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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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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途中,邵维瑶作了许多狠心的预想,但等她真的在青砖瓦檐下看到神情温柔、企首以盼的燕氏时,却差点绷不住心头的委屈扑到她怀中哭了起来。
她这辈子是一个弃婴,睁开眼睛就恐慌的发现自己被一位逃难到邕城的荒民当作了储备粮,每日一餐不落、一粒不剩的吃过赈赒粥饭,他在夜里却仍然眼馋的直盯着她绵软的胳膊,若不是偶然见到她的燕氏发了善心,用四升米将她从那人手里换了过来,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所以,在方家落户后,哪怕日子过得再艰难,她也没有一句怨言,只反复考虑着如何将这个家撑起来——不仅是撑起来,她还要让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方氏收到的羡慕目光比同情与尊敬多得多!
让她自豪的是,十五年后,她的的确确做到了这一点。
一见到步伐轻快、笑容明朗的邵维瑶,燕氏就露出了高兴的笑,然后她噙着笑有些疑惑的左右张望,“瑶瑶,恽儿没和你一起回来?”
往日里,只要得空,邵维瑶就一定会在村头的那棵大榆树下等着方恽一道归家。而且算算日子,现在也并不是店铺的忙季。
邵维瑶撅了撅嘴,用十足的女儿家赌气模样嘟哝道:“方恽给别的姑娘送了花……他肯定是喜欢上她啦。”说着,她的眼圈微微发红,显见为了这个事情十分伤心。
她这么说,并不是想告方恽一状从而让燕氏替她做主,而是在人多口杂的乡下,根本就藏不住秘密。与其让燕氏在听到一些夸大了数倍的风言风语后为他们二人担心不已,还不如就让燕氏以为这就是一首两人间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毕竟,无论方恽知不知道他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愿把燕氏扯到他们之间的事情来。
这会儿,邵维瑶也从目睹送花那一幕的冲击里冷静下来了,转而开始怀疑方恽究竟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是其他人做了这事她肯定不会产生这种多此一举的疑问,但她对方恽实在太熟悉——一个埋首诗书坟策、不知生活艰辛的人,就算号称懂事又能懂事到哪里去?何况,方恽还远远称不上懂事呢。
果不其然,燕氏听了这话后,面上不自觉现出一副又好笑又心疼的神色,自语道:“恽儿送花给别的姑娘?这可真是……”她清咳一声咽下后面的话语,慈爱的一把将邵维瑶如小时候般搂进怀中,抚慰般摩挲着她黑亮似鸦羽的鬓发,“我的乖瑶瑶,快别气了,你可别不知道恽儿的脾性——”说到这儿,她又失笑道:“算了,不提他!来,咱娘俩一块进去,尝一尝娘特地为你煲的鲫鱼春笋汤,这可是娘从万大娘那弄来的鲜货!”
为人热情又厚道的万大娘是里正的媳妇,承包了村里惟一一方池塘,因此平日无论谁馋鱼了都是现去她那里买鲜货。
邵维瑶只觉自己纵是有再多的不平也尽被那温柔的抚慰抚去,不由仰起脸来眸光闪闪的望着燕氏,用力的“嗯”了一声。
燕氏斜长出了几道鱼尾纹的眼尾微微上翘,怜爱的目光不住在邵维瑶苍白的小脸上逡巡着,这惹人疼的丫头,为这个家吃了多少苦都不抱怨,也不知她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香才捡来这么一个大宝贝。
落日余晖融融映照着她们的背影,连带着那座十里八乡罕见的两进院落的青墙红瓦也柔和极了。
美-美吃了一顿鲜得让人直吞舌头的鲫鱼汤,习惯性的收拾好碗筷后,邵维瑶又陪着做针线活儿的燕氏闲话了一阵,比如花家媳妇因为受不住婆婆和丈夫的双重苛待跑去了别州,或是莫家和祈家媳妇又怀上了真了不得诸如此类的。眼见天色渐晚,燕氏的眉眼又泛上了几分倦意,邵维瑶忙止住了话头,劝她早点歇息。“娘,您就别等方恽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儿能出什么事?”
仅仅是不重样的一天三餐就够让人头疼了,加之燕氏也上了年纪,精力不比从前,邵维瑶时常担心她会把自己的病痛瞒下不提,因而总比她自己更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燕氏一想也是,便点点头,将针和线头仔细的别在已初步看出轮廓的绣布上。那是一副绣给女儿家的百蝶戏牡丹图样。就在临走前,她强支睡眼不放心的对邵维瑶道:“瑶瑶,你也早点歇息,莫仗着年轻熬坏了身子,至于恽儿的胡闹,不用放在心上,等我和他说就得了……”
有什么能比你所爱护的人同时也不少一分的爱护着你更幸福呢?
邵维瑶心下一暖,再次感受到她充满了面对世间一切不平不幸的勇气。
凭着这点暖意,邵维瑶迅速回了自己房间,将藏在墙角一块不起眼青砖下的蓝皮账簿取了出来,边借着月光仔细翻阅,边想象着等会方恽回来后得知这个坏消息时的表情,她不由露出一个解气的笑容。
将自己的计划在心底草草过了一遍,见其并没有什么明显纰漏,邵维瑶便放下心来,准备梳洗完毕之后再找方恽算账。
——不先把自己打理清爽,怎么有闲心去观赏别人的狼狈?
于是等方恽轻手轻脚的摸进前院,映入他眼底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盈盈烛火下,褪去了往日霸道的美人默然执笔托腮,皓腕凝雪,腮冻夭桃,波澜不惊的眼眸静若秋水,杏红的单罗衫艳似一簇燃烧的火焰,冷不丁之下,他不禁看呆了。
被“吱呀”推门声惊醒,邵维瑶放下狼毫笔杆,先淡淡瞥了眼旧铁梨木案前满地清亮月光,再才表情严肃的抬头望去。
“阿瑶……”
心虚的方恽被邵维瑶平静的眼神刺得面红耳赤,轻轻将门掩上后,他眼帘微垂,讷讷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我和同窗多喝了几杯,没注意时辰……”没注意邵维瑶表情微妙,他顾自苦苦补充着,“多年同窗情谊,他盛情相邀,我总不能不去。不过,我保证……”
若是真的饮了酒,何以半分酒味也无?
他呀,还是这么笨,连一个简单的谎话也编不圆!
心底嗤笑一声,邵维瑶维持着严肃的神情打断了方恽的话,“行了,今天我不计较这个——”不等方恽清亮的眼睛中的那丝庆幸消失,她接道:“因为我们有麻烦了。”
“我们的胭脂铺就要垮了。”
面对这不像是玩笑话的荒诞现实,方恽直觉性的惊声反问:“不是一直开得好好的吗?”
他的话里有掩盖不住的慌张,因为再不通人情的人也明白家里惟一的收入来源没了之后会面临什么。
邵维瑶垂眸叹了口气,幽幽道:“唉,还不是好心办坏事的司马夫人——你还记得上次她来买胭脂时说了什么吗?”
司马夫人?
方恽一怔,因为对那位经常周济他们的和善夫人印象很深,立马就想起她上次光顾的情景:选了一盒最贵的胭脂后,她便又怜又爱的看着邵维瑶,“若是我家芮娘能有你一半懂事,我这辈子就再无所求喽。”
“因为那句话,史大小姐算是彻底恼上我了,不久前,她在只隔我们一条街的地方开了一家胭脂铺,价钱比我们低一倍以上,货又比我们齐全……你没见这几天铺里冷清了许多吗?”
方恽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女孩间的勾心斗角之事,只对一件事格外吃惊——“司马大人也不管她?”
不同于他这个没人注意的小秀才,司马可是仅在一州刺史之下的重职啊,他怎么敢公然与民争利?
邵维瑶闻言好笑的瞥了他一眼,“圣上常年病重,大权基本由左右两位相爷秉握,邕城又是素以野蛮著称的边城,流民刁民远远多过良民,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已驻扎此地多年的武将能有多循规蹈矩?”说着,她欲言又止刹那,定定看着他:“账簿在这儿,你自己来看吧。”
是啊,连一个女子都能想到的简单问题,他为何就没有想到呢?
如此想着,方恽恍然又懊恼的快步走到桌案边,一把将那本账簿捞起细细端详。
邵维瑶神情自若的听着耳侧“哗哗”的翻页声,顺带还伸指捋了捋被风吹乱的一绺额发。
生意人都记有两本账,一本给自己看,一本给别人看。这本由她亲自操刀的假账做得天衣无缝,不仅收入大缩水,支出也加以夸张,她确信方恽看了绝对会吓一跳。
为了加重压迫感,她像连珠炮似的不间断说道:“铺面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家里的开支又必不可少,我们已经入不敷出了一段时日,再这样下去……”
方恽呆呆转头看着邵维瑶,仿佛不能理解为什么耳边萦绕的那些话语会给他带来一种如斯沉重的压迫感。
也是,他往日里学的尽是飘渺如在云端的圣贤书,而那些书,又有哪一本能告诉他人间烟火污秽背后的辛酸呢?
看着方恽垂头丧气更甚先时的模样,邵维瑶几乎就要心软得安慰他,告诉他一切还没那么糟糕,就算是糟糕了,也还有她……但是,她终究只是面无表情的继续给方恽施加压力。
今天能送花给别人,明天就能给人送金饼银饼!
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可不是让方恽白白送给别的姑娘的!
邵维瑶狠下心来,给了方恽最致命的一击——“距八月还有四个月,我们必须得想办法,不然连去洛城的路费都可能凑不齐……”
八月是秋闱之月,是方恽这类贫家学子惟一的鱼跃龙门之机。
方恽浑身一震,清俊的面容在片刻间煞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