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数据囚徒》时千夏

23、秘密

　　“今晨7点，在12区再发现一起昏迷事件。该名男子被发现时，正在使用网络游戏的潜行终端，据悉该男子是GEO的狂热玩家。面对接二连三的负面新闻，GEO运营公司帝森集团的相关负责人并未就此作出任何回应……”
　　街道环绕式全息屏幕正在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毫无怜悯的机械播报声正逐渐淹没在车来车往的喧嚣中。
　　“你好，今天会展中心的烟火会是最后一天，有空要来玩哦！”派发单张的人正好来到时宛晴面前，热情地递去一张宣传纸。
　　时宛晴接过后，派单员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又堆起热情的笑脸朝下一个路人走去，好似方才那热情如火也形同虚情假意般消失。
　　在这个科技信息发达的时代，纸媒早已没落，但兴许是为了复古，总有些商家采取纸媒的形式打广告。
　　当然，这个时代的“烟火会”也并非真的烟火，那不过是全息设计师的艺术编程。会展密闭的空间成了绝佳的立体投影场所，不仅不受天气影响，还可以让消费者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这也是当下年轻情侣最爱流连的浪漫庆典之一。
　　时宛晴所知道解的世界，就是现在这个充斥着高新科技的二十一世纪中叶。
　　人类文明已经跨入新科技时代，劳动价值的减少，正逐渐瓦解世界各国劳动力市场，取而代之的是全面机械覆盖的新型经济。可以夸张的说，世界已不再需要劳动力，机器可以包办人类力不所及的一切工作。
　　华纳德是新兴独立城市，却掌握了世界最尖端的技术，不论是经济、医疗、民生，还是人才济济的精英集团，这里无疑是世界最发达的地区代表，甚至城市犯罪率日趋骤减，可以将它媲美最理想的国度。
　　但这样的国度，不过是大国将其流放的美丽假象。没有大国的支援和政府扶持，它永远都只能是一个远离实权的空壳乐园。
　　可在这“流放的乐园”里，享受着先进科技和医疗福利的人们依旧安于现状，因为即使不用工作，他们也能得到政府的补助。
　　这就是世界的不合理性。
　　无竞争带来的影响，促使了帝森集团在电竞、运输、饮食等领域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独占鳌头。于是，在得不到利益的大部分反对派间开始了艰难的恶性竞争。
　　表面风平浪静，时间一样无情流逝，华纳德内部或许已经开始走向分崩离析。
　　时宛晴看了一眼设计花俏抢眼的宣传单张，默默地将它塞进了挎包。
　　烟火会，她早有所闻，据说是华纳德著名全息设计师的杰作，每场烟火会都相当精彩。她即使很想看，也没有人陪啊。
　　突然，额际细微的刺痛让她不由得晕眩起来。她往后倒退了一步，扶住一旁的站牌才勉强稳住轻浮的脚步，看来她不能再耽误复诊的时间了。
　　这一两个月以来，她头痛的症状愈演愈烈，这反复的情况让她不得不弃械投降。母亲袁洛岚嘱咐她午后到医院做全身检查，眼看复诊时间快到，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医院走廊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由于机械替代了医护协助，医院除了主治医生，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医护人员。
　　仰躺在仪器设备中的时宛晴，时不时看见监控仪前的袁洛岚皱起好看的黛眉。
　　每次她来医院复诊，都由袁洛岚亲自检查，并且安排在其研究室内。周遭依旧是熟悉的医疗仪器，里间据说是医院重要的研究成果库，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入，所以她也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在她一边开着小差胡思乱想时，全身扫描检查已经结束了。
　　“起来吧。”袁洛岚敛起凝重的神色，堆起满脸笑容走了过来，一边递来时宛晴刚脱下的外衣，“穿好衣服，别感冒了。”
　　只穿着单薄内衣的时宛晴慢慢地爬了起来，仿佛脱力一般。每次全身检查，仿佛意识灵魂深处都被人反复剖析个彻底。但头痛的症状似乎得到了缓解，只是身体莫名乏力不堪。
　　时宛晴接过外衣穿上，兴许手脚疲乏，右臂的袖子还没能成功穿上就垂落了下来。她视线随着落下的衣料，眼风扫过右臂上方的皮肤。
　　C-003，一个自她有意识以来就烙在臂上的标记。
　　时宛晴曾问过母亲关于这个标记的事情，而母亲也只是告诉她，那是她出生时被医院标记的婴儿编号。
　　上个医疗时代的规则她自然不清楚，至少据她所知，现在已经不采取这种标记编码的形式，而是通过往人体植入生物芯片，用以记录公民身份。既然母亲都这么说，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手臂看起来不那么美观，所以这也是她很少穿无袖装的缘故。
　　“这是止痛药，记得按时服用。”袁洛岚递来药包，并将药方信息通过终端传送到了时宛晴的手机，这是避免她忘了服药而设定的备忘提醒。
　　“嗯。对了，妈妈。”时宛晴将药放进挎包时，看到了之前塞进去的宣传纸，她抬眸怯怯地看向袁洛岚，咬了咬唇，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也要注意休息。”
　　就算问了，结果还是一样的。母亲太忙了，根本没空陪她去。
　　可袁洛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探前一看，抽过她手中的宣传纸，不禁笑道：“原来是烟火会，好令人怀念啊。今天是最后一天，要去吗？”
　　时宛晴没想到母亲尽然来了兴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妈妈，你也想去看吗？”
　　“当然啊，小晴出院到现在，我们两母女都没有去过什么地方玩。我偶尔也想陪你出去走走，不想困在研究所。”袁洛岚宠溺地摸了摸女儿微翘的头发，既爱怜又心疼，竟是一种叫人读不懂的难过。
　　时宛晴鲜少表情的脸突然绽开了笑颜：“真的可以吗？可是妈妈你这么忙，会不会耽误工作？”
　　“没问题，我今天就跟医院申请提前下班，晚上陪你去看烟火会。”袁洛岚坐回监控仪设备前，因为终端发出联系急电，她示意时宛晴先行离开，“见面时间我到时候会发送到你的终端，在这之前，记得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哦。”
　　“嗯！”
　　虽然不知道日理万机的母亲会不会中途又因为工作缘故回去研究所，但知道母亲愿意腾出时间陪自己，时宛晴已经相当知足。
　　她走出房门时，正好迎面擦肩而过两个身着黑西装的男女，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容貌，眼风只扫到那人犀利的锐眸斜睨了过来，他们就被电子门相隔在门里门外。
　　时宛晴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冒出了惊惧感。
　　听说进出研究所的大多是医院背后大财团的研究人员，为了研发新药和设备，对进出人口都进行严密的监控。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出现会不会给母亲造成麻烦，所以她也不敢多想，便疾步离开。
　　与此同时，研究所内的袁洛岚对来客摆出不甚友善的嘴脸。
　　“我说过，该提交的资料都已经上报过了。最近的昏迷玩家也并不是我负责，我无法提供你们NSB任何有用的情报。”
　　“是吗？我想袁博士应该很清楚‘未归还事件’才对，毕竟您前身是塔纳的研究员。”男人收起出示的投影证件，径自走向会客厅的真皮沙发坐下，随同的女调查官也一起落座。
　　袁洛岚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已接受事实，今天注定要和这些调查员纠缠不休，但愿不会耽误到她与女儿看烟火会的时间。
　　她转身走入茶水间，从里面端出了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
　　“这里只有即溶咖啡。”袁洛岚在他们对面的长椅沙发坐下，端起桌上她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长腿优雅地交叠。同样都是喝着即溶咖啡，可她却喝出了矜雅脱俗，举手投足间可见其出身显赫名门，难掩长期养尊处优的教养习惯。
　　“谢谢。”顾西诺礼貌地答道。
　　“西诺，免了闲话家常，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袁洛岚放下马克杯，眼神直直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顾西诺，NSB总部派驻到华纳德市的情报调查官，也是她昔日姐夫的得意门生。这些年他行踪不明，却没想到如今已是情报局的人。可现在，袁洛岚却没有相见故人的悲伤怀古，两人所处对立面，就意味着他们今后并不会念在那点旧情。
　　自从塔纳在电竞界破产以后，她已经发誓不再与过去的人与事再有任何瓜葛。离开塔纳以后，她进入医疗机构，也只是为了低调地过完一生，还有保护姐姐留下来的命脉。
　　“最近几起陷入意识不明的患者都被转移到了海勒医院，巧合的是，海勒医院是GEO运营公司帝森资助扶持的附属医院。”顾西诺一双如深潭无底的黑眸似有暗潮汹涌，他幽深难测般的视线，令人从心底蹿出寒意，“据闻，海勒医院近年来一直致力于脑部研究，眼下有着这么多‘临床实验体’，我很想知道帝森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好处。”
　　啪一声，从马克杯溅出的咖啡渍湿润了脚底的地毯。覆盖在桌面上的手掌逐渐握紧成拳，袁洛岚努力克制着因对方无责任猜测而被激怒的情绪，可仍禁不住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是研究者，不可能纵容这些悖逆人性道德的实验发生！”
　　顾西诺不以为意地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温热的触感滑过舌尖，却尝不出丝毫苦涩，如同入口的不过是索然无味的白开水。他轻蹙眉头，缓缓放下杯子，不禁扬起冷肃的笑意：“听说令嫒也在那钞网络灾难’里出了事，现在还好吗？能作为首个醒来的‘未归还者’，是何其幸运。”
　　话音刚落，袁洛岚就猛地抬起头，眸中一闪而过复杂的惊骇，但很快她又恢复成平日那个优雅做派的袁博士。
　　“谢谢关心。抱歉，今天我还有个重要的报告要跟进。如果问完的话，请回吧。”
　　“打扰了。”顾西诺站起身告辞，如来时利落干脆，迈开长腿就径自离开。身后的千斐临走前，还礼貌地朝袁洛岚微微躬身点头。
　　直到人影远去，袁洛岚才筋疲力尽地滑坐在沙发上。她抬手遮挡着双眼，仿佛想要躲避那双探究的犀利目光。
　　背负着一段过去的沉重，隐瞒着一个秘密的痛苦，大抵只有她能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