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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赵煜城陪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鹤发老者从典狱长的办公室走出来。

      两人走到监狱中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物附近,老者脚下一个磕绊,身形不由一晃,赵煜城眼疾手快,稳稳将他扶住,接过他一直提在手里的箱子,恭恭敬敬叮咛了一句:“吴老先生,仔细着脚下。”

      也无怪赵煜城要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吴维仁吴老先生乃是交通大学的老教授,是位名士,学贯中西,年轻的时候曾经留洋英国,与典狱长先生是校友,私交甚好。他学的是美术,不但精通书法与篆刻,更是一位油画大家,这一趟,他是应典狱长的邀请来为监狱中正在修建的小教堂设计壁画的。

      典狱长先生是位虔诚的基督徒,他希望每一个死囚临刑之前可以得到上帝的宽恕,因此决定在监狱里建造一间小教堂。小教堂去年秋开始动工,到如今主体部分已经大致完工,是到了这位吴老先生出马的时候了。

      吴老先生崇尚教育,在监狱内开设文化学习班的建议就是他提出来的。他认为许多年轻囚犯依然是可塑之材,让他们接受必要的教育可以帮助他们走上正道重新做人,于国家于社会都大有裨益。因此建造这间小教堂的目的,其一是为了给死囚做祷告,其二是作为教室让许多年轻囚犯接受教化。

      作为一名艺术家,性格方面多多少少都有些古怪的、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至少,据赵煜城所知,吴老先生是一位崇尚正统苛求完美的老者,严肃、不苟言笑,容不得一点轻佻出格的地方。

      总之,吴先生是一位脾气古怪难以捉摸同时又思想开明让人钦佩的老者,至少,那个让年轻囚犯接受教育的想法在赵煜城看来是非常先进也是非常可取的。

      吴老先生扶着老花镜后退了几步,仰望着新建成的教堂主体部分,赞了一句:“好,漂亮!”

      赵煜城心里颇高兴,因为计划之初,典狱长先生就将施工的监督工作委任给了他,为了教堂的顺利完工,他着实花了不少心血。

      教堂四周堆着许多砖石碎料,有几个劳役犯在清理,他们把碎砖石搬进篓子里,挑着篓子运往别处。另外一边,两个囚犯正蹲在那里砌花坛,其中之一就是01896。

      因为周小虎一事,他也受到波及,被罚到这里来当三天的劳役犯,大多是些简单的体力活,在赵煜城看来,干三天体力活比关七天禁闭要舒服多了。

      赵煜城站在一旁观察了他一小会儿,发现这个人干活非常有意思。他双目放空,一手执砖,用砖刀均匀糊上一层砂浆,将砖块垒到矮墙上去,虽然动作笨拙,但看得出来,他确实很认真,完全不懂得像别的劳役犯一样变着法子偷懒。

      他走过去拍了拍莱恩的肩,朝角落里的几桶油漆一指:“你把油漆送进教堂,然后就在里面给木匠打打下手吧。”

      莱恩点点头,放下砌砖刀走到墙角提起两桶油漆。

      赵煜城转身就看到吴老先生已经迫不及待进了教堂,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教堂正中的神台上摆着一尊巨大的十字架,几个木匠和漆匠在十字架下面忙忙碌碌,地上堆满刨花和木料,吴维仁老先生手里端着几张画稿沿着教堂四面的墙根溜达,一边走一边在墙上比划。

      赵煜城不声不响跟在吴老先生身后陪着他踱步。

      吴维仁骤然转过身,从镜框上方瞪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怕您有什么吩咐不是。”赵煜城表现出了他少有的谦恭。

      吴维仁摆摆手:“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给我物色两个帮手过来。”

      “帮手?”赵煜城笑了,“吴老先生您说笑了,这里可是监狱。”

      吴维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壁画是个体力活,到了他这个年纪,让他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架着梯子爬上爬下,恐怕会相当吃力。可是这地方是监狱,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找得到画匠呢?还得等他从监狱外面找。

      他上下打量着赵煜城:“那你来,给我打下手。”

      赵煜城扶着人字梯,吴老先生站在梯子上,回头朝地上的工具箱指了指:“把卷尺拿给我。”

      赵煜城打开工具箱,从一大堆画具颜料当中找出一只铁盒压纹皮卷尺,递给他。

      吴老先生拉出卷尺一手按在墙上一手伸向赵煜城:“笔。”

      这下,赵煜城犯难了,这箱子里密密麻麻一大捆笔,粗细不一,长度不等,到底是哪一支啊?

      这时,莱恩提着油漆从他们身边路过,脚下顿了顿,又折返回来,从工具箱中挑出一支粗细适中的炭棒,递给那位老者。

      赵煜城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要走,忙叫住了他:“你等等。”

      吴维仁推了推老花镜,眯缝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那名穿着囚衣的年轻人,随后转过身,背对着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学过美术?”刚才他说要笔,那青年囚犯却能准确挑出那支他平常用来打比例画底稿的炭棒,这绝非偶然。

      莱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圣弗朗西斯科的时候,在他所工作的那间教堂每次装修,翻新壁画这种活都是由他来做的。

      吴维仁当即拍板,指着莱恩对赵煜城说道:“就他了,让他来帮我。”

      赵煜城自然是求之不得,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忙道:“我听说三号监有个人以前是个画匠,犯了盗窃罪,刚进来不久,或许能帮得上忙,我去给您瞧瞧。”

      吴维仁挥了挥手打发走了聒噪的赵看守长,看着面前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和颜悦色地问道:“懂壁画?”

      没有等到莱恩回答,他就已经把手中的画稿递过去了。

      莱恩接过画稿,随意翻了翻,认真点了点头:“懂一点。”

      他拿着画稿研究了一会儿,果断从工具箱里找出墨斗,熟练地濡墨、拉线,在墙上弹出一条细长的垂直线,然后拿起皮卷尺,在垂直线上准确测量之后等距离打点画标记。

      吴维仁扶着老花镜站在他背后,不时抖动一下胡须,露出惊叹的表情。从这个年轻人娴熟的手法可以看出,他对于壁画绝对不像他自己所说的“懂一点”那么简单。

      赵煜城去三号监找到了那名画匠,令他惊讶的是:这位画匠也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暗自扼腕叹息了一会儿,就跟三号监的看守长借走了那个人。

      带着那名画匠匆匆来到小教堂,就看到一副无比和谐的画面:李莱恩从人字梯上跳下,拿着画稿向吴老先生讨教,吴老先生也是一脸循循善诱,向他指出一些画稿上需要注意的地方,他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点头,理解之后再顺着人字梯爬上去继续作画。

      吴老先生年纪大了,显然不适宜顺着梯子爬上爬下,就只负责不需要爬高的部分,两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

      赵煜城瞧着吴老先生时不时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心中不由为他感到高兴。

      “吴老先生,”赵煜城领着一个年轻囚犯走到吴维仁面前,介绍道:“这是我跟三号监借来的人,入狱前在一所中学里教美术,应该能帮得上忙。”

      吴维仁扶了扶老花镜,瞧了那人一眼:“嗯,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了笑,朝他作揖:“吴老先生,久仰,晚辈宋义青。”

      吴维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人,见他生得白皙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气质全然不似那些外表邋遢的囚犯,是个文质彬彬的样子,不由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说来惭愧,晚辈一时糊涂,偷了一点东西,将赃物私藏家中,视为精神食粮,每日观摩,没想到后来事情败露,就被逮捕入狱了。”宋义青似乎无意隐瞒自己的罪行。

      吴维仁点点头,颇为欣赏他的坦荡:“原来是个雅贼。”

      “吴老先生说笑了,偷了就是偷了,那是犯罪,晚辈认了。只是,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干过一点儿错事呢?吴老先生德高望重,是位圣贤,晚辈很愿意听取您的教诲。”

      吴维仁从自己手里分出几张画稿给他,又塞给他一支炭棒:“你很会说话,但是我更欣赏有才干的年轻人,去、给我看看你的功夫,要是有他画得那么好,你就留下吧。”说着,他指了指梯子上方的莱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宋义青这才注意到坐在人字梯顶端的那个人,他挑眉看着莱恩,不由微眯了眼睛,视线再也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莱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个人将会成为他的搭档,于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直到傍晚,赵煜城也没见那宋义青被吴老先生赶出来,他明白,这说明吴老先生已经接受他当助手了。他放下了心,吴老先生能有两名优秀的助手,对于缩短工期很有帮助。

      赵煜城边走边琢磨着事,一抬眼就看见伙夫何双喜提着几个铝质饭盒走进小教堂。

      今天他特意吩咐过厨房,吴老先生的两名助手可以享受监狱管理人员同等待遇的伙食,除此之外还给了他们额外的特权,他们可以不受约束,自由出入自己的监舍和教堂这两处地方,干活时也不必戴镣铐,这算是他在职权范围内能提供给他们的最好待遇。

      那栋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黑夜之中,尖顶上竖着十字架,十字架的横木上立着一只乌鸦。

      临近圣诞,这片洋人聚居区家家户户的宅院里都已经装点起了圣诞树,而原本应该十分热闹的圣安德烈教堂此时却是黑灯瞎火,分外凄凉。

      一名黑衣男子跨过花园的木栅栏,向黑魆魆的教堂走去。

      教堂已经被查封,俄国神父涉嫌窃取国家机密并挟带大量武器图纸潜逃,目前下落不明,正遭受通缉,此案相关人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监视和控制。

      作为一名年轻的情报局调查员,这是陈华接手的第一件案子,也是一件相当棘手的案子。

      深夜,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想要再来圣安德烈教堂看一看,找找线索。为了庆祝圣诞,教堂不会一直空着,教会很快便会委任新的神父和修女过来,到时候想再进来调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照理说,当晚神父出席朋友女儿的婚礼,在婚礼结束之后察觉到风声,立刻逃之夭夭,不可能把那么大批量的武器图纸随身带着。所以陈华推断:有极大的可能,图纸仍然藏在教堂里的某处。

      但这座教堂他早已带人搜查过多次,每次都恨不得掘地三尺,就连厨房的烟囱都特地找人爬进去搜过,仍然没有图纸的下落。

      教堂里看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四处落满灰尘,桌椅十字架上裹着蜘蛛网,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将神像的巨大阴影投射在地面上。

      陈华一边思考一边在窗边的座椅上坐下。

      这时,角落里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触动了他的听觉神经,他条件反射地将手探进怀中握住枪柄,朝门后的阴影里低喝了一声:“谁?谁在那里!”

      一个人影从门后慢慢走出来,陈华动作迅捷地拔出枪指着他。

      那人脚步犹豫了一下,向前试探着走了几步,暴露在月光下。

      陈华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五官冷峻,皮肤略显黑瘦,但身材高挑骨骼分明,一身棉袄虽然破败,但洗补得很干净。

      这个面对枪口毫不慌乱的少年让他感到颇为意外,遂收了枪,在椅子上坐下,和颜悦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答道:“凌霄。”

      “做什么营生?”

      “和师父支了个摊子,帮人抄书。”凌霄说道。

      “读过书?会写字?”

      凌霄点了一下头。

      “你和原来这教堂里的人,什么关系?”陈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认识神父?”

      凌霄摇了摇头:“师父上个月染病去了,我听人说租界里容易找到活干,就来了。来了之后没地方住,找到这里,王胜利肯让我睡在柴房里,我也会帮他干一些活。”

      王胜利?那个中国厨子?陈华记起了这么个人,知道那少年没有说谎。

      一些无家可归的穷人一旦有机会溜进租界,在生活没有着落的情况下偶尔会到教堂里来过夜,而对于这些人,神父一般是不会驱赶他们的,一些资金宽裕的教堂还会施舍他们免费粥饭和过冬的被褥。

      “想找活干?”陈华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明天下午来宝兴路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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