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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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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区的早晨略显安静,忙完的清洁工收拾着工具推着车走在上坡的路上,脚上的胶鞋磕在小街道上,声音一下下远去。正是星期六,莫城前一晚收到了麦小麦的信,她竟然解释说这么久杳无音讯是因为公司有大型活动。莫城凌晨睡觉前翻白眼翻得眼珠子发疼,第二天被马永祥吵醒,隔壁院子里传来运球的声音,他皱着脸打开房门,“你们是要我去死吗……”小声念叨着,他用手遮住晨光,一脚踢到什么东西差点让他磕上二楼廊上的围栏,稳住身子一低头,郑文宇勾着嘴角冲他笑,“早啊。”
“早。”捋了捋头发,莫城有些迷糊,看郑文宇的样子好像一夜没睡,靠着墙一脸的疲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见他开门,郑文宇自觉的走进去,就要往莫城的床倒去,被一把揽住,莫城把他扔在床下的旧地毯上,皱着眉说:“说了多少次了。”郑文宇缩在地毯上,莫名的发笑,笑着笑着就睡过去了。莫城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他的鞋子脱下来,扔在门口,就出门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恩打了几个电话过来郑文宇都没有醒,回拨时那边已经关机,这时他已经在回香港的飞机上了。在房间里转了几圈,郑文宇一问,阿婆说莫城出去了,他只好自己在房间里找乐子。莫城的房间不算小的——至少比郑文宇现在的小出租屋要大,里面有两个大书柜,上面一半是一些养生调理的书,一半是信息工程类的书籍,郑文宇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自己感兴趣的,竟然是一本《伊索寓言》。于是当莫城拎着大包小包打开房门时就看到郑文宇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捧着一本儿童读物看的津津有味。他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后,郑文宇终于受不了他用那种看着智障儿童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打量,只好把书放下,指了指书架上的其他书,“那些我看不懂。”莫城没有多余的钱买书,书架上的书每一本都是精心挑选的,大多是一些对现代信息技术的深入探讨,另一半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养生书籍。他点了点头,觉得郑文宇还是比较适合那本《伊索寓言》。
“网络工程师有着不错的前景,你为什么不试一下?”
郑文宇在自己房间里翻找食物时莫城把那本《伊索寓言》用包装纸包好,还在上面打了个蝴蝶结,等到郑文宇无功而返时他才回答:“风险投资人日进斗金,你非得赖在这里卖牛肉面?”
在不短的时间里,两个人互相都有了了解,郑文宇从乌玛阿婆那里听过了莫城半路辍学的经历,莫城也被迫从乌玛阿婆那里了解到了郑文宇在英国商学院留学的过去,就好像他们曾经有过良好的交流,可事实上莫城就跟只刺猬一样,总是让郑文宇摸了满手的刺。郑文宇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莫城的不安,于是问道:“有什么事情?”莫城默认。
乌玛阿婆的儿子陆秋来每半年会从城区来探望一次阿婆,这一次却是来告别的,他要跟着老婆回东北老家发展,乌玛阿婆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他少见的抽起了烟,看阿婆在隔壁挑选着衣服,像个要和情人出去约会的年轻少女,只需要在她发鬓插上一朵小花,她就能像只蝴蝶一样翩翩飞舞。听着满怀期待的哼唱声,没有见过陆秋来的郑文宇也有些紧张起来,两个人都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可却无计可施。
傍晚,一辆漂亮的小车停在面馆门口边,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走下车,不过10岁左右,却有了小姐做派,不停皱眉打量着这间小楼房,然后才在最后下车的男人催促下走进面馆。阿婆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孙女了,想上前抱住她又怕她抗拒,平时总是怡然自得的脸上这时都有些冒汗。莫城拿出包好的礼物交给她,看着她略略惊喜的表情,心中笃定等她看到里面无趣的《伊索寓言》后一定会大失所望,甚至不知道往哪里藏这么一份幼稚、无趣的礼物。
一家人在乌玛阿婆的房间里吃饭,莫城跟郑文宇在楼下面馆里相对无言。晚些的时候挺着啤酒肚的陆秋来扶着乌玛阿婆下楼,身后陆秋来的老婆牵着女儿,脸上明显轻松很多。上车前陆秋来当着莫城的面给乌玛阿婆塞了一大捆钱,莫城扭头上楼,只剩郑文宇看着。抢先上车的小女孩恨不能马上就离开这个寒酸的地方,可在母亲的再三提醒下还是下车抱了抱乌玛阿婆,说了句“奶奶再见”。阿婆慈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一溜烟就跑回车上去了。
晚上郑文宇接到林恩的电话,说已经到家了,并且告诉他自己结婚的时间定在10月,到时候让他一定来,他应下来,挂了电话后心情跟窗外那朵云一般含着水分。他想到乌玛阿婆的表情,想到莫城一脸的无能为力,想到自己一团糟的现在。郑文宇从来觉得生活没那么简单,可却也没有如此深切的感受到这样的生活细节能够刺伤人心,让人欲哭无泪。
乌玛面馆一整周都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度过,乌玛阿婆总是在店里没人时到楼上休息,郑文宇也只能多找些话引起她的注意,好让她转换心情,可效果甚微。老人家的心心思藏得好,他也无从开解。
隔壁卖二手家具的小女儿倒是时常过来吃面,本来看着郑文宇的眼神就带着七分崇拜三分爱慕,从妈妈那里听说郑文宇曾经在外国的名校里念书,更是每天缠着郑文宇说外国的见闻,好在郑文宇耐性十足,莫城每次看见马怡围在郑文宇旁边嗡嗡叫,都觉得她叫“蚂蚁”有些名不副实,她应该叫“苍蝇”。
马怡的哥哥马永祥在高三把所有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染头发、早恋、打群架、逃课,阿梅还指望着他能一举高中光宗耀祖,结果却是一场空,高考过后整家人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了。马永祥本来也没想自己能考上大学,照样每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经常在城里玩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就在乌玛面馆里吃宵夜。
一天乌玛阿婆早早上去休息了,莫城也加班晚上不回来,郑文宇一个人在店里应付马永祥带来的一群朋友,整个面馆都被他们的声音填满了,郑文宇合上通往二楼的门,以免吵醒睡得浅的阿婆。马永祥一行人在便利店买了几打啤酒在面馆里喝开了,郑文宇在收银台无奈地看着这些刚刚成年的孩子。接近凌晨的时候店里来了三个男人,东张西望的看着店里的喧嚣,郑文宇给他们煮了面,他们却兴致缺缺,他一下子就警惕起来。果然他们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一个女孩儿的背包,郑文宇走出来一下子关上玻璃门,整个店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背包!”注意到自己的背包被拿走,背包的主人要上前拿回来,马永祥拉住她不敢动,眼神有些犹豫。
被郑文宇拦住的三个男人个子不高,眼神却很凶狠,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郑文宇。
拎着背包的男人看起来并不是老大,盯着郑文宇说道:“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你不要多管闲事。”
掌心向上,郑文宇没有被他说动,“把背包给我。”心里那一点点的退缩因为男人的话而消失,郑文宇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在他心中这方寸之内就是他该管的,他漆黑的眼珠盯着那人的眼睛,严防他的动作。
连大是东三区另一边的人,很少在这一片走动,今天带着小弟过来也是偶然,三个人在酒馆里输了点钱正打算回家,正好遇上这么一群小孩,想弄点零钱花花,没想到遇上这么不长眼色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允许被抢的人反抗,但他们做事的时候敢插手那就是不识抬举了,这也是为什么东三区的人惯来不爱管闲事。
偷背包的男人一下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牛角刀,没有半点犹豫就往郑文宇捅过去,后者不避不让一把拧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刀卸下,一手从他肩膀上扯过那背包,男人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店里面一片惊叫声,那个被偷包的女孩儿是马永祥新交的女朋友,这时躲在马永祥的背后怕得发抖。
那个男人败下阵来也不多纠缠,郑文宇打开门之后他们就出去了,连大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郑文宇,将他的样貌深深刻入脑海中。
郑文宇把包还给那女孩,打发他们回家,并且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马永祥面色苍白的点头,然后一行人各自散了。
莫城一直忙于适应新的岗位,近来一直早出晚归,一天加班回家时碰见马永祥,对方却匆忙躲避跑回家去了,他问了郑文宇,郑文宇也说不知道。等莫城抓住他时离打劫事件已经几个月过去了,他见乌玛面馆没发生什么事情,这才敢说出前因后果,莫城越听面色就越白,等马永祥说完,他已经吓出一身冷汗。马永祥抖着唇道歉他也没听进去,扭头回店里去了。
郑文宇认识莫城将近一年了,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也没反应过来,拿着个漏勺呆站在厨房中,抿着唇看着莫城,越来越耐看的脸上都是小心。
“整个东三区就只有你想做英雄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出事了你可以一走了之,阿婆还要在这里守着面馆过日子的!”莫城的怒火不仅将郑文宇烧得灰头土脸,声音大得隔壁马怡都凑过来看热闹,看见莫城的脸色后又退了回去。莫城一心里就想着这段日子来平静到诡异的生活,觉得郑文宇靠着拳头赢下来东三区的一砖一瓦会被他的鲁莽给毁了。
“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他想和莫城解释,可莫城根本不觉得这是解释,听到他这么说更是火上浇油,他手一挥一碗面洒在地上,“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东三区,你适合桥那边讲道理的世界,你懂吗?”
“那还是个孩子!我要怎么样,袖手旁观吗?”郑文宇被他摔东西的动作激怒,也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欲望了,声音也大起来,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吵了几句,厨房里就要被点燃了,乌玛阿婆被他们的争吵声引下楼来。
一回头看见阿婆疑惑的目光,莫城闭了嘴把怒气关在喉咙里,铁青着脸憋着一肚子火上楼睡觉去了。郑文宇不声不响地收拾厨房的残局,乌玛阿婆听他吞吞吐吐的说了前因后果,笑了起来。郑文宇问她原因,她含笑说道:“他一定觉得你很像以前的他,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每次都让我给他擦屁股。”
“以前的他是什么样子?”郑文宇这才冷静下来,用围裙擦拭着灶台。手上被莫城打到的地方居然淤青了一块,他也只能摇头,那男人的脾气可真是火山一般。
“当初的他就是你这个样子。”
“我这个样子?”他一眯眼,眼神变得疑惑。
“阿城笑起来就是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什么都不害怕。”
“他现在害怕什么?”
“什么都害怕。”
之后莫城托了朋友打听连大的消息,才知道他进监狱了,好像是故意伤人,家里人不服判决还在上诉。他松了口气,但是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
莫城懒得拐弯抹角的处事方法只能称得上生存,郑文宇却更知道生活,不管男女老少都拜服在他非凡的社交能力下。对面的街道边,那个前一天被自己骂得灰头土脸的男人今天又在街坊邻居中笑得人畜无害,头发因为没睡好而从中间乱糟糟的分开成了五五分,发丝在阳光里透出浅色的光。趁着阳光好出来晒被子的莫城也只能闷声抖开棉被,挂在粗绳子上,不停用手在上面拍打。莫城看着在光线里灰尘纷飞的痕迹,站在那里出神了一会儿,眼睛都放空了,忽然一个人从棉被另一边探出头,两条手臂压在将近一米八的绳子上,往下一压,挂在上面的被子往下一沉,他赶紧一手推在郑文宇额头上把人推开。
“喂喂喂,干嘛呢?我好不容易挂好的。”他冲着那边的人嚷嚷,仔细检查系在树上的绳结有没有松动。
低下头穿过那根绳子,郑文宇走到莫城身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习惯性抿了抿嘴,“对不起。”
“什么?”莫城看着他逆光的干净脸庞,有点说不出话了。
“对不起。”
“什么?”悄悄勾起嘴角,莫城又问了一次,一本正经。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郑文宇皱皱眉,突然抬手勒住他的脖子,“耍我呢!”整齐的牙齿露出来,眼睛弯弯。
“怪谁……自己傻……”莫城刚毅的脸也露出,两个人相差无几的高个子互不相让地互相攻击,幼稚的可以,笑声回荡在小院子外,引来过路人的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