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遍嫩草人未老》杜尔西内娅

3、花家

　　这样的提点该是够了吧？
　　在翌日清晨醒来时，难得睡过头的邵维瑶只觉昨夜的郁气全都一扫而空，尤其是当她揭开燕氏在厨房给她留的碗盖饭后，盯了那切得厚薄不均的肉片一会儿，心底更乐。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做起家务事来就是爱在不经意间露出痕迹。

　　看样子，这回方家“少爷”受到的震动可不小呀。

　　趁着窗外啾啾鸟鸣，邵维瑶眯着眼捡了一片小炒肉放在口中，惬意至极。

　　然而，这种神清气爽的心情只维持到一声震破屋顶的大喊：“不好啦！胭脂铺出大事了！”

　　听出了祈小四的声音，邵维瑶轻松的表情陡然一变，不同于他几个哥哥弟弟，祈小四是一个格外老实本份的好孩子，所以，他口中的大事必然不会是虚言。

　　是史嘉宝耐不住寂寞亲自带人上阵了呢，还是其他眼红的人故意来找碴？

　　邵维瑶正在心底慎重的考虑着所有的可能性，就听祈小四说了一种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情况——“花文星和他娘来砸场子了！说是不把他的媳妇找回来，我们的铺面就别想开了！唉呀，他们现在正打小花姐呢，还一个劲嚷嚷是小花姐就把她嫂嫂给放跑了……”

　　香气扑鼻的胭脂铺外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神情难看的看着一个赖坐在地上哭嚎的青衣妇人和跪在她身旁任是他们怎么劝也不肯起来的蓝衣少女。

　　“我有哪点对不住你，你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

　　一边哭，这个马脸妇人一边继续朝少女肿起了几道紫痕的脸上打去，斜觑着的眼睛里只有痛快，不见一丝心疼。

　　“害死了你爹还不够，还非得把你大哥弄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说着，她尖着嗓门发出一声饱含怨气的哭喊。

　　这句诛心的话一入耳，少女瑟缩着将头埋得更低，而早就看不过眼的旁人则在一阵压抑的沉默后含怒劝道：“花家大娘，你这是何必？想教训孩子回家关了门教训便是，单为这事坏了人的买卖不大妥当吧？”

　　这位街坊的语气极委婉，不想花家大娘半分不领情，反嚷嚷得更凶，“我就是要坏方家的买卖怎么了？他们教唆小美做下这事我还不能找他们算账了？你瞧着吧，我不仅要坏他们的买卖，我还要让他们赔我一个媳妇！要是我的媳妇找不回来，我就让那邵家小妮子上我家给我儿子作牛作马去！”

　　等邵维瑶赶到现场时，听到的恰好就是这样一番话，于是她当即冷笑一声，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群，径直来到撒泼的花家大娘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想让我作牛作马？我倒要看看你儿子消不消受得起这个福！”

　　说着，她瞥一眼被阿庚死死制住的花文星，见那个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烂赌鬼眨着眼不断偷偷瞅她，心下直犯恶心，转眼瞄见一片狼藉、惨不忍睹的铺面，恶心中又升腾起了几分愤怒，冷声道：“阿庚，给我打！”

　　蜂腰猿背的阿庚朝邵维瑶点点头，一言不发的拎起花文星，举拳便揍。

　　于是众人就只见花文星瘦弱的身子在半空中缩成一团，双手一时捂一时捂脸连连惨叫：“娘哎——”

　　本来被邵维瑶唬得愣住的花家大娘这下可心疼得发了狂，抖着身子拼命尖叫一声：“住手——还有没有王法了？！”然而，等她声嘶力竭的喊完，却见除了邵维瑶面上满是漠不关心的冷然，周围那些人也大多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心下狠狠一急，转身便扇了那少女一巴掌，捶地骂道：“赔钱货，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天哪，亲大哥遭了这么大难，你都只干看着哟……”

　　邵维瑶冷眼看着花美禾默不作声的垂头受了这一巴掌，心下生出了些无能为力的气恨。

　　她这副模样，就和邵维瑶初次遇到她被满村的小姑娘联合欺负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她们把她推到稀泥烂浆的水稻田里，再嘻笑着看她回家被花家大娘不分青红皂白的臭骂一顿，或是把她骗上深山后，再翻脸抢走她的黑布鞋，好看她怎样赤脚从细枝碎石密布、毒虫野蛇遍野的夏日山林走回家。

　　而无论是怎样过份的欺负，她都是默不作声的承受，不见一点脾气。若不是后来邵维瑶出于某种怜惜小动物的天性将她护在了羽翼下，她简直怀疑这姑娘能不能顺利活到成年。毕竟，孩子们见她不反抗，只有变本加厉的份，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不会过火到任谁也无法承受的程度呢？

　　而且，一想起这点，尤其让邵维瑶觉得难过的是，哪怕闹出了人命，花美禾那个娘也不见得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那些孩子之所以敢闹得那么凶，不就是瞅准了花家的不闻不问甚至乐见其成吗？

　　想到这里，邵维瑶无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郁闷的对身后的祈小四道：“去把你小花姐拉起来。”

　　有着这样的娘和亲哥，要是她再对花美禾撒手不管，她还真想不出她能过什么日子。

　　再说，就算花美禾乐意让自己亲娘打，她也是实在看不得那张不成样子的脸上再添一道血痕了。

　　祈小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瞄一眼表情警惕死拉住花美禾不放的花家大娘，清脆的应道：“好嘞！”

　　说着，他连蹦带跳的来到花大娘跟前。

　　别看祈小四个子瘦小、貌不惊人，可他毕竟也是个男丁，真要用起劲儿来，必然比花大娘强了不知凡几。

　　于是纵然花家大娘百般不情愿，还是得边嚷嚷着“你干嘛？那是我女儿——”边眼睁睁看着花美禾脱离她的掌控，去到那群虽不是全部关心她却也对她绝不抱有恶意的人中。

　　“打人不打脸，我就还真没见过有亲娘一个劲儿打自己闺女的脸！”

　　“啧……下手真狠呐，这伤得多少时日才能养好？”

　　“唉，苦命孩子，摊上这么一个娘……”

　　听着她们对那个丧门星各种嘘寒问暖，再听着她的心肝儿子不断发出的各种惨叫，花家大娘心下一懵，血气冲脑，眼前忽然阵阵发黑……

　　“娘——”

　　随着那个身影闷声倒地，这回花文星的惨叫总算是有人注意了。

　　在一片寂静中，邵维瑶皱眉示意阿庚放开眼睛通红、呆呆看着自己娘的花文星，但不等阿庚彻底松手，花文星便又恢复了嚣张，在落地的刹那扯开嗓门冲她喊了起来：“你等着吧，一会儿县丞大人就会替我和我娘做主！他会让你——不，让你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青州邕县的县丞姓向，与他的亡父花秀才有多年同窗之谊，因此，平时里对他这昔日友人的唯一后嗣多有照顾。否则，单凭他做下的那几桩赌淫俱沾的恶事，纵然不被关进大狱，也会被时不时的带上堂挨上数十大板，哪里还会像现在这么逍遥？

　　听了这话，明白他是要去告状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其中，怕吃了瓜落的机警之徒更是趁机悄悄溜走，免得被怜惜这对母子的县丞看到后迁怒，而恰好站在花文星身后的阿庚则拳头一捏，眼中冒出几分杀意。

　　眼看众人就要被花文星这个蠢物牵着鼻子走，邵维瑶不由挑起秀眉，冷冷睨向得意洋洋的花文星，轻言细语的道：“你想去县衙便去就是。不过，不如你先去和县丞大人说我狠狠欺负了你，然后我再去书院与黄先生解释一二？”

　　邵维瑶口中的黄先生是白云书院的院长兼创始人，他以学问渊博而蜚声天下，自然而然的，向县丞的独子向应心不会错过这种天赐良机，而且，除了在书院里潜心向学，他还千方百计钻研黄先生的喜好，希望能借此让对方对自己青眼相加。

　　但是，让人怎么也想不通的是，黄先生却只把他的偏爱放到了方恽身上，还将方恽收作了唯一的入室弟子。

　　在这种情况下，向县丞又怎么会冒着得罪自己儿子授业恩师的危险来替花文星出头呢？
　　就是向县丞再心疼他，还能疼过自己的儿子不成？

　　花文星只是混蛋，还远远称不上傻的程度，所以轻易就理解了邵维瑶轻描淡写态度之下的危胁，当下他也不觉得那张眉目生动的脸惹人爱了，只觉对方可恨至极。

　　不仅借不成虎皮，还反被戳穿，他臊得脸上通红一片，气怒难忍的冲躲在邵维瑶身后的花美禾喊：“还不快过来帮忙？没见娘都成这样了？呸，不愧是良心被狗啃了的丧门星！”

　　低着头的花美禾身体轻轻一颤，缓缓往前踏出一小步。

　　邵维瑶皱眉瞟了一眼昏倒在地的花家大娘，转头伸手看似扶了一把正欲上前的花美禾，借机往她袖中隐秘的塞了几两碎银子。

　　就当是作为赔偿吧。

　　虽然这个事是他们先挑起的，而且怎么论都是他们理亏。

　　花美禾含着泪将银子退还到邵维瑶掌中，凑到她耳边微不可闻的说着：“你发的工钱我都攒起来了，替娘治病够了……瑶瑶，对不起……”

　　“我不会再来了……”

　　邵维瑶一怔，来不及阻止的看着她转身飞快跑向地上的花家大娘，然后，用她瘦弱的身躯背起不醒人事的亲娘，在自家大哥的骂骂咧咧之下与他一道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