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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旅程 重温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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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攘的上海火车站,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人们拥挤着呼吸着这块地面上潮热的空气,放肆地霸占着站台上的每一寸土地。
虽然还只是早上,但阳光已经毒辣到足可以射穿□□的地步。
这样的环境原本就不该有陆远的踪迹,因为他不喜欢,可是在向北开往的嘈杂的列车中却坐着和大家不辞而别的陆远。其实连陆远并不是天生就不喜欢热闹,小时候的他可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如今他的不喜欢和厌烦是从何开始的他也不知道,三年前?抑或更早?他现在甚至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今天他之所以置身于这个他不喜欢的环境,只是由于他要去寻对于陆远来说最重要的人和回忆。为了找寻那个记忆,他背叛了那么多……
陆远想再次重温过去的七年中自己这样坐着火车、想着陆遥,穿梭于两座城市间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人群和嘈杂对于陆远并不讨厌,而是种享受。
“久安,久安”
陆远在车窗上用手指不停地写着这个地名,嘴里不断地默念和品味着这两个字。这个地方正是这列火车的终点站,是陆远此行要去的地方,也是长久以来让陆远魂牵梦绕、不能舍弃的地方。
这就是久安。
这就是陆远心中的久安。
其实“久安”这两个字对陆远来说好像已经藏在心底已经很久远、很久远,只是他一直不敢拿出来,不敢去碰触,怕一旦想了、碰了就会无法收拾。这样的心情,很像尘封着深埋在地底千年之久的文物,被埋之时几近可能的埋得更深、更隐秘、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一旦它从见天日之后,那种光芒就会猛地爆发和照射出来,照的很远、很远,远得出人意料。
久安那个城市对陆远来说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重要。
仅仅因为久安是陆遥居住的城市。
由于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有关陆遥的点点滴滴,承载了太多幸福和不幸的瞬间,因此只要微微地接触,就会产生连绵不断的连锁反应,就会让有关于陆遥的一切无法抑制地如潮水般地涌上来。陆远担心这些一旦释放自己会无法压制,会无可收拾。这就是长久以来陆远一直逃避、一直不肯碰触的原因。
长久以来,陆远小心翼翼地回避一切有关陆遥的话题,战战兢兢地不去听到“久安”这两个字。他实在太怕想起,太怕回忆,太怕自己会再次感受到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感觉和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但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在做无用功,“久安“这两个字就如同陆遥一般,即使再怎么想要抹去、想要划掉,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离开过陆远的心里,陆远的心里一直都有属于他们的那个位置。
正如现在,碰触到了心底那块地方的陆远再也无法停止,脑子里再容不下任何事物,只是满心满脑的想着那个地方,想着那个地方的那个人。
就这样想着,想着……陆远的思绪也随着这两个字飞到了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久安。
陆远记忆中的久安是北方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城市,它没有上海的繁华,没有上海的洋气,但它在陆远心中却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那么的印象深刻,那么的难以忘怀。因为他记得陆遥的话:久安不仅是一座历史悠久、古迹众多的文化名城,还是我的家乡,我爱她犹如爱我自己一般。
古色古香的钟楼,巍然连绵的城墙,在久安的街头随处可见;地方风韵十足的庭院,象征着历史的老式建筑,布满了久安的大街小巷;在青山绿水的环绕中,若隐若现的寺庙屋顶上那金黄色和紫红色的砖瓦,还有时而从庙里传来的悠扬钟声……置身于那里就犹如置身一副美丽的画卷。历史的进程不但没有让这里变得破旧,反而使她更多了些韵味。
久安诸多的美景毫无疑问地吸引着外来人们的眼球。
也许你会说,久安原来就是这样的一座老城吧?那你就错了,久安城虽然历史久远,但她远远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一个封闭落后、固步自封的城市。
久安也有另外一面:
象征都市化水平的高楼,繁忙到日夜不休的写字楼,参天耸立在久安的中心区;交贯纵横的柏油马路,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承载着久安的发展命脉。这些都在向外界展示和诉说着久安的另一种繁荣。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两种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在久安这座城市中并没有冲突和产生矛盾,而是很好的融合在一起。无论是在清晨静谧空气中打太极的老者,还是忙到连中饭都顾不上吃的白领,都自得其乐地生活在这片他们所热爱的土地上。
这里的一切都让古今两种生活方式、中西两种文化习性在这座城市中完全得以合璧,并且各自彰显着不同的魅力。
这就是陆远记忆中的久安,是他梦里都会经常梦到,经常出现的美丽的地方……
开车讯号依然没有想起。
靠窗而坐的陆远盯着窗外纷乱的站台,努力地拉回了刚刚被放飞的思绪……
站台拥挤着送别的和还未上车的人群,涌动着的黑色头顶让陆远眼晕。好久未坐过火车的陆远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依然还是适应不了这样的噪乱,只能转过头来把目光放到车厢中,但车厢中的景象仿佛并没有比外面好多少。
因为火车还没有开动,车厢内嘈杂无比:临别时不厌其烦的叮嘱声,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哭叫声,广播中含糊不清的播音声……这些声响全部毫无秩序和美感的掺在一起,混合在车厢里原本就拥挤的空气中,不断充斥着陆远的耳膜,见缝插针似的全部涌进陆远的耳鼓,陆远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只能拼命的挨着。
无法忍受却又努力适应环境的陆远只好无奈地再次把视线从车厢内移到窗外。
窗外的景象好像由于广播中“距发车还有三分钟”声音的响起而变得更加凌乱和狼籍:站台忙碌的管理员、神情焦虑的未上车乘客、写满不舍的送别亲友,杂糅地挤在一起。推推拽拽的场景像极了电影中的战争画面。
快要抓狂的陆远索性闭上双眼,不理不听车内车外所有的一切。
幸好的是,这样的画面没有定格、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否则陆远肯定会疯掉的。在随后清脆的开车信号响起,火车渐渐启动之后,这些令陆远不适的纷扰画面终于逐渐远离了陆远的视线,慢慢地模糊,直至消失……
车窗外那些虽然不算秀丽却比无奈的凌乱好许多的景色全都一览无余地映入陆远眼帘:先是建在铁路附近低矮的房屋,接着是路边挺拔的树木——不停地、迅速地倒退着、倒退着……犹如陆远头脑中的记忆一样,快速地退回到从前,退回到三年前,退回到陆远记忆的最深处、最痛处:三年前最后一次的久安之行……
那时陆远刚上高一,是国庆七天假的前夕。
看似已经习惯了没有陆遥在身旁叮嘱和牢骚的陆远每天习惯地来往于学校与家庭之间: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平静;努力地让自己适应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努力地用学习来充实着自己;努力地使自己变得更优秀…… 这样的生活平淡而没有波澜。陆远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不久的将来,在自己变得足够优秀,足够配得上陆遥,有足够能力可以让陆遥幸福的时候就向陆遥表白,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意。他想让陆遥知道自己并不只是把她当姐姐,而是把她当做自己喜欢的女孩,当做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陆远每天就是抱着这样一个梦想入睡,同时也觉着这样的一天很快就会来临,因为自己已经得到周围所有人的认可,已经是别人口中的优秀学生:初升高考试,全校第一,不仅考入一流高中而且获得全额奖学金;上海市青少年围棋大赛的第三名,并且是当届比赛杀出的最大一匹黑马;作为队长率领所在的校篮球队获得市篮球赛初中组第一名……
在这个只要学习好运动就不好,运动好学习就一塌糊涂的时代,这样优秀的一个陆远足以让全校女生为之疯狂,足以让全校男生侧目,足以让所有老师引以为豪。像陆远这样的学生完全就是学校的骄傲。
但陆远并没有因此而满足,他并没有止步,在上了高中之后更加地努力,更加想要完善自己。他不停地学,不断地学……大家都说陆远有“学习病”,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学好,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甚至为了做到最好而不会恋爱,因为他对所有女生的追求都置之不理。久而久之,陆远便成了女生心中的一颗星,一颗遥不可及的耀眼的星星。
可是只有陆远知道自己这样的原因,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目的并不是这些,他并不想要别人的称赞,并不想要那些所谓的光环,他要的其实很简单,仅仅只是一个女生,一个陆遥而已。
——这是陆远的秘密。
谁家如果能有这样争气、引以为荣的儿子,那么爸妈自然都会视若珍宝。所以,在陆远家,父母纵然再忙,都会每天变着花样为陆远改善伙食,都会找各式各样的减压方法来照顾陆远。
这天晚饭,妈妈依旧做了陆远爱吃的饭菜。
“怎么样好吃吗,小远?”陆远刚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妈妈就迫不及待地问。妈妈总是这样,怕饭菜不合陆远口味,怕陆远吃不够多,身体跟不上营养。
“嗯,好吃。”饿极了的陆远顾不上抬头含糊的回答。
“好吃就多吃点,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垮的。”妈妈满脸的满足,有这样的儿子谁又能不满足?
坐在旁边看着大口吃饭的儿子,妈妈感觉特别的幸福。
“哦,对了,你们学校国庆是按时放假的吧?”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应该是吧,怎么?有什么事吗?”依然是含糊不清。
“嗯,有。你陈伯伯今天来电话说国庆时候,陆遥和陈曦结婚,叫我们全家都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远手中的筷子突然掉在桌上,拿筷子的手几乎也像被电击到似的使不出一点力气,甚至连重新拾起筷子都无法办到。塞满饭的嘴犹如被施了魔法似的再也没有嚼动一下,喉咙里如同卡进东西般丝毫不能下咽。
“能娶到陆遥这样的儿媳妇你陈伯伯不知道有多高兴,电话里都能看到他笑的合不拢嘴的样子了,陆遥这孩子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算是苦尽甘来了吧……”妈妈仿佛没有发现陆远的异样,自顾自地说。
“陈曦也终于等到了…..”还在继续说的妈妈被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爸爸猛地推了下胳膊。“就顾着自己的话说,你看看孩子那是怎么了?是不是给噎住了?你看他……”爸爸一边慌张地起身去给陆远倒水,一边焦急地埋怨着妈妈。
妈妈这才侧脸看到刚才还狼吞虎咽吃饭的陆远现在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样子非常吓人,便猛地停住说话,连忙转到陆远的身后帮陆远捋着胸口,“儿子,怎么了?怎么了?你可别吓妈妈啊!”
定格的陆远,眼中含着泪,身体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塞满食物的嘴发不出一个声音,也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爸妈慌乱地围在陆远周围。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陆远就感觉自己已经窒息了,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感觉一切都静止不动了。惟一流动着的是心里的某种液体,是从心底突然流出地酸涩的、充满血腥味道的液体。那些液体猛烈地、不停地从下往上涌,像拍打岸边的海浪似的冲击着陆远的各个器官,冲击着陆远的喉咙。
陆远的脸憋的通红。
他努力地……忍着,努力不让这些液体狂涌而出。
但,也许再也忍不住。
陆远猛地从餐桌边起来,拨开站在身旁的爸妈,狂奔到卫生间,撕心裂肺地“哇哇”吐了起来。
“小远,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吐的这么厉害?是噎着了还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看到儿子这样,妈妈急忙跑过来,一边帮儿子捶打着后背,一边心急如焚地说。
“到底怎么了?”爸爸也慌张地跑了过来。“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不……不用……”陆远吃力地朝着焦急的爸妈摆了摆手,努力地挤出一句: “不要紧的,我吐吐就好了,不用管我。”
陆远双手托着马桶两侧,头放的很低,几乎要栽进马桶,同时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般地绞痛,身体的血液全部倒流,统统流到头部,仿佛随时都会同吃进的东西一起被吐出来。陆远不停地呕吐,不停的呕吐,直到再吐不出任何东西。
吐完了的陆远被爸爸妈妈搀扶着回到房间,放倒在床上,闭着双眼。脸犹如被抽干了血似的,白的吓人。
妈妈吓得手足无措,双手抓着爸爸的胳膊。“老陆,小远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生了什么病吗?”
“爸、妈,我没事,就是突然噎着了。我想自己躺会儿,你们出去吃饭吧,都没吃什么。我过会儿就好了”心里难受到死的陆远睁开眼,尽量保持平静地对立在床边的爸爸妈妈说。
“小远,你这个样子,还是让你爸爸去请个医生来看看……”妈妈不放心。
“妈……我说了我没事,我想自己躺会儿,你出去吧,行吗?”陆远觉着说这些话时嗓子发酸,原来嗓子真的可以酸成这样,就像刚才从胃里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时的那种酸,“我真得只想自己待着,求你们出去吧……”陆远的声音变得奇怪。
陆远知道自己快要哭了,知道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怕自己的泪水一涌而出,怕让爸妈看到,怕解释不清。所以,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便把头转向里侧,闭上了眼睛,不让一旁的爸爸妈妈看到自己眼中将要溢出的泪水。
陆远没有心情再看向爸妈,更没有精力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他只是感觉到爸爸把妈妈拉了出去,只是在听到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苦涩的泪水顺着脸庞一滴一滴全部流入嘴中,那种又苦又咸的问道瞬间弥漫于整个口腔,又顺着消化道流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姐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
“姐要嫁人了,那我呢?我要怎么办?”陆远发疯似的问自己。“我要怎么办?姐……”泪水依然不停地流着,犹如泛滥的洪水,不能停止。陆远蜷缩在床上,犹如一个受伤的孩子。
那一夜陆远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那一夜是否睡着,不知道那一夜是否动过,他记忆中的那一夜只有自己在不停地流泪,不停地重复着问着自己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夜,那么长,长到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