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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矛盾升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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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白天的插曲,唐纪礼显得格外有些兴奋。他回到家,衣服也没换,抱着文麒嘻嘻哈哈逗两圈,又脱了鞋躺在床上,心情极好地哼着:
“让我做只路过蜻蜓/留下能被怀念过程/虚耗着我这便宜生命……”
到了晚上,月上枝头,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寒露过后,冬至将近,蓉城特有的潮湿雾气将玻璃窗熏得白茫茫的一片。
桌边,一展橘黄的台灯,灯罩下除了笔墨纸砚,还有本精致的画册。那是唐纪礼住进这个家才出现的。里面每一页,都记载着琐碎、平淡又值得珍惜的回忆。
有他走在五岳宫街,推着自行车,站茶馆门前微笑问路时的画面;有文麒出世,窝在苏子芹臂弯,娇憨地流着口水的侧脸;还有老爷子翘着二郎腿,躺影壁墙前跟朋友喝茶逗鸟;钱德亮抱着女儿看俞成雄跟人打架,俞成英蹲在墙角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一张张,一幅幅,用线条勾勒出的手绘插图,远比黑白照片更打动人。唐纪礼停笔一收,视线落在小情侣面红耳赤的慌张背影上,淡淡笑了笑。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发呆。
第二天,老宅里所有人醒来,发现唐纪礼身上又有了新的变化。整个人就像被渡了层光,神采奕奕,笑起来刺眼到无法直视。
苏子芹是最早察觉的。她抱着文麒在喂奶,唐纪礼瞧见走过来,先是对她很温和地笑笑,接着俯下身,凑到儿子额头使劲亲了口。夫妻间很平常的举动,却让习惯了相敬如宾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第二个发现的是程妈。老妇人端着豆浆油条从厨房出来,路过院子很自然叫了声,结果整个人僵住,等回过神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唐纪礼:“?”
这天唐家的早餐很丰盛。清粥小菜、豆浆油条,还有烙得咸酥焦黄的葱油饼。唐纪礼昨晚没吃饭,闻到香味饿得肚子咕咕叫起来,连喝两碗豆浆,吃了一根油条、一个鸡蛋、半张葱油饼才算垫底。
旁边苏子芹红着脸给他夹菜,笑说程妈泡的豇豆酸辣爽口,堪称一绝。
用过早饭,老爷子到公园散步。昨天他听到消息,说美院有名雕塑系的老师被抓了。因为请了外国记者到课堂,给正在做人体模特的女孩子拍照,当后背□□的照片登出来,别说媒体,就是教育局都惊动了。
这还是个相对保守的年代,群情汹涌要讨说法的老百姓太多,一个个抡着砖头要砸学校大门。至于女孩儿父母,羞愤、恼怒,拖家带口冲到老师家里,抡着菜刀说要砍了这种伤风败俗的畜生!
老爷子身为文化人,一半担心一半好奇,很在意这件事的后续,拎着鸟笼急忙走了。
他这边前脚刚走,后脚钱德亮和唐纪慈就带着孩子回家。
※.※.※
唐纪慈脸色很难看。她最近跟俞卫国吵架,两夫妻闹得要决裂似的,彼此瞪着污黑的眼珠子,拿最难听的话往外骂,恨不得伤不到对方自尊。结果骂完又后悔,曾经相爱的夫妻,从情侣变成怨偶,一点点意见都闹得鸡犬不宁,前后才不到四年。
唐纪慈心灰意冷,前一晚怎么熬过来的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就觉得浑身难受。她咬着牙躺在床上,手摸向旁边的被窝,指尖冰凉的触感,冷飕飕地直往人心里钻。
模糊中,似乎有印象,昨天半夜听见俞卫国在耳边说:“好,我遂你的心。你要有胆子再提离婚,那么从此以后,我是我,你是你,大家老死不相往来!至于孩子,女儿我不管,儿子你别想带走。反正丑话说前头,哪天你要是后悔,自己种的因就要自己吃那个果!”说完啐口浓痰,骂骂咧咧走了。
当时她闭着眼,昏昏沉沉听不清楚,但即便如此,被窝下的那双手也捏成拳头,指甲深得能抠出血来。
难堪地笑了笑。
脚步声哒哒响起,卧室门被推开,一个小身影怯兮兮的露出半个头,瞧见母亲醒来呜咽了声,猫崽似的喊:“妈,我饿……”
唐纪慈抬头,见是女儿,倏地一把搂住。母女俩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进领子里,很快消失不见。
“乖,英英忍一忍,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外婆家有好吃的!”
“舅舅……”
“舅舅也在,他最喜欢英英了。”说完唐纪慈将女儿抱起来,捞件外套裹着就出门。
从解放路平福巷到五岳宫街,正常人走路大约要半小时。唐纪慈抱着小孩只花了二十分钟,站家门口时,内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她尖削的下巴和憔悴的神色,一看就是病了。整个人像朵风干的花,脆弱得轻轻一折就会凋落,但诡异的是,她虽然瘦了,神情奇异地不见憔悴,皮肤反倒显出苍白的寡色,更衬得脸颊洇出的病态潮红,如同擦了胭脂水份,连眼睛都是清透的,又黑又亮。
“待会儿记得要叫人,知道吗?”
“知道。”
唐纪慈抿起嘴角,苦笑着拍拍女儿后背。
老宅里,唐纪礼正给钱德亮泡茶。
茶具是老爷子在送仙桥古玩市场淘的骨瓷,一套白底彩绘婴戏纹的八大件。杯盖、杯身、杯托画着几个娱衣玩乐的小孩,有的正在钓鱼、有的在玩鸟、有的在蹴鞠的场景。色彩艳丽丰富,看似着墨不多却笔笔精妙,憨态十足。
钱德亮捧着茶碗啧啧怪叫两声,良久,用种羡慕喟叹的语气:“这玩意儿又是老爷子给文麒留的压箱货?”
“是的。”
“好福气啊!”钱德亮摇摇头,莫名有些不敢用。“我看你还是给我换个普通点的吧,万一不小心砸了……”
“砸了也怨不到你头上。”
“怎么?”
“过犹不及。”唐纪礼蹙着眉头,右手捏住茶盖拨弄两下茶水,“老爷子再这么宠下去,我怕孩子太小,会折福。”
“文麒还不到两个月,再说……你那都是封建迷信,居然相信?”
唐纪礼心下一叹,想说我本来也不信,但自从穿越到现在,他突然对曾经嗤之以鼻的神明有了敬畏之心,“就当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好吧。”钱德亮想了想,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拍着大腿说:“对了,有个事我要跟你商量,挺要紧的。”
“什么事?”
“就……”
钱德亮张开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眼角余光瞄到唐纪慈头抱着俞成英进门,晃晃悠悠,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轻咦了声:“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回来了?”
唐纪慈恍若未闻,揉着女儿发顶:“英英,快看你面前是谁?”
俞成英听话仰起小脸,左看看,右看看,视线忽然落在唐纪礼身上,回头搂住妈妈脖子遮去半张脸,心想——麻□□然没骗我,只有外婆这里才能看到这个好好看的漂亮叔叔,于是棉糯地喊:“舅舅。”
唐纪礼笑了,走过去捏她的鼻尖:“还这么胆小。”
钱德亮跟着凑热闹:“那我呢?”
俞成英眨眼:“叔叔。”
钱德亮摆手:“错了,喊姨爹。”
俞成英乖顺改口,乐得钱德亮眉开眼笑,随口问:“妹子,你家俞卫国哪儿去了?好长时间没看到。”
“忙吧?”唐纪慈心里酸涩,低着头:“快年底了,单位事情多。”
“也对。”钱德亮点点头,“男人嘛,就该以事业为重。我也不知道你当初咋想的,非得把他从厂里弄出来。要说国营单位挺好,铁饭碗,不愁吃不愁住……”
话没说完,被唐纪礼扯了扯袖子。
钱德亮不解——你干嘛?
唐纪礼挑眉,目光落到茶碗上,那表情七分矜骄三分玩笑,瞅得钱德亮都有些心跳不稳——上好的蒙顶甘露,你不喝也别浪费。
钱德亮无语——我说不喝了么?
唐纪礼侧目——那就嫑在这提那个龟儿子。
钱德亮唰地瞪大眼——哟嚯!你还会骂脏话?
唐纪礼冷笑。他从唐纪慈进门就发现不对。妹妹的脸色很难看,哪怕极力隐藏,也掩饰不住眼里氤氲的怒气,带着怨恨,嘴边甚至挂着一丝痛彻后的决绝。
钱德亮毕竟是生意人,就算之前再迟钝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他眯着眼睛,试探地喊:“纪慈?”
唐纪慈“嗯”一声,恍惚把快要脱缰的神智拉回来,但高烧的体温,身上骤冷骤热,简直说不出的难受。
唐纪礼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问:“你是不是病了?不舒服就进屋里躺着。家里不是没你的房间。”
唐纪慈份外有些倔,提着嘴角强笑一下:“我没事……”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人倒栽葱地摔到地上,很快神智不醒了。
钱德亮猝不及防,失声道:“我的天!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伸出手,着急地抚着小妹渗着冷汗的额头,“纪慈?纪慈?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姐夫,我和你哥马上送你去医院。”
唐纪慈把头偏向一侧,没动静。
唐纪礼下意识去看孩子。俞成英才两岁,天生性格内向又娇气,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看妈妈倒下顿时傻掉了,动弹不得地愣原地盯着看。
唐纪礼赶紧把她抱怀里,边拍背边小声安慰。
小英英难得勇敢一回,没哭,搂着舅舅脖子拿脑袋拼命蹭,乖顺的样子让人说不出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