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意外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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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阎世勋谈过以后，陆启明特意回了趟港岛，将护照问题进一步与外商沟通落实。但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些事先对展销会兴致颇浓的合作商在听见不能在签证上盖章后，纷纷表露出迟疑与抗拒。他们表示华夏政府的作为是场政治欺骗。
陆启明很无奈。他不可能一一解释，只能费尽心机，咬牙切齿地说服这帮外国佬，要相信矞皇，相信华夏总商会，绝对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在提出邀请。
于是，经过反复的磋商与调解，在距离展销会还剩下几天，终于有三分之二的外商答应来华，剩下三分之一则含糊其辞，声称要到港岛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陆启明心中冷笑，这些人既想吃螃蟹，又不愿担风险，说到底，仍是不信任。
为了能打消顾虑，陆总这回出奇好说话，爽快地说：“你们放心，我矞皇又不是强人所难的企业，何况天底下还有逼着人赚钱的？只是如果展销会办得好，到时候只怕我不提，难保有些人不会后悔。”
电话那头，对方不知道回了句什么，陆启明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半晌，才低声说了句：“既然如此，我很遗憾。”
啪！
挂上电话，陆启明长叹口气。
他站在矞皇大厦的顶楼，窗户外，是东方明珠最美丽的夜景。斜靠在阳台边，点支烟，忽明忽暗的星火下，月光照亮了男人半边的脸颊，余下半边隐没在黑暗里，模糊，看不清楚。
很快，有秘书敲门进来。闻着烟味看过去，因为背对着，瞧不见年轻老板此刻的表情，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扣了打火机，下决心似的说：“明天我去趟内地，帮我订最早的船票。”
秘书很惊讶，问去哪里？
陆启明回答：“蓉城。”
※.※.※
此时的唐纪礼并不知道，就在不久后，他将要与生命中最重要的“好朋友”见面。他这两天忙着整合唐家的产业，布料、丝绸、刺绣、工艺品……零零碎碎好几家店铺兼厂房，要想统筹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现在老太太每天忙着带孙子，对儿子已不如以前关注，倒是老爷子时不时总要问两句。他怕唐纪礼还会回到从前，托一个叫林骏的学生帮忙照顾，实际是为了监管。
这天，唐纪礼来到城北的布料批发市场，将唐家的商品与百货商店、信用社的货源进行比较，走进去才发现，铺子虽然干净，却也简陋。货架上东西不多，部分还是配额制，没有票根本买不到。
店里热，唐纪礼脱了外套站柜台前，很随意地打量四周。他的五官很漂亮，眉眼精致，侧面看，从额头鼻梁到嘴唇跟下巴的弧线完美到令人惊艳。店里负责卖东西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围成一团红着脸不停偷看，间或咯咯笑两声。
唐纪礼没去在意，他的心思全在布料上。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华夏手工业的纺织技术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糟糕。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后世更好。
光是布就分粗棉与细绵两种。前者为纯手工纺织，成品粗糙，但最大限度保护了面线的品质。行话说“线粗纹深”，老粗布摸起来质感非常舒适，用作衣服或床单被套具有绝佳的透气性。尤其夏天，吸汗、不起球、不变形，最重要的是不会褪色。
当然，这类手工棉也有缺陷，那就是成品拼接有瑕疵。下水后会缩小，容易皱，不仅外观不如细棉显档次，本身还挺重，清洗起来尤其费劲，晾干也费时。
唐纪礼捏着一块枕巾，心里百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里铺着的全是这种老土布，如今再看，竟是那样的温馨与怀念。
可惜的是，这种布如果直接送去展销，销量先不说，关键是不妥当。它太自然、太纯粹，有些作品甚至返璞归真到令人想起石器时代——就像大汶河遗址出土的纺纶，又或者元明之际，人们将多种手法揉于棉织工艺的服饰……
但其实，做为黄河文化的重要代表，华夏人手工制造的祖传技艺，织造工序是外行人想象不到的复杂。
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经轧花、弹花、纺线、打线、浆染、沌线、落线、经线、刷线、作综、闯杼、掏综、吊机子、栓布、织布、了机等72道工序，它的图案可以从22种色线变幻出1990多种绚丽多彩的图案，其难度堪称千变万化，巧夺天工！
深吸口气，唐纪礼按捺住翻飞的思绪，转过身去看其它商品。
与粗布不同，唐家生产的细布全是用细特棉纱、粘纤纱、棉粘纱、涤棉纱等原料织制。
“这些布摸起来手感较软，质地轻，厚度薄……”
林骏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很干练，典型的精英型人才。“你不要小看这种料子，唐家以前虽然靠丝绸起家，但最近几年由于工装裤、列宁装和布拉吉的流行，每年用来作漂布、色布以及花布的坯布订单，是你想也想不不到的庞大数字。”
唐纪礼受教点点头。
记忆里，距离华夏跟苏联交恶还有4年。在这期间，身为苏共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兼苏联部长会议主席的雅可夫在苏共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批判对斯大林的个人迷信只是开始；其后华夏政府会要求苏联提供承诺给予的核武器及核潜艇，苏联政府厚着脸皮要求在华夏领土建设用于军事的长波电台并遭到拒绝；再往后，是各自就社会主义理解产生的不同争执不休，导致矛盾进一步激化。
直到1960年7月，苏联政府正式照会华夏外交部，限期召回全部在华工作的苏联专家，销毁部分技术图纸，撕毁与华合作的几乎所有经济合同……
对于老毛子的无耻，唐纪礼在内心悄悄竖中指，明面上，却保持着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笑容。他绕过柜台，请售货员取出两件制成样板的中山装和列宁装。靛青色的面料，翻开领子袖口很仔细地看，表情从轻视慢慢变得认真。
唐家的生意，是压在唐纪礼心里的石头。以他的为人和追求完美的性格既然接手了就想经营好，且不说垄断外汇市场，至少要做到有口皆碑，否则对不起穿越时空，超前旁人半个世纪的意识跟手段。
只是，有什么方法能旧壶装新酒，既在展销会上博得满堂喝彩，又不至于因为不合时宜的夸张变成哗众取宠？
唐纪礼为此想了很久。
这个年代，华夏人的审美品味是带着革命诉求的。列宁装的盛行，改变不了女孩子追求爱美的天性。善于创造的她们将硬梆梆的男士上衣改成女士，并在腰间系上手掌宽的军腰带勒出女性特有的凹凸线条，再加上双排纽扣和大翻领的设计，都是带着装饰性元素的重要标志。
当然，与这些服饰相配的，还有整齐划一的发型，那就是看上去朴素干练，又英气十足的齐耳短发。
如果非要追究瑕疵，恐怕就是列宁装的颜色不多。市面上除了黑、灰、土黄，其余就是清一色的蓝。也难怪著名的《Time》杂志会在14年后发表封面文章，用《蚂蚁之国》形容这个时期的华夏——
封面上密密麻麻的排满了穿着中山装和军装的黄种人。他们穿着宽松的衣服，分不出男女的款式，再加上灰扑扑的颜色，朴素到完全失去个人特征。
“所有人营营碌碌，灰头土脸地为了生计奔波，简直像足群居的蚂蚁。”
蚂蚁，
蚁民……
唐纪礼微微皱了皱眉。
林骏察觉到了他的神情变化，两人无言地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那是条狭长的走道，宽不足半米，介于柜台与墙面之间，地上放着旧纸箱，垒起来刚好能坐人。
很快，一只雪白的搪瓷杯递到面前。弥漫的水蒸气随着呼吸散开，口鼻间，全是茉莉花与茶叶混合的香浓味道。喝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胃里的血管像被热水浸过，全身的毛孔悉数张开，舒服得近乎想要呻吟。
唐纪礼仰着头，抹掉眼角的水光，裂开嘴，露出一个苦笑：“我x，舌头都烫麻了。”
林骏愣住，瞪大双眼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就不能等凉了再喝？”
唐纪礼沉默，突然伸出手掐住林骏腮帮往外拉了拉，嘴里义正词严地说道：“这次算了，下回记得提醒我。”
林骏：“……”
两个人坐了没几分钟，店门外走进来一对年轻情侣，穿着时髦的土黄色军工装，还没进门就问有没有的确良。
售货员摇头，说没有。
“怎么可能！”小伙子显然来之前就做足功课，扒拉着头发，用种不知是生气还是懊恼的语气：“城北几家老店，只有你们跟(国营)蓉棉厂有关系。要不然去年‘织女’那批出口转内销的床单，不送人民商场，偏偏送到你们柜台卖？”
“织女？”
唐纪礼抬头望天，一脸茫然。别怪他没听过这牌子，又不是LV、Prada、Versace……谁知道过不几年就倒闭？
售货员笑容僵了一下，解释说：“那不一样！的确良是紧俏货，这种料子配额少，每个月除非特意到沿海进货，哪次不是一上市就排着队哄抢？”
小伙子想想也对，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兴匆匆来一趟，买不到终归觉得不甘，转过头去问爱人：“你说怎么办吧？”
爱人想了想说：“不行就换块料子。”说完侧身转到左手边，视线落在柜台从下往上数第三排货架，里面放着几匹碎花布，其中一卷浅底鹅黄带冰蓝小圆点的，十分可爱。
售货员脸上堆着笑，夸赞道：“这位女同志眼光真好。这块料子是我们这卖得最快的，厚薄适中，拿回去做春秋两季的衬衣、裙子都合适。关键颜色也漂亮，抬肤色，显白！”
爱人听了挺高兴。把布摊开，铺了一角搭在胸前，对着镜子左右照照，觉得满意，从钱包拿布票付账，只是临出门，不忘执拗地再问了遍：“真的买不到的确良啦？”
售货员点点头，很肯定地说是的，接着忽然眼前一亮，喊了声“等等”，蹭蹭蹭跑到柜墙后，从放边角料的箱子里东翻西找，掏出块皱巴巴，脏兮兮，目测不超过1尺的白布。
众人都愣了。
小两口满脸尴尬：“这是……”
“的确良啊！”售货员笑：“反正卖不出掉的，要就两毛钱拿走。”
两毛钱？
买的确良？
小两口张大嘴——(⊙０⊙)真的假的？
“要吗？”售货员抖着手问。
小伙子想了想，忍痛说：“算了，我们买的确良是为了做衣服，这块废料子才30多公分，拿回去做袖子都不够！”
他爱人急了，红着眼睛：“你不要我要，这大小刚好可以裁成内/裤。”
“的确良内/裤？你疯啦？”小伙子把嘴凑到爱人耳边，小声嘀咕：“内/裤穿在里面，啥料子人家又不看不见。”
售货员：“……”
林骏：“……”
唐纪礼抿着嘴，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意外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