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四章 塑料水晶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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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路，两个人走得很慢。陆启明陪尽小心，唐纪礼则偶尔配合着说笑两句，到西堤二马路时，再往南走几步就能看到江。江边离得最近的西堤码头①，往东再远一点依次是穗市电影院②、爱群大酒店③、省总码头和海珠桥④。隔江则是海幢寺⑤和堑口街市……
陆启明指着爱群大酒店说：“阎叔安排的房间，乔森阁下就住酒店七层的商务间里。”
唐纪礼说：“挺好的，穗市夜景不错，尤其沿江西路到天字码头这一段，以前雍正南下苏杭，布政使王士俊就是在天字码头接待官员、恭请圣安；另外宋朝时被成为羊城八景的‘海山晓霁’也离天字码头很近。”
陆启明侧头想了想，“我记得宋诗里有句‘人间路浩浩，海上春濛濛’，是不是指这里？”
唐纪礼摇头：“我对诗不懂。”
陆启明笑了：“那也不会比我更外行。”
“好吧，”唐纪礼无趣道：“我听人介绍说，珠江北岸有五块沙洲，合称‘五洲’，其中太平沙上有座牌坊，是清初广粤第一隶书高手陈恭尹提的‘太平烟浒’，结果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你们英国人——”
陆启明立即板着脸：“不要‘我们’英国人！我是华夏人，再不济也是HK人。”
“哦，好吧，对不起，是我口误。”唐纪礼道歉道：“英国人的炮火波及到那里，牌坊炸开，写有‘烟浒’的地方永远看不到了。”
陆启明脸色沉了沉，叹息道：“战争是可怕的，所幸我们生在和平年代。”
“是啊——和平年代。”想着华夏上下五千年，从夏商周到清朝覆灭，再到民国内乱、建国初期艰苦无比的援朝战，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四个字压得唐纪礼心口发痛。
他侧着脸站在江边，陆启明似的感受到他的心情，开玩笑似的说：“其实华夏被外国人‘入侵’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沪市租借的建筑、交通都是英国搞的，还有我们面前这座桥，是美国人修的。”
“可1938年日本侵占这里，先是派飞机轰炸，接着把海珠桥的开合器震坏，最后干脆整套设备搬走。”
唐纪礼说得牙根发痒，陆启明悻悻，满脸尴尬的说：“日本人是挺坏的。我父亲就最讨厌日本人。”
唐纪礼心说：那是当然。当年若不是沪市沦陷，陆老爷子拒绝日本矬子拉拢，也不会放弃江山把所有财产移往HK，又安排好妻儿后立刻带文秀娥去了欧洲……
从此山河不在，美人故旧。
玩到近傍晚，陆启明敲了敲手表，提议说：“很晚了，回去吧。”
※.※.※
第二天，唐纪礼听陆启明房间里鸦雀无声，料定他不是睡太晚还没起，就是早早出去了。
去年也是这样，展览会越临到尾声，所有参会人员越是忙碌。尤其那些离得远的外国商人，恨不得把身体掏空，只会运更多廉价又实惠的商品回去。
相比东、西方劳动力的巨大差价，唐纪礼长长叹了口气，待梳洗完了，换好衣裳，刚跨出房门，一个穿白衬衣西服背心的服务员站在外面，看见他了，递去张纸条，说在楼下茶餐厅碰面。
唐纪礼笑笑，思忖不知是不是HK太小，哪怕半个世纪以后，许多商务人士，包括顶级的娱乐明星，几乎把酒店当他们自家的会客厅，许多业务都是在酒店大堂或者咖啡厅里谈的，只有极个别不希望别人听到或者需要集中精力的才会约在酒店房间。
而这次唐纪礼、陆启明住的地方，是穗市唯一有资格能接待中外政客的穗市迎宾馆⑥。该宾馆在1952年开业，原址是南朝梁武年间的王府，其中北边被小山绿树环绕，隐隐消失在古榕绝景中的碧海餐厅，更是曾为民国时期总统府！
等唐纪礼到茶餐厅，窗边已经坐着陆启明、阎世勋和早餐吃到一半的陌生人。
陆启明看他来了，笑道说：“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九点呢。”
唐纪礼说：“我在你眼中有那么懒吗？”
陆启明说：“不是懒，我总怕你休息不好。”
唐纪礼说：“谢谢，昨晚我睡得很好。”
于是坐下吃东西，偶尔视线飘过窗外，看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越加巍峨肃穆的六榕塔。它让他想起塔下六棵苍劲如钒龙的巨大榕树，蓉城也有类似这样树，在昭觉寺，一座唐贞观年间的佛刹。
昭觉寺很小，其名气不管蓉城当地还是外人眼中，远不如文殊院。
但昭觉寺内有个很著名的景点，传说当年破山祖师云游前向弟子说：如果殿内的庭柱离开了下面的石砧凳、香案上的延瓢飞了、殿外的两株黄果树包住了中间的石碑，他都还没有回来的话，就另立方丈，主持寺院、传承双桂禅法。
之后，庭柱有没有离开、延瓢有没有飞走不知道，但黄果树真的把石碑紧紧包裹进树身里了。
这么一想，思绪又飞远。等回过神，忽然觉得一双好看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过来。
唐纪礼赶紧低头，耳边听阎世勋介绍：“这位同志你们不认识，是我在外贸部的同事，姓许。”
“以后你们叫我老徐就行。”徐重军说。
阎世勋说：“这怎么行！你好歹是国家干部。”
“国家干部又怎么样？” 徐重军毫不在意：“我一直听说你这两位小朋友了不得，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
陆启明、唐纪礼礼貌性笑笑，配合道：“许叔过奖。”
徐重军摇摇手，自我介绍道：“我老家在广西，之后被派到金筑、豫州、江右工作，未来几年会一直留在广粤。”
陆启明、唐纪礼默默点头。
徐重军看他俩实在太乖，有些想拉近关系，温和暖煦地说道：“你们在沿海呆的时间短，不知道广粤人很有意思，你看你们昨天玩的地方，上下九街十八甫，有第二甫、第三甫……一直到十八甫，惟独没有第一甫，但有第一津，知道为什么吗？”
陆启明、唐纪礼同时摇头。
徐重军忍不住笑说：“那是你没听过这里的俗语，要像两个人讲对口相声，一个人问‘为什么’，另一个回答说‘第一津——冇甫(谱)。’”
陆启明没忍住，好看的嘴角勾了勾。他想起最近一次在出口商品交易中心办公大楼走廊看到侯静，当时听她跟龚悦龄聊天，后者提了句：人好你話好，唔識花共草，行到第一津，完全冇曬甫。
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才知道原来出处在这里。
唐纪礼也笑，说：“我以前读历史，只知道十八甫名字的改动跟平南王尙可喜有关。”
“那也已经很了不起了。”徐重军赞叹地看着他，把尙可喜率军攻城与阻、为泄恨派兵血洗穗市，连续三日从西门杀到十八铺路的历史说了遍，之后玩笑似摇头：“也是当时老百姓命不该绝，趁夜里偷偷用小刀把‘铺’字的金字边去掉，此后西关再无‘十八铺’，只有‘十八甫’哩。”
陆启明点点头：“原来如此。”
徐重军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一向好动，广粤美食又多，去陶陶居饮过茶没有？”
唐纪礼说：“去过了，第一次还是阎叔请的客。”
阎世勋哈哈笑，说：“那天老武、老王、老舒他们几个都在。”
“下次我也请你们去。”徐重军笑着侧过头，问唐纪礼：“昨天你们在步行街都逛了哪里？骑楼看过吗？还有文塔和仁威庙。”
唐纪礼说：“都去过了。”
陆启明也跟着道：“我在内地待得不多，但相比去过的几座城市，跟蓉城的悠闲散漫、沪市的红男绿女相比，广粤繁华热闹特别有股朝气勃勃的冲劲儿，相信未来会很有发展。”
阎世勋骄傲地说：“那是当然！从老舒（舒玉清）最早调到广粤做□□，我也跟广粤缘分越走越近，别的不提，咱们穗市别的不行，经济还是很发达的！文化氛围也浓郁。往前倒一百年，湛露直街是同治年间的状元梁耀枢曾住过的地方，还有下九路的文澜书院、学海堂书院，第七甫、第八甫的报纸街……都最掂嘅呢！”
说完这些，桌上的小吃茶点都用得差不多了，唐纪礼起身让服务员添热水。
再等待间隙，陆启明随口问了句：“我小时听母亲说过年轻时登台唱戏的事，特别提到当时的西关小姐，就是着闻名遐迩的粤剧名伶，像郎筠玉、靓少佳他们，是不是晚上常常演出结束后来吃宵夜？”
“这你也知道？”
阎世勋诧异地看着陆启明，回忆说：“西关历来繁华，民国时，小贩云集，七十二行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像荔湾区，宝华街、逢源街、多宝街这些住宅区里，许多院子都是租给当时名伶们住的。”
徐重军补充道：“那时的粤剧名伶就叫‘西关小姐\'，一个个观众捧着，自然身价不菲，对饮食、书画、戏剧也都有不菲见解。”
于是在座话题很自然过渡到西关美食，什么鱼皮饺、牛杂萝卜汤、鲜虾云吞面、一心鸡、钵仔糕、猪骨汤濑粉……
唐纪礼越听越激动，两眼放光，感觉刚吃完就又饿了。
陆启明哭笑不得地——跟我在一起，我亏待过你吗？
唐纪礼眨眨眼——你不懂。
陆启明抬起了眉毛——我不懂什么？他假装黯然举起面前空了的茶杯，喝到一半发下没水，又放下了，叹息声。
唐纪礼忍着没翻白眼，静静看他演戏。
过了几分钟，大概看气氛热络，阎世勋终于提到今天正事：“其实……我今天特意叫你们俩来，是老许，他有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唐纪礼问：“是什么？”
陆启明也好奇。
不久，徐重军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盒子，正面用红绸缎打了漂亮的蝴蝶结，打开里面还有层蜡黄色厚纸，郑重其事地包裹着。等再拆开来，发现纸包中间躺着双未来7、80年代风靡全国的水晶塑料鞋——
是女孩儿们最喜欢也最常见的样式：淡粉紫色的半透明胶带，八字交叉在脚背上/缠/绕/着，左右拇指位置则缀着朵嫩黄色小花，花瓣/突/出，叶梗旁更有做工细腻的/艳/丽/蝴蝶。对着光线，那些花和蝴蝶都/颤/悠/悠的映照出娇/媚/可/爱/的颜色。
唐纪礼不自觉捧高了在面前细看。
陆启明问：“这是……女孩子穿的？”
徐重军说：“怎么样？”
唐纪礼放下鞋，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四章 塑料水晶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