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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故事 段书生给秦 ...

  •   日头西沉,凛风正起,恰是晚秋黄昏,山涧旁存一土地庙,庙内陈设皆是破败老旧,庙外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似有孤魂野鬼寄居于内,阴森寒凉,鬼哭阵阵。

      庙口枯树下有一青衣男子,一黑衣少年。黑衣少年面冷如冰,眉藏寒煞,颇为不善,却从怀中取一火折子,往那青衣男子面前生火,作势取暖。青衣男子神情郁郁,手中持一黛青竹简,懒懒半展读之。

      马蹄踏踏,由远及近,黑衣少年一按腰上长剑,目露凶光,审视来人。马上乃一少年,面如冠玉,貌若好女,亦作侠客打扮,被那少年郎步步紧盯,杀机不散似欲择人而噬,背上霎时一阵冷汗如雨,匆忙下马,示之非是仇怨。

      俊朗少年缓步上前,见那似漠不关心的青衣男子手中竹简质如薄玉,隐有金铁光泽,顿时心生欢喜,往青衣男子身前躬身一拜:“可是客魂先生当面?在下江南十八铺,第四铺楚姑娘从使钟霄。楚姑娘仰慕先生才名已久,闻先生并秦少侠欲往太行山一行,取道嘉陵,特命我相迎,以尽地主之谊。”

      青衣男子这才稍稍抬目,似有讶色:“楚姑娘身处杏林,竟也知晓我身份吗?”

      少年又往那竹简上撇去两眼:“确是楚姑娘往江神算处求来,但我等亦只听闻客魂先生使一卷竹简青书,其形虽薄却有金铁之质,刀剑枪戟莫能破之。”

      “一月前,我正是以此‘平生叩问书’逼退秦三,在江湖上初露声名。”青衣男子样貌自有一股寂寥神色,语气却不带半分愁苦,“本是要远游江湖一阵,好叫那店主莫要整日性命相逼,催促我写《梦蝶书续》,却不料仍是被人寻了上来,可叹,可叹。”

      少年面色一窘,慌忙解释:“楚姑娘绝无此意!”

      青衣男子大笑:“莫慌,我且随你去就是。只是天色已晚,我性子懒散,不欲赶夜路。此地风景也恰好,钟少侠不妨与我作个陪,度过此夜再说?”

      那俊朗少年喜不自胜,反身将马儿牵来,系上枯树,就要往客魂先生身畔坐下。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又往火里丢进几节枯枝。

      “敢问客魂先生,这卷平生叩问书与《梦蝶书》中所载天书一卷可有关系?可亦是无字?” 少年终是按耐不住,见青衣男子不似那般刁钻难处之人,便好奇开口相询。

      青衣男子随手将竹简展开,上头蚀刻蝇头小字,开头两字恰是天问:“若是无字,我读它做甚。”

      “天问?《梦蝶书》中屈大夫所著的《天问》?书中仅仅提及数句,却原来先生腹中已有全文。”俊朗少年两眼发亮。

      “非我之才,前人所著,见此间无人知之,我不过不愿其失传,故而编入书中罢了。”青衣男子随手将竹简递过,全然不似江湖中人护身器具不便交予他人之手的做派。

      黑衣少年也往竹简上看去,困惑不已:“一月之前,尚是《纵横家书》。”

      青衣男子唇边含笑,默然不作答。

      “左右无事,见钟少侠也对我薄才不嫌酸迂,我方才见此枯树心头泛起的一桩乡野异闻,怕是也能说上一说?”

      俊朗少年一阵羞窘,却也是眼如点星,灼灼望来。黑衣少年状似不闻不问,泰然处之,拨弄火苗的手也是一顿。

      “此乃我从一故交口里听来,其内神怪之事暂且真假不论,故事倒也颇为跌宕起伏,可供一乐。

      说是山野密林处有一樵夫,孤身一人住在林外,平日上山伐木,入城内换取银钱酒肉,以此度日。一日,樵夫起的稍早,便手提利斧往那密林更深处行去,欲寻佳木。半道上却迷了路径,正徘徊间,自林间鹿径遇一年轻羸弱的蒙面女子。女子身着金线乌衣,蒙面的亦是一块绣金黑绸,举手投足皆有贵气。

      女子自称京南穆氏,被恶徒胁迫,困于山中,如今久病不愈,祸患缠身,性命堪忧,已到山穷水尽之时。穷尽一身才智,方得脱身片刻,恰遇樵夫,故而求一助力,除去祸首。

      此处密林不常有人,也未有听闻哪处恶匪在此立寨,何况今番已入深处,这女子百般艰辛却不即刻离去,反要回转。樵夫心下生疑,却见女子实有病态,未有呵斥之举。

      樵夫道,穆娘子何不早早离去,将那恶徒告官,以借官兵之力,叫恶徒俯首,我一粗莽村夫,未有武艺在身,不敢答应娘子。何况我虽不识大字,亦有听闻山野深处多山精怪魈,无故来人,不敢轻信。

      女子大惊失色,连连倒退数步,见那樵夫未劈来利斧方才停步,眼中含泪,话语哽咽。她道,我确是山中精怪化人,却也着实为人所害,性命都要断绝。

      樵夫听她说的真切,不禁心下动容 。更听得女子说她有一法可使神怪不敢近凡人之身,不敢伤凡人性命。于是这般,暂且答应下来。

      那女子告诉樵夫,叫他沿一条小路上山,见得第三座山峰峭壁边有一大一小两棵相互交缠的楠木,便用手中斧子砍断那棵年岁颇大的楠木。话毕,女子翕忽不见。

      樵夫依言上山,心中疑惑却不减反增。不知赶路多久,得见了女子口中的交缠楠木,却是作势要砍那棵小树。

      女子霎时现身,面有哀戚,亦有怒意。女子惊骂樵夫,道,你这樵夫,怎得这般糊涂!你若怀疑妾身,自可离去,现下却是要断我生路啊!

      随即又有一身披锦衣华服的儒雅男子现身,欲伤樵夫而被阻,转又拘住女子手腕,怒道,我儿竟是白长了这般岁月嘛,竟是想到要叫狡诈凡人来伤我,如今他可是要将你毁去!

      又向樵夫喝道,如今我伤你不得,你自速速离去,休要再入此山,否则我必要断你一臂,以偿此恨。

      女子大惊,挣扎不断,且向樵夫哭诉道,此虽我父,却毁我深矣!我本体楠木,自该寻一处广阔地带,自由生长,可我父拘我于此,树根树干皆是将我困住,虽口中常言爱我至深,却是害我难以长成!我自观林间数百树木,休论子女夫妻,哪有像我等一般缠作此态,难分彼此的!如今我父妨害我多年,我已是病体难支,我修炼多年,不欲命丧于此,三番两次自请脱离,却叫我父将我神魂也一并困住。我几乎竭尽心头妖息,方才脱离数日,樵夫啊!你若心头知晓道理,怎能弃我而去。

      儒雅男子听罢,更是大怒。对樵夫道,你既是凡人,自该知晓听尊长辈,你即是凡人,自是不该管精怪之事,树妖如何生存本就与凡人不同,你一樵夫贸然介入已是大忌。自我儿诞生,天生本源孱弱,所汲取甘露地泉,无一不是自我树根送去,方才能护住性命。我二人既已生作此态,毁去我身,我儿也万不能活得长久! 我自问于我儿无愧,却叫我儿恨我至此!却万不是你这樵夫该管的闲事!

      樵夫将二人争执听罢,却是一声冷笑,向那儒雅男子道,我这下倒是明白了些许,你这当父亲的做派却叫我好生恶心。一扬手,一身蛮力挥动斧子,直听得夸擦一声,老木自根处断裂。儒雅男子脸色一白,化作青烟,缩回残存树根当中。

      女子跌坐在地,向樵夫连声道谢,又翻掌捏指,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小楠木树自断数根枝干树根,缩小脱离,飞至女子手中。

      樵夫道,虽已砍去树干,但那楠木却是未死的。

      那女子道,我虽心有怨恨,但我父养育我多年却也是真,寻得一地早早离去便是,叫我赶尽杀绝,我也是不忍。

      后来,樵夫便与女子一同下了山,隐约听闻樵夫后来娶了一房妻子,生得年轻貌美,姓氏约莫是个穆字,喜着一身贵气的绣金乌衣,却是个不喜交际的性子,更是少有出门。又过了几年,樵夫与妻子便搬了家,叫人惊异的是,樵夫家院中一株金丝楠木却也随之不见了。”

      青衣男子似笑非笑,取了腰间竹筒,饮一口水。

      “像是未完。”黑衣少年皱了皱眉,如此说道。

      俊朗少年也是点了点头。

      “结尾?”青衣男子卷起竹简点了点额头,“真要知道?”

      “听先生意思,这果真还有下文?”俊朗少年心生好奇。

      青衣男子又是一声轻笑,似叹非叹:“我那故友且只讲到这里,但这后头的故事我也有所耳闻。约莫讲来就是那女子父亲一日寻来,重伤樵夫,女子匆匆救走丈夫,又返回与其父相斗,最后却是两人同陨,只余樵夫独活罢了。”

      俊朗少年听得一惊,左右想不明白:“这两个楠木妖不是尚有情谊在,若要报仇,樵夫已伤,却也未死,好端端怎落得同陨下场,我好生不懂。”

      “哪里粉饰出的深厚情谊,经那樵夫一遭也剩余不了多少了。”青衣男子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嘲讽,“你们可莫要信了老妖物的虚话,天下稚子,哪一个生来不是柔弱无力,须得父母亲长悉心爱护,但年岁即长,自该是习书学武,自力而生,师长殷切教导难道是为了孩童长大不离己身半步?哪会像那老妖物虚情假意,说的是拳拳之情,做的却是将稚子锁在身侧,连神魂都不可脱离,这分明是另有打算。所幸那女子未被蛊惑,心头清明,方有机会自救。”

      俊朗少年恍然大悟,感慨万分。青衣男子又饮一口清水,抬眼看向对坐黑衣少年。黑衣少年听罢,却是一脸古怪神色。

      “钟少侠,你可带了干粮?我腹中稍觉饥饿,还需救济一二。”青衣男子坦荡相告,风轻云淡,毫无羞涩,浑不似说话之人。

      “咦?” 俊朗少年摇头否之,取下马上长剑,“还请先生稍候,我去林中寻猎一阵。”

      见其施展身法,飘忽远去,黑衣少年又往火中添上三两枯枝。“阿段说的故友可是王捕头?”他又说道,“一年多前,孙家堡大火疑案,孙小姐和孙堡主皆身亡于此,家母与其算是远亲,故而我也知道一二。孙小姐幼年失恃,体弱多病,据闻其长相肖母,因而备受宠爱,长居堡内,鲜少露面。当年狄九郎上门求亲,武斗孙家堡数百侍卫,和堡主交了手,最后又与孙小姐私奔到邺城成婚,可是好大一通叫武林人侧目围观的热闹。我听闻此大火之中,狄九郎为救妻子被贼人偷袭,落下暗伤,昏迷数月。可那害死孙小姐和孙堡主的贼人整整半年都没能找到。王捕头答复家母之时,我便心下生疑……现在想来,当年孙小姐足不出户如何能像传闻中一般与狄九郎山盟海誓,狄九郎的求亲之举也是另有深意,只是料不到孙堡主竟然……”

      “既然恩怨都已了结,狄九郎也不愿有损亡妻清誉,王捕头又何必非要惊扰秦夫人呢。” 青衣男子说起狄九郎,似也有一分敬意。“我当时也是在邺城偶遇王捕头,得他青眼,又是一介与江湖无甚牵扯的写书客,方听得他将这半截故事假作异闻说与我听,好让我在《梦蝶书》里添上几笔。想他当日神情愁苦,未尝不是不能将真相告知天下的纠结心境。”

      黑衣少年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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