,越狱者死!”姜万年拾起枪,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他用左手握枪,瞄准薛时,扣动了扳机。

      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这时候的姜总管教,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笑容。

      只要薛时一死,那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而且,对出逃的囚犯拔枪射击,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怀疑他是蓄意为之。

      枪膛发出一声空响,姜万年脸色一变,不死心地连连扣动扳机,可是枪膛里早就空了。

      薛时回过头冷笑了一下,紧接着,他用双臂护住头脸,毫不犹豫就飞身扑进火海之中。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凌霄脸上。

      紧接着,更多的液体接二连三打在他脸上,他惊讶地睁开眼,发现竟然是下雨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莱恩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大树坐着,已经因为吸入过多烟气而昏厥过去。他勉强支撑着爬起身,快步走过去,拍了拍莱恩被烟火熏黑的面孔,焦急道:“李先生!醒醒!快醒醒!”

      莱恩悠悠转醒,缓了一口气,勉强将涣散的眼神聚焦在他脸上,有气无力道:“我们、逃出来了么?”

      凌霄望了一眼天空,点点头:“下雨了,这火拖延不了多久,我们必须赶快走!”

      他将莱恩一条手臂扛在肩上,搀扶着他站起身。

      莱恩昏昏沉沉地朝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望了一眼,跟着凌霄匆匆逃离此地。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跟随一组救火的囚犯跑进了林子,他们趁乱摆脱了那组人,费尽千辛万苦逃离了火海,在烟熏火燎之中支撑不住,倒在了这里。

      幸好,他们并没有耽搁多久,否则早就被疯狂蔓延的火海吞没了。

      眼下,他们只有往前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逃出去。这是凌霄经过周密安排,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绝佳的逃亡机会。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逃出生天,他宁愿被大火烧死,也不想被追上来的看守押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抽上一百鞭,皮开肉绽而死。

      雨势密集起来,并不是那种丝丝缕缕的绵绵春雨,而是春季罕见的雷阵雨,雨点大而密集,云层中夹杂着隐约的雷声。

      莱恩听到远远被他们抛在身后的火海中那种树木被烧得劈啪作响的声音减弱了许多,大火隐隐有着要被大雨浇灭的趋势。

      林间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原本用来裹住口鼻的湿布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无暇去寻找,两个人都吸进了过多的浓烟,体力不支,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浓雾让他们失去了方向感,但是凌霄凭直觉知道方向没有错。

      渐渐地,树木被烧裂的噼啪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凌霄知道,大火很可能已经灭了,看守们集合囚犯清点人数之后知道少了两个人,很快就会派人找过来,一刻也耽搁不得。最好的状况就是,和他们一起出来的那组人都没能回去,这样搜寻起来难度更大,也能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两人凭着本能在布满浓雾的森林中奔逃。

      雨越下越大,大雨之中,莱恩踩到一片烂泥,脚下一滑,跌倒了。

      凌霄扶着他顺势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喘着粗气,两人此时离得很近,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同样狼狈的样子,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凌霄低声问道:“已经想放弃了吗?”

      “不,永远不。”莱恩倔强扬眉。

      凌霄笑道:“那好,起来,我们继续!”

      两人又无比艰难地前行了一阵,突然,有呼喊声传入莱恩敏感的耳中,他下意识朝后方的密林中望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

      黑漆漆的远处,隐隐约约晃动着几点微弱的火光,那种晃动幅度,绝不会是还未熄灭的残火,很有可能是有人手持火把追过来了!

      凌霄当机立断,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引开他们,你就照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走到我们约定的那个小港湾里去,我们在那里碰头,如果天亮之前没有等到我,你就自己划船离开这个岛,明白吗?”

      莱恩大口大口喘息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凌霄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就朝着火把晃动的方向一步一打滑地奔了过去。

      潮湿的木头不断煨出白烟,缺氧让莱恩的思维停滞了,他机械地挪动着已经不听使唤的双腿,剧烈的喘息声充斥了他整个意识。

      不知道无意识地奔跑了多久,他终于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周遭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躺在地上,眼前全是绵延不去的浓雾,以及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丛林。

      一切都如同一个恶毒的阴谋,将他困在原地,他在其中旋转、彷徨,却始终不得要领,冲不破迷雾,看不清迷局。

      就这样结束了吗?他的人生就这样腐烂在这个充满恶意的森林里了吗?莱恩仰面躺在泥泞之中,看着漫天的雨。

      远处的浓雾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凌霄?还是追兵?莱恩侧过脸,看到那个影子,突然有些恐慌。

      他试着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支撑着身体,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晃动的人影。

      那般莽莽撞撞连滚带爬的样子,那般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臂弯,那种让人安心的体温和急切的呼唤……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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