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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夏天一到马上又有人挂念冬天了,阿梅一边往店里卸货一边抱怨着天气,干点活衣服就要湿透,一回头看见挎着个帆布包的郑文宇走过,放下手里刚收来的旧电脑椅,直起身打招呼,“小郑啊,进城去了?”对方神色有点不太一样,只是笑了笑就进店里去了,阿梅一头雾水。郑文宇虽然不太爱在街坊四邻里串门,可每次看见自己也总是笑得阳光灿烂的,别提多讨人喜欢,怎么今天这么冷漠了?可转念一想,年轻人嘛,总是好好坏坏的,也就不细想了。
      晚上莫城从城里回来,也是冷着一张脸,临进门前还踹了门前的路灯杆子一脚。一进门倒堆起笑来,圈着乌玛阿婆的肩膀讨好吃的,说自己一整天都在忙,没正经吃午餐,阿婆无奈的再三教训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最终还是给他炒了几个小菜。在顶楼上狼吞虎咽时忙完的郑文宇攀着生锈的楼梯到上面,蹲在一边看他吃饭,莫城看了眼他发光的眼睛,不情不愿的问:“吃点?”阿婆给他做饭时都会准备两双筷子,备给郑文宇用,这时他也不管粘上铁锈的手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加入了。
      吃的差不多了,莫城拍拍肚子,“我失业了。”他在那家公司做了3年了,自从他在夜校结业就在那里就职了,说不上赴汤蹈火却也没有大失大过,前几天刚升了个小主管,这就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他前脚刚出了公司后脚就到人才市场找工作去了,可他快马加鞭也赶不上前东家给他写的职业评价,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用人单位从电脑屏幕上看到那些内容时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拒绝自己时一脸勉强的笑容。
      郑文宇没停下过筷子,等莫城发完牢骚,他也才吃饱,把碗碟一放,他靠在旧藤椅上,说道:“我妈哭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见不得陈玉洁流眼泪,以往只要她一哭,郑文宇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他。今年过年时他没有去见陈玉洁,待在东三区过了个寒酸的年,这回拿了工资去城里见个老朋友,顺便见一下陈玉洁。可显然母子俩没有什么默契,两人都认为这次见面会是对方软化的征兆,结果在满堂的权贵在场的情况下,两人吵了起来,赏脸来聚餐的老板们都虽然都没说什么,但是脸色都不太好看。陈玉洁没能圆场,让家里的阿姨送客之后在书房里对郑文宇破口大骂,全然没有了在人前的高贵矜持,把书桌上的文件全扫在了地上,一阵子噼里啪啦。
      两人沉默着望天上,好在东三区的夜空还是明亮的,星星点点映在眼里,两人发烫的眼眶都冷了下来。莫城说:“我们就是能把日子搞得一团糟,这是天生的本领吗,郑先生?”
      郑文宇被他的话逗笑,街口传来嘈杂声,他认出是那帮人,“郑先生比你要倒霉多了。”
      “什么?”睁开干涩的眼睛,莫城看向他。郑文宇苦笑,他今天回店里时抄了近路,就是莫城平时走的那条巷子,没想到被人勒住脖子抢走了口袋里所有的钱,他现在是身无分文。
      “没打得过?”莫城不解,郑文宇怎么也是打过黑拳的人,怎么能轻易被人拿下了?郑文宇摇头。莫城看出他心中所想,起身望着楼下大摇大摆走近的几个人,弯腰在楼顶的小花盆里捡了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往下狠狠一掷,下面传来骂娘声。莫城回头,眼中映出郑文宇背后的星空,他说:“东三区里没有幸运的人,你倒霉,就让他们更倒霉。”
      美国带着几个人到了巷子口右转的那个垃圾回收站,那里没有摄像头,要是有人“不小心”死在斗殴中,警察也无处查起。他叼着烟看另一边的两个高大男人,脖子上藏了一个冬天的纹身微微探出头来,像伏在背上的一只野兽。
      “阿城,你知道规矩吧?”
      莫城点了点头,回头问郑文宇:“你想好。”他一开始是不希望郑文宇在东三区扎根的,可日子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他也清楚郑文宇一时半会没办法离开这里。以前那些明里暗里的找麻烦莫城就当看不见了,可这次如果郑文宇再忍气吞声,他在这里就待不下去了。莫城并不崇尚暴力,可他知道东三区崇尚强者,只要郑文宇赢了那个从他口袋里拿钱的人,从此美国这伙人就不会再来招惹他。
      郑文宇走上前去,正面看着白天里对自己出言恐吓的人,看清了对方,他自己也皱起眉,那是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中年男子,肌肉健硕,郑文宇在心里暗暗计算自己的胜算。当他坐上前往英国求学的飞机时,他就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需要用拳头去换得最基本的尊重,可这里的生存法则如此。
      两人开始动手的时候莫城想到今天那个给他写评价的上司打来的电话,他一边看着郑文宇的拳头打在对方身上,一边回忆着那个男声话里的奚落。
      “阿城啊,我知道你心里觉得不公平,可这个世界有什么公平的事情吗,希望你接受公司的遣散金,息事宁人。”
      将人一口气压倒了白线边,郑文宇仿佛回到了他熟悉的擂台上,而那个用石灰粉画出来的框就是他的天下,他的拳头快、准、狠,一下下打在对方的要害上。莫城看得心跳加快,悄悄的深呼吸,那个大块头显然也没料到郑文宇是狠角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莫城捏着拳头,关于那个电话,最后他是这么回答的——“关于公不公平的事情,我的小学老师已经给我做好心理教育了,不劳您费心。至于遣散金,要是少了一分钱,我的下辈子就用在揭发你们窃取商业机密这一维护社会公平的伟大事业上了。”
      眼前战况激烈,他深呼一口气,冲中间的郑文宇喊:“压住他!!”
      这边郑文宇也挨了两个拳头,活动了几下下巴,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睛,也被点燃了,捏着拳头在场中央大吼了一声,上前一拳打在对方的下颚上,后者倒地不起。烟尘落定,莫城冲上前一把搂住郑文宇,两人发出兴奋过度的嘶吼声,完全不顾美国铁青的脸色。等美国将钱交到郑文宇手上,忽然警车声响起,一伙人作鸟兽散。郑文宇还没回过神,跟着莫城在巷子里乱串,看着前面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不顾青紫的嘴角裂开嘴大笑出声。最后俩人爬过一道墙,回到了郑文宇的小出租屋。
      莫城又出来给他买了双氧水和一点外敷的药膏,顺便到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这才回到郑文宇的房子里。床头开着一盏小灯,不足以照亮20平方的房间,隐晦的灯光下他看到郑文宇横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莫城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有些出神。
      床上的郑文宇一觉到天明,醒来的时候莫城已经走了,自己手上的伤口阵阵刺痛,上面缠着绷带,干净利落,活动自如。他想着,莫城不知道在他自己身上缠了多少次才能把它缠的那么好?
      到店里去上班时他不再绕开那条巷子,径直走进去,两个人在巷子中间互相点着烟,看见他,瞅了几眼,别过头去。他抿着唇走过去,出了巷子后往回看那红砖垒起来碉堡一样的墙,好像走过了一段最最艰难的路程,嘴角扬起笑意,往乌玛面馆走去。

      莫城又找了一份工作,在城里一家小公司做一些电子信息方面的工作,那年信息技术忽然崛起,来得迅猛。他每天起早贪黑的去挤公车,有时候晚上回来的太晚,也就直接从后院上楼洗漱睡觉了,许久都没和郑文宇碰过面。好不容易有一天提前下班,他正在房间里捣鼓阿婆的彩色电视,马怡突然闯进来,“阿城哥,下面来了个老外,好像要找你。”
      马怡口中的“老外”其实是郑文宇的老同学,当初一齐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莫城到了楼下,看见一个长相儒雅男人挺直背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的环境,那身看来很是昂贵的西装怎么也融入不了他身后有些脏乱的街景。林恩是地道的香港人,说普通始终吃力,莫城用自己在兼职时不得不学的几句英语和他交流了一会儿,基本是鸡同鸭讲,林恩带着尤为浓重的伦敦腔调,莫城只能分辨出几个单词。等郑文宇回来,那个叫林恩的儒雅男人惊得长大了嘴巴,看着郑文宇从面包车后面搬下一袋袋的面粉,卷起的裤脚和满头的汗让他不敢相认。倒是郑文宇认出了他,大笑着抱住他,“Lynn!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两人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林恩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但郑文宇在大学时不得不说是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存在,当时能结交郑文宇这样的人物他也是颇为自得的。只是现在看郑文宇,哪里还有一点名校尖子生的模样——卷起的裤脚、没来得及剪的头发拢在旧棒球帽里,正想出口打趣,又看见他眼中不同往日的光彩,好像一条生活在水里的鱼那般悠然,他笑了笑,用香港话说道:“我仲以为你失踪咗。”张开手,两人来了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莫城趁机溜回楼上继续摆弄那台泛着雪花的电视机。
      忙完后郑文宇才带着林恩回了出租房,简单洗漱一下,到城里找乐子。回出租房时经过那条小巷子,林恩高度警惕着一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男人,直到一拐弯躲过那些人的视线,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坐在到城里去的公车上,林恩说道:“这个地方简直没有治安可言,你怎么能活下去?”郑文宇看着窗外大桥上璀璨的灯光,侧脸染上了五颜六色的光,他吐了口气道:“可能东三区的空气才适合我。”林恩一脸的不赞同,郑文宇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人总有能让人甘心跟随的魅力,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回愿意躲在那么杂乱的地方,他猜测是因为他妈妈的围追堵截。
      “郑,我父亲有个朋友想找个财政顾问,在香港,也许离开这里对你更好,凭你的工作能力,这是你应得的。”
      对这个提议沉默了许久,郑文宇最终还是拒绝了,“这里就很好了。”
      走在久违的城市夜景中,郑文宇好像变回了那个在伦敦街头打着响指轻声哼歌的学生领袖,脖子以下还在东三区,脑袋却在城里自由呼吸着。这一行当然是由林恩付钱的,郑文宇的薪水根本达不到这个名为“卡拉”的酒吧的最低消费,前台的服务员将那张薄薄的金色卡片交回到林恩的手上时郑文宇挑了挑眉头,“当年应该对你好一点。”引来林恩的一记拳头。
      两人在360度无死角的玻璃窗顶楼夜场参加了一个Party,晚上请来打碟的是英国一个新晋的DJ,满头的脏辫、大胡子,在炫彩的灯光下重重摆动着身体,被调制成与毒药无异的酒水被注入各式容器里,不停有人跑到楼下的厕所里狂吐,然后又神色迷糊的回到顶楼。
      无疑,郑文宇从来是知道怎么引人注目的。一件在工作中磨破的T恤裹在格子外套里,结实的身材从破旧的衣物里可以窥出个大概,深蓝色的旧牛仔裤倒是合乎今天的穿衣风格,包裹着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他从杯子里抿酒时喉结滚动的频率好像都是设定好的,性感到让人嘴巴发热。
      林恩在场内转了一圈,带回好几只香槟杯,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
      “哟,战绩不错啊!”他在林恩耳边大喊。
      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林恩重重把香槟杯放在桌面上,“都是给你的!”他已经同意了家里安排的联姻,婚事也已经在议程上,本想趁着这次来大陆办事的机会好好狂欢一番,怎么就理所应当的当起了配角了呢?
      话音刚落,郑文宇就感觉到几道过分热烈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大有要把自己衣服划得更烂的架势,他一一回以微笑。有时候微笑也分很多种,像郑文宇现在勾起的嘴角一般,里面含着暧昧,却不至于让人看了就恨不得扑上来扒他的衣服,他希望她们能看出来自己今晚没兴趣发展一夜情。到了凌晨,他看着还在一群美女中欢叫的林恩,一整天苦力劳动后疲倦袭来,竟然靠在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
      Party进行到高潮部分,玩游戏输了的人要在场内找一个人热吻,睡着的郑文宇就这么被选中,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双唇殷红的长发女孩紧紧咬着他的嘴唇,他任对方在唇上舔舐,完事后在角落里拎出喝到桌子下的林恩,将人扛到楼下的酒店里。林恩在床上不省人事,他守到了天色微明。望着东三区那边亮起的鱼肚白,站在窗帘与落地窗之间,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很快被他的额头染得微热。背上厚重的窗帘快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脑子里尽是刺眼的灯光,扭动的人群,没有完全散去的酒精让他很难思考。
      5点半,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那个红唇女孩塞进去的纸条——肖肖,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挺可爱的名字,他想着,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把写好的字条压在床头柜边的水晶烟灰缸下,坐上最早一班公车往东三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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