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江湖》酒渡

5、所谓禁地 擅闯禁地者

　　０５

　　话本子上的大侠们英雄就义时是何其果决，莫小离也曾设想若有一日她站在万人之前，为江湖安慰不顾己身干脆利落地抹脖子时，会是如何的英姿飒爽，她的威名会是如何地被后人口传相颂。

　　然，理想很丰满。

　　莫小离看着向自己射来的利箭，凄凄惨惨地想，不知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会不会有人寻来为她收尸。

　　眼见着最近的箭尖离自己面门不过一指距离，她听天由命地吞了吞口水闭上双眼，却觉腰间一紧，被一股力道带着头晕眼花地转了几个旋儿，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莫小离颇觉疑惑地睁眼，愣愣对上一双浅笑的桃花眸。

　　顿了几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

　　又愣了半晌，才回魂似的得了清明，意识到她这位救命恩人，名为燕容。

　　燕容将她放回地上，她双脚一着地便施施然朝他做了个揖，道：“多谢燕容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若公子有何处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提，小离定尽己所能。”

　　燕容仍是浅笑看她，莫小离实在不清楚自己的话好笑在何处，但略一思索方想起他似乎对何人都是这般温润地笑。心知此乃他有教养的一种表现，便亦端起面庞自认有教养地回他一笑。

　　燕容道：“我原以为你会以身相报。”

　　莫小离摸不准他话中意思，不大确定道：“若我以身相报你便受了？”

　　燕容状似不经意地将莫小离上下打量一番，神情拿捏得恰当，既不唐突，此举又全然令她看在眼中。

　　他轻笑一声道，“我曾救过庄齐派陈令嫣一命，她亦道要以身相报。”

　　平静的武林是个八卦的武林，不知是何处闲人哪日突发奇想，排了个《江湖公子佳人榜》，那位陈令嫣便是高居佳人榜榜首，江湖公认的第一美人。

　　莫小离闻言自觉尴尬地轻咳了声，燕容不近女色的名声传得响亮，江湖第一美人尚且入不了燕公子的眼，何况是她，方才委实有点自作多情了。

　　燕容倒一派从容，转身领着莫小离出了林子，她默默跟在后头，觉得自己实在命大，想想那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不由一个哆嗦，向燕容道：“方才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会有那样的机关？”

　　“剑藏禁地，自然机关多些。”

　　“禁……禁地？”武眉禁地莫小离见识过，正是那封了魔剑的后山，非但在比其往前不知多少的“前后山”立了快大碑，上书“禁地”二字，山中堆上些金银障人耳目，真正的禁地前还有三位长老把手，反观这剑藏阁禁地，当真简陋的紧。

　　燕容不答，只朝道旁斜了斜下巴。

　　莫小离顺着他下巴看去，草堆中隐隐现出个方形石碑，上面草草写了禁地二字，像是有些年岁，黑色墨迹被风蚀得残缺不全，一阵秋风过，孤零零的石碑显得很是萧瑟。

　　莫小离只得解释道：“方才跑得急，大约没看见。”见燕容目不斜视地走在前头，又道：“我们现下是要去何处？”

　　“去见家师。”

　　莫小离估摸着他师徒二人大约有事要议，不便因她这个外人做耽搁，便道：“那燕公子便快些去吧，只是方才走得匆忙，燕公子可否告知客房在哪个方位？”

　　秦知墨一向同她灌输路痴是个极蠢且要不得的特性，自遇到燕容来她精明的一面似乎便从未展现过，此时随便扯个谎，为的也是不叫他低看了自己。

　　“剑藏阁中岔路较多，待见过家师，在下亲自带你过去。”

　　莫小离在心中从上到下地将燕容夸赞了一番，瞧瞧这教养，多么有风度的一位公子哥啊，这骨子里头带着的东西，啧啧，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但她对燕容的赞赏却仅维持了一炷香不到，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他将本欲候在门外的莫小离一同带进了周阁主处置公事用的书房，面对她的推脱疑惑，只风轻云淡地回了句：“擅闯剑藏阁禁地，理当受罚。”

　　莫小离哼哼两声，硬着头皮随燕容进了屋内。

　　周广坐于一方檀木桌后，只瞥了他二人一眼便继续埋头写手下未完成的书信。莫小离立于桌前，见燕容倒是神色轻松，她捏了捏自己手心，已是一身冷汗。

　　擅闯禁地即便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三教九流中也是不小的大罪。

　　半晌，周广才施施然停了笔，举起信纸抖了抖，工工整整放于一旁，慢悠悠看了眼莫小离，慢悠悠开口道：“武眉派的小女娃？”

　　莫小离僵着头皮应是。

　　她现下才知晓燕容向来从容不迫，急死人不偿命的性格是何处得来的了，感情他师傅便是个这方面的典范。

　　周广咳了两声方有些吃力地开口：“你可知擅闯禁地者，便是我阁中人也得不了开恩？”

　　莫小离面上平静地道了声小离知错，还请阁主责罚。心下却是一片慌乱，若周广下句话便将她定个死罪，不知武眉派小弟子的身份容不容得她用来求一求情。同时还不忘抽空默叹一句剑藏阁的消息灵通，自己才误入了禁地，周阁主此处便得了消息。

　　思索间又用余光悄悄摸摸地瞟了眼燕容，后者倒是微微颔首，波澜不惊的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莫小离不禁有些气闷，自己闯了他阁禁地，竟还奢望他能替自己说上句好话，此番心思岂非大大的好笑。

　　周广道：“擅闯禁地者，按阁中章法，应是死罪。”

　　莫小离闻言心下一声咯噔，忙道：“周阁主……”

　　周广抬手阻了她的话头，“但念在你是初犯，不知者无罪，且罚你留在剑藏阁悔过半年，武眉掌门处本阁主会亲自同他将事情始末道个明白。”

　　莫小离闻言感激淋涕，周广看上去一副顽固不化的模样，做事倒还不至那般不讲情理，她躬身深深作了一揖，道：“谢阁主开恩。”

　　她脑内绷着一根弦，颤颤巍巍的退出书房，平稳了下呼吸才发现燕容始终跟在她后头。

　　“燕公子这是……？”

　　“送你回去。”

　　莫小离这才想起确然提过这么一回事，方才被周阁主一吓，倒将其忘了。

　　她忙三两步跑到燕容身旁，怎么说也不好意思让领路人走后头。

　　燕容不是个多话的，同他走在一处两人都默默无声。莫小离几次开口欲询问那间茅屋的详细用处，却意识到禁地二字的尴尬之处，不便多问，只得讪讪闭口。

　　“方才进去前公子也不知会我一声。”莫小离有些不满地低声嘟囔一句，“弄得我提前没个准备，魂儿都快被吓没了。”

　　燕容道：“我道你是清楚的。”顿了顿，“我确然告诉过你是去见家师。”

　　莫小离默，原是她自己会错了意，还以为他师徒二人有事要议。

　　二人有默契地谁也未多说一句，默默并肩走着。莫小离眼尖，远远看着前方玉树般的一道身影，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当下挥一挥手，喊一声师兄，那人闻声回头，果真是秦知墨。

　　秦知墨朝他们走来，倒不看莫小离，先向燕容道声好，不着痕迹地将莫小离往自己身旁拉了拉，又继续向燕容道：“我这位师妹一向没什么认路的本领，想来燕公子此番是好心领路。”莫小离弄不清他说这番话的意图，拉了拉他衣角，他却不理，继续道：“便不再劳烦公子，知墨现下便将她送回。”

　　燕容颔首道：“也好。”

　　莫小离颇有些不解，秦知墨何时变得如此好心，以往若是她找不着路，他定会抱着个酒坛子在一旁看热闹，她晓得他分明清楚该往何处走，却偏生不给一句提醒也不自个儿先走，就那般在一旁时不时拿话讽刺她两句，似乎看着她着急他心情很好。

　　师兄今儿个，是被廖颜师姐激得转性了？

　　麻烦燕容这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们不过见了几次面的交情，她讲了大把的客套话才转身跟上秦知墨，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家这位师兄今日在脚程上，有点赶。

　　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才意识到他二人似乎并不住在一处。

　　“师兄，你忘了我们不住在一个院子。”回头望了望，“燕公子尚未走远，不若我还是再稍稍麻烦他一下，请他领个路？”

　　话音还未完全落地已被秦知墨接了去，“不必，”见莫小离神色含有不解，又道：“前头碰着个外阁弟子，已向他打听清楚了。”

　　莫小离点点头，见着身旁秦知墨一袭暗色玄衣，一时半会仍有些难以接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秦知墨现下的尊容，道：“有句话叫人靠衣装我以往是不信的，但如今……啧。”

　　秦知墨正了正玉冠问：“如今怎的？你六师兄还不是一样风流倜傥，桃花不断。”

　　“以往那叫一派风流，现如今换了这身袍子，不开口时倒还有几分正经人的模样，”思及秦知墨换袍子的根本原因，莫小离忙问：“廖颜师姐那处，可摆平了？”

　　秦知墨悠悠瞧她一眼：“尚未。”

　　莫小离扭着脖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道：“按她的性子，没跟着你倒叫我有些奇怪。”

　　秦知墨似极不愿讨论这个话题，沉默着走了一段后才不大情愿地开口，“大抵是因为，我轻功略上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