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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天气渐渐转暖,再加上开荒没有任何设备,全都靠人力,工作量很大,在林间干活干了一个上午,囚犯们一个个都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跟他们一起到四号林区来开荒的监工就是以前一号林区的监工,一直都很欣赏薛时,再度委任他当了队长。

      薛队长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应该到了午休的时候,便抬手招呼众人休息。

      薛时刚在刘天民身边坐下,刘天民就冷不丁问了一句:“时哥,你觉不觉得……小征最近有点不对劲?”

      “你自己的媳妇,我怎么知道?”薛时一脸莫名其妙,“难不成你想转让给我?”

      刘天民没有笑,他觉得跟薛时咨询感情问题,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最后只得幽幽叹了一声:“希望是我多心了吧。”

      薛时贱兮兮地凑上来:“是不是……那方面不如意啊?要不要哥给你传授传授秘诀?”

      “那种事,你又懂?”刘天民挑眉看着他。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薛时不以为然。

      刘天民笑了笑,认真问道:“我说时哥,你真的没跟人相好过?”

      “我小时候穷得要讨饭了,跟兄弟们一起奋斗了好多年,生活才总算开始好了点,哪有机会谈情说爱?”薛时蹙眉叹了口气,看着他,“所以我挺羡慕你们的,我要是有这么个媳妇死心塌地也要跟着我,我也使劲疼。”

      “你要是有个媳妇,你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

      薛时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混账话呢?当然得是个姑娘!我可没那个嗜好!”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送补给的牛车来了,四号林区是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没修路,补给只能靠村民赶着牛车送进来。

      厨子收下了那些米面粮油,拿着一张签收单朝姜总管教的屋子走去,在拐角处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常常跟薛队长他们混在一起的王征。

      眼下在这个新规划出的林区,薛队长可是领军人物,开罪不起,他忙迎上去笑着打招呼:“王兄弟,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怎么样,现在好些了没?”

      王征表情僵硬,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厨子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心里不由觉得奇怪,他记得这个小兄弟一向温和有礼,不是这么个冷冰冰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哪……不知道整天都在想什么。”厨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拿着单子找姜总管教签字去了。

      “一!”

      “二!”

      “三——”

      一棵摇摇欲坠的杉树在十几个囚犯的围攻下,终于“吱呀”一声,叹息着倒下。

      囚犯们欢呼一声,击掌相庆。

      薛时一抬眼就瞧见王征讷讷地站在人群之外,忙用胳膊肘杵了杵刘天民:“你媳妇儿来了。”

      刘天民果然看到王征来了,颇有些意外,忙快步跑过去,按着他的肩上下一打量:“你身体好了?”

      王征微笑着点点头,给他递上水壶。

      刘天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接过水壶灌了点凉水,笑道:“既然姜总管教特许你多休息几天,那你就再去休息休息吧,这活儿重,你干不来的。”

      听到姜总管教这几个字,王征眼神一黯,良久,他垂下头,顺从道:“好。”

      刘天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舔了舔嘴唇,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咋这个时候跑出来勾引我呢?我可是饿了好多天了……”

      王征摸了摸他的头,脸上始终带着云淡风轻的笑。

      监工的口哨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刘天民拍了拍他的肩,依依不舍道:“我去干活了,你好好休息吧。”

      “好。”

      吃晚饭的时候,刘天民端了碗粥和两个热乎乎的咸菜包子走进营房,大约是一直生着病的的缘故,王征这些天的食欲不太好,本来今晚食堂吃的是窝头,又硬又不好消化,他特意要求厨子额外蒸了两个咸菜馅儿的包子给他。

      “小征……”他兴冲冲地推开门,在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声音就冰冻在了喉咙里。

      粥碗“哗啦”一声在地上摔碎了,两个包子骨碌碌滚向前方,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不动了,那正上方,是一双赤/裸的脚,吊在半空。

      王征面对着门的方向,低垂着头,身体笔直吊在房梁上,有冷风从窗口灌进来,他的身体便小幅度晃动着,使得仓促搭建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是尸体在幽幽倾诉。

      由于没有澡堂,囚犯们只能在河边洗澡,春寒料峭,他们将厨子用于煮粥的大锅借了过来,在河边用石头搭起简易灶台,就地烧起了开水。

      薛时身体好,不怕冷,也没那么讲究,直接从河里舀了一盆冷水从上到下随随便便一冲就穿上衣服,默然穿过一群光溜溜的男人,走回自己的营房。

      他远远就瞧见营房门口围了一圈人,对着屋子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薛时心头一沉,直觉到里头出事了,忙奔过去,猛力排开人群挤进屋,霎时呆立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屋中的情景。

      屋子里很黑,刘天民抱着王征跪坐在地,表情沉痛,用手指一遍又一遍替他梳理着头发,而躺在他臂弯中的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出去!都给我出去!”薛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着脸斥退门口一圈围观的囚犯,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推搡出去,反手掩上门。

      他看到刘天民旁边有一张翻倒的凳子,房梁上悬着一段被割开的绳子,薛时瞬间就明白了,震惊道:“明明下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刘天民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止在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

      他们家是贫农,作为家里的长子,他从小就跟着双亲在地主家做长工,而王家也是一般的佃户,碰巧和刘家在一起干活,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就一同住在主人家马厩隔壁的柴房里。

      那个孩子从小就粘着他,他放牛,那孩子就在一旁割猪草,他耕田,那孩子就在帮着他撒种子,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去当了兵,那孩子也跟着扛起了枪。

      那个总是带着一脸温和无害笑容的邻家小弟,此时冰冷坚硬的身体就这样躺在他臂弯里,他心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时光,从小时候的贫穷落魄,到少年时由于太过亲近必须面对乡邻的闲言碎语;从军队中一起面对枪林弹雨,到监狱中的相互依偎,现在总算到了快要熬出头的时候,王征却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他猝不及防陷入绝望的境地。

      这些年,他们一起吃的苦,一起遭受的非议,又算是什么?

      他想不通。

      薛时翻了翻王征的衣柜,找出一套还算干净的薄棉夹袄出来,默默推了一下兀自发呆的刘天民,将衣物塞给他,又将桌上暖水瓶中的水全都倒进脸盆里,搬到刘天民面前。

      “要不,你去歇会儿,我来吧?”薛时见刘天民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叹了口气,在一旁蹲了下来。

      伐木场处理意外死亡或者病死的囚犯尸体通常简单粗暴——用犯人平日的被褥一裹,绑上绳索,扔进江里。他们必须趁管教和看守们动手处理尸体之前好好安葬他,没有棺材,至少得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埋了,立个墓碑。

      刘天民回过神来,默然摇了摇头,开始慢慢为王征梳理头发。当他拧了条毛巾掀开王征的衣服准备为他擦身的时候,蓦地怔在了那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王征细瘦白净的躯体上伤痕遍布,有碰撞的淤青,有麻绳长久捆绑的痕迹,有深深浅浅的齿痕,有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一道深过一道的抓伤,甚至有不少烟头烫伤的水泡,联想到王征许多天都称病没有去林子里干活,不难想象,这段时日他都经历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震惊。

      薛时见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连忙一把压住他的肩,低声道:“别慌,先做该做的事。”

      “姜总管教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围在门口的囚犯们自觉让开一条道。

      “开门!”姜万年在营房外面,被一群囚犯簇拥着,猛力拍打着木门,吼道:“薛时,我命令你开门,听到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薛时双手抱臂堵在门口,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眼所有在场的人,森冷气场震得姜总管教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刘天民打横抱着尸体慢慢走出来,薛时逼退了门口的围观人群,为他开辟了一条道,带着刘天民走了出去。

      刘天民眼神麻木,表情沉痛,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跟着薛时。他背上背了一条卷成卷的草席,这是他最后能给王征的东西。

      薛时从堆放工具的仓库里找了两把铁铲,又从监工那里借了一盏夜巡时用的汽灯,带着刘天民走进了林子深处。

      姜万年阴沉着脸远远看着,但没有阻拦。

      夜色已深,江边风很大,四周皆是涛声和森林的呜咽,森林尽头的荒原上多出了一方小小的坟丘,坟丘上立着一块用木头仓促刻制的粗糙墓碑。

      薛时提着汽灯站在浪涛翻卷的江岸边,远远看着坟丘前长跪不起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揉了一下冻僵的脸颊,走到刘天民身后,劝道:“回去吧。”

      “时哥,你先走,我再陪他待一会儿,”刘天民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喑哑,“小征跟了我那么多年,从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临了,我连一副薄木棺材都没能给他。”

      “不是你的错,”薛时在一旁蹲下,陪着他,“你这样自责也于事无补,小征含冤而死,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听哥的话,我们先回去,什么都别声张,暗中查清真相,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

      开春之后,天气开始一天天回暖,草木抽出新绿,林间处处鸟鸣,到处都散发着春的气息。

      凌霄返回伐木场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一号林区已经完全关闭,营地里大部分设施已经拆除,物资都被运往别的林区,剩下不多的几个留在营地待命,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别的林区,莱恩就是其中之一。

      白锦国临走前再三询问是否要送他去新开辟的四号林区找薛时他们,但莱恩拒绝了,于是他便滞留了下来,准备等整个营地拆完,和白管教一起去三号林区。

      三号林区距离关闭的一号林区最近,走路过去不一会儿就能到,所以莱恩最近几天的工作非常轻松,就是拆房子,再把拆下来的木板、铁架等材料装上卡车,让卡车捎去附近的三号林区,用于建新的营房。

      干这个活没有监工,也不赶时间,白管教在两处林区来回奔波,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所以囚犯们干活懒懒散散的,太阳还高挂在天上,所有人就已经收了工,各自回营歇息。

      营房里空荡荡的,自从那三个人离开之后,这间营房一直是莱恩一个人住,衣橱和几张铁架床拆掉之后,屋子里更空荡了。

      凌霄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莱恩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兀自看着天花板发呆,看到他进来,立刻坐起身。

      凌霄反手掩上门,走到他跟前笑了笑:“我回来了!”

      莱恩上下打量着他,有些惊喜:“你的伤……”

      “嘘……”凌霄朝门口看了一眼,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我没事,不严重。”说罢他打开行囊,从里面翻出一只厚实的信封递给他。

      莱恩疑惑地接过,拆开。

      信封里是一张地图、一张火车票、一些钞票、他的护照以及一张去往美利坚的船票。

      凌霄警觉地走到门口,再三确认了一下门有没有闩好,才再度走回来,从他手中抽出那张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整座岛的地图,非常详尽,地图的几处打了醒目的红叉,看来凌霄已经仔细研究过了。

      凌霄低声道:“我打算今晚就行动,送你走。”

      “今晚?”莱恩有些吃惊。

      凌霄点了点头:“现在一号林区的防守最为薄弱,失败的几率可以降到最低,我们必须抓紧这个机会。”

      “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凌霄见他有些发怔,敲了敲桌子,指着地图道,“听好,今晚十点,我会护送你从这里离开。在这里,也就是离我们最近的林地后面,有一个背风的小港湾,我会送你去那里。那里有一艘渔船,船夫会连夜摆渡,送你去上海。”

      “在上海,我安排了一辆黄包车接应你,送你去码头,从那里坐船离开中国,当然,事情一定不会像我所说的那么顺利,”凌霄表情严肃,“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上海发生了意外,没有找到黄包车夫,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交接失败了,不要到处乱跑,拿着这张车票去车站,一路南下去广州,在广州等我,这些钱足够你撑一段时间,等我把上海这边安排妥当就立刻去找你,我们一起去香港,到时候一切就容易多了。”

      “听明白了吗?”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他犹豫着问道:“那你呢?我走后,你怎么办?还有,你哪来的钱置办这些?”

      “他们派我来监视你,我受伤入院,他们需要支付一笔治疗费,数目不小,被我截留了。”凌霄见他眉头紧锁,神情紧张,不由笑了一下,安慰道:“你在中国所有的记录都已经消除,情报局所掌握关于你的资料,也都被我烧了,做完这些之后,我就去香港,不会再回来,所以这一趟,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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