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浮生》寻蔻

10、囹圄故人叙当年 惊鸿一瞥难相忘

　　此时，昏暗的牢房内，穿着整齐的柳神医正坐在角落里打盹。这间牢房地方不大，却是关了四五个犯人，看样子大都关了不短的时间，原本白色的囚衣已经呈灰黑色，长久不打理的头发胡子黏在了一起，都看不出本来面貌了。他正闭眼眯着，只感觉到一阵酸馊之味扑面而来，紧接着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于是睁开眼睛，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并且绞在一起的犯人向他这边凑了过来：“年轻人，你是犯了什么事啊？被狗官抓了进来。”柳神医仔细打量眼前之人，眼珠和牙齿都泛着令人恶心的黄色，于是又缓缓闭上眼睛：“我是大夫，不肯为他的小妾治病，所以被他污以调戏妇女的罪名抓了进来。还有，我已经五十多了，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哈哈，五十算什么，我已经七十了，说你是年轻人并不过分。看你这样子，仍是一身傲骨，可惜啊可惜，狗官鱼肉乡里，罪有应得，但你却搭上了自己的自由。你可知我初来时是多大年纪？”他越靠越近，柳神医不得不睁开眼睛。“我刚来时还没有到你这般年纪，可是我已经在这牢里待了很久很久了，应该有二十多年了，我的年华啊，我的儿啊。。。狗官，还我清白来，狗官。。。”说的后来，老头情绪渐渐激动，手足也挥舞着。旁边的犯人一幅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门外的牢头拿着鞭子走近，扬起来鞭子冲着牢门狠狠甩了几鞭：“疯老头，又发疯病呢？想吃鞭子了是不是？”老头听到外面的动静渐渐静了下来，脸上的狰狞之色却未去，依旧小声咒骂着，只不过不是对着柳神医，这次是对着墙壁，仿佛忘了刚才他正在和旁边这个人交谈过一般。柳神医不免有些忌惮，向离他远些的地方靠了靠，又不敢靠的太远，因为很快就和另一个正在捉虱子的犯人靠上了。他赶忙向另一个角落缩去，这个角落原本的犯人看起来还是正常人的样子，四十岁开外，看衣着打扮也像是进来不久的样子，那人盯了他一阵，突然开口道：“你是柳寻常？”柳寻常先是一愣，随后点头道：“正是，你认识我？”那人眼光立刻变得友善，其中有包含了几分景仰之情：“在下循山派张子由，先生可能不记得在下，家师是循山掌门李赴，先生曾为家师治伤。”柳寻常倒是没有想起来李赴这个徒弟，不过在这种环境下，再怎么清高也是不合适的，于是他略一点头，张子由看柳寻常没有想起来他，但是他却是对于在牢中还能见到柳神医这件事很是兴奋，毫不遮掩，继续说道：“二十多年前，在下曾与师傅参加过柳先生与夫人的婚礼，当时先生真是神采奕奕，夫人更是风华绝代，如仙子下凡，连家师专心武学，无心红尘俗世的人，都对夫人赞不绝口，两位当真是一对璧人，神仙眷侣。不知夫人如今可好？”这个汉子说完之后看着柳寻常紧紧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惦记别人的老婆是不对的，但是怨不得他，那是他只是个十几岁的童子，跟在师傅身后去参加医圣两位徒弟的婚礼，医圣有两个徒弟，一男一女，今日成亲的正是他这两位弟子。男子的家是书香门第，招待武林同道也是礼数周全，他们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提早出门，早到了两天，所以有幸在成亲前一睹新娘子的真容，新娘子或许因为身在武林，并非拘泥之人。他们那天刚刚在柳家安排的客栈之中安置好，正打算去柳府打声招呼，刚来到柳府门前，只见朱漆大门微开，一串串如银铃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女子欢快纯净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师父，您小心脚下门槛。”紧接着一只浅紫色的绣鞋踏出大门，女子踏出门来，还挽着一位老者，师父赶忙紧走几步向这位老者见礼，原来这就是医术闻名天下，御医院都未能招揽的去的医圣，可当时他的眼光却没放在这位医圣身上，他的眼光早已黏在这位姑娘身上不可自拔了。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紫衣，面含微笑，彷佛春风都化在她的笑容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师徒，他瞬时感觉到好像是一直走在荒漠中的人看到了绿洲一般。那时的他只有十几岁，没跟着师傅之前，他不过是一个为一日三餐愁眉的孤儿，从未接近过什么女人，唯一接触过的就是卖馒头的大婶，记忆里永远难以忘记的是满身面粉的大婶拿着扫帚在后面追打与他。他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明媚高贵的女子，只这一瞥，一生铭记。随后女子向他师父行礼，待得师父与医圣寒暄时，女子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这位小公子，你以前可来过祁州？”他头一回听到别人唤他：“小公子。”以前别人都是唤他“小杂种”的，跟了师父之后，师傅唤他“子由”。这声音让自己有一种眩晕在花海之中的感觉，幸好他还有些理智，赶忙答道：“没，我头一回来。”他不敢看眼前这女子，只低着头。只听娇俏的声音又道：“那你应该陪你师父到处逛逛啊。”他赶紧重重点头。随后女子离去，他望着女子的背景，感觉着萦绕的香气逐渐消逝，一直到两个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师父打趣他道：“子由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新娘子很美啊？”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将要结婚的新娘子陈清芷。他脸红地低下了头，只是那一刻觉得新郎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年少时的惊鸿一瞥，留下了岁月都无法磨灭的倩影。他这话说出口，也知自己有些过分，刚想挽回，只见柳寻常颓然低下了头，从鼻中“嗯”了一声。他知道柳神医生气了，任谁碰到不太熟的人首先打听自己的妻子都不会太高兴的，更何况听说这些年来，柳神医的性子越发怪异了，他想找点别的话题说，又一时想不出来，正在他两难的境地之时，只听一阵喧闹之声，几个横肉四溢的兵丁来到牢门之前，其中一个拿鞭子指着柳寻常：“你，出来，大人召见你。”随后打开了牢门，他赶忙挤了出去。牢中一个看上去到来不算太久的犯人也向门边挤去，被兵丁一鞭子抽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