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43、C. Tempering（8）

　　当年，Tommy带着整个团队，跟着何先生北上拓荒，内地的工作环境和风气都需要逐步适应，向晚更是失魂落魄，需要具有挑战性的工作，才能让他用对职业的热爱稍稍回魂。

　　当时港圈背景的话语权还重，作品除了挣钱，还有些别的意图，加上几个大导还没遭遇新玩法，又正是当打之年，也就造就了向晚的几个经典角色。在奠定了影帝级的地位与票房号召力之后，哪怕有与何先生的关系作保，向晚还是需要出席一些酒局，出演一些人情性质的角色。

　　或者，这就是何先生所言的“鱼过塘”吧，在Tommy看来，则更像是“跃龙门”，捱过了，便是飞龙在天。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其中的奥妙和苦楚。起码向晚的很多粉丝不理解。作为向晚的经纪人，在网络暴力成为一个名词之前，Tommy就经历过类似，甚至更出格的对待。出于多方考虑，Tommy渐渐将向晚的经济工作分给团队中的其他人负责，如今，基本都集合在Edward手上了。

　　对于向晚这种动不动就要去灵魂修行的行为，Edward实际上比Tommy更清楚，他的全部工作都围绕着向晚一个，不似Tommy这样还有新签在手边的艺人要抽空关照。头几次，Tommy让Edward一路尾随，发现向晚的行事算不上出格，渐渐地，也就不再每次都派人跟了，就连Tommy也愿意理解，公众人物，也需要有单纯做个“人”的时候。

　　李敢曾经问过，难道这么明显的事，一定要他提示，Tommy才能明白吗？

　　Tommy却只是拨弄着酒杯里的冰块，苦笑着回答：“在这个圈子里，能有保护得了的感情不容易，如果非要搞成这样，他们两个才觉得有安全感，我们装装傻，总比人家担惊受怕强。而且Francis也算体谅我，他们后来重新开始的时候，在国外也聘用了团队，从来没有什么会外流的信息，Francis还是丁克族，我也不必给他们收拾太多手尾。”

　　李敢有着一种属于文艺青年的“不接地气”，他对Tommy的装傻充楞有些嗤之以鼻，却还是会体谅向晚和徐未白的深度地下情，按他所说，人这种动物，就喜欢用道德和理想去捆绑比自己低阶的同类，无论这种分阶的依据如何，但只要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艺人这行饭，当年来说，并不那么易吃。

　　如今，向晚和何先生的布局已经逐渐清晰，他们两兄弟兵分两路，向晚做清流，拥抱剧作家、创作者，用自己的号召力去建设幕后专业学校，为许多业内人士的梦想提供一条更加专业化的晋升道路；而何先生则深度与内地资本捆绑，虽然什么挣钱玩什么，但从来都不会过分，只是为了方便抽身，保持盈利尺寸，不踩红线的同时，静待风向的转变，只要内地有大动作，他大可以拿出大量资源，两兄弟一起在文艺娱乐领域携手打出一片天。

　　看着半神隐的向晚熟练地收拾着行李，Tommy反倒有些轻松，窗外阳光正好，而他已多时没有这份看阳光出神的好心情了。

　　任何进入一段稳定关系的人都有着差不多的想法，如果彼此的工作内容能发生些什么勾连，就最好发生，因为当一段情感关系失去了生殖价值这个传统意义上的锚定点，总要发生更多的利益捆绑，才能算是一种情感的深刻。别的圈子是什么样的，Tommy不清楚，但至少他所能接触的人里，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不能免俗的，除了跟着徐未白的脚步，安排话剧舞台剧目的向晚，当然也有试图推动李敢作品翻拍的Tommy。

　　脑海里已经布局了很多种可能和路径，Tommy却被Edward叫回了神，“Tommy哥！你没事吧？是最近应酬多，喝太多了吗？总觉得你有点宿醉的样子。”

　　Tommy是有参蜜解酒的人了，当然会对这个话题流露出一些温柔笑意，“还好。”

　　他努努嘴，示意Edward还是不能太过放松对向晚的“看管”，“今时不同往日，虽然现在只要别玩得太过，就算是跟一个女人生了一支足球队，只要我们公关到位，也没什么事。反正Patrick这几年，已经让运营那边把舆论往大家都在盼他结婚的方向带了，同行又这么‘帮忙’，到时候何先生那边有消息过来，我们只要把Patrick的形象往业界良心、行业清流的方向上引导，那时候如果身边的还是Francis，就说他们是各自完成梦想的艺术伉俪。”

　　Edward心领神会，“反正大众要的就是个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分开很久又复合，文艺界的‘神雕侠侣’啊。”

　　Tommy与他打趣，“算是吧，‘十六年’里，我算断肠草，你辛苦一些，算‘雕兄’。”

　　“雕兄”自然不会推拒功劳，点了根烟，自嘲道：“那这么算起来，我还真是叨了不少蛇胆给他提升功力啊。”

　　二人想到往日，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互相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向晚一飞，Tommy这边就收到了新的风声，赶忙安排手下人办手续，以港人身份在内地营业，税务上的优惠是小，资金流动的方式和途径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怜他们从来都是台前木偶，后面的大鳄相互倾轧，每每都能溅一身血。

　　随着香港演艺圈的逐渐没落，还能吃点老本的大都移居内地发展，资历不够的也只能带些新生代的小朋友，在豆腐干大的地方争夺仅有的资源，得闲还要做点“送外卖”的活计，才能养妻活儿。有的人，正是因为“送外卖”时听话懂事，渐渐也能混出来，但若是没有Tommy这样耳聪目明的朋友在上头打点着，怕也很容易伤筋动骨。

　　一个由Tommy带入行的老友前一阵还春风得意，几次当Tommy的提点是废话，如今也是Tommy为自己积阴德，最后一次捞他一把。电话里的寒暄是两方的敷衍，Tommy深深呼吸，搓着指甲问道：“Peter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首国语歌，叫，如果没听过，google下歌词啊。”

　　江山北望，你望不望得起啊？真以为斋得你北望？如今狼烟起，不知阁下能得几时好。

　　如他们这样的虾米，在龙游浅水的时候就要想办法攀扯上，待到有朝一日，飞龙在天了，哪怕手脚须发都被烫化了，还是会用牙咬住一片龙鳞，只因攀附已经是此生最大的机缘了。

　　这样残忍的现实，让Tommy想到与李敢探讨的关于影视版权收购偏好的问题。李敢等于是真正的前端，对于Tommy这样相对滞后的影视运营方来说，代表着未来的一切。

　　他就曾经说过，男人会因为对现实感到无力而投向虚无的爽文，女人则敏锐地感知到人间的薄情，想方设法地让自己陷入虚无的爱情故事，然后大家一起被Tommy这种在无力中尚算有力，在薄情中不算无情的人收割。

　　那时候的Tommy还很有朝气，抽着烟，觑着外表青涩的李敢道：“市场要的是故事，爱情故事，或者一切让他可以遗忘不堪的故事，他们不需要真实，也不需要爱情，不然高价的就不会是那几个。”

　　现在呢？Tommy没了当初的朝气，戒了烟，试图活在一段爱情故事里。你看，世界对人的规训真是残忍，虎狼做了猫狗，还要吃湿粮。

　　一整天的鸡飞狗跳之后，Tommy回到家，李敢不在，房子里空旷安静，连一个留灯等候的温馨气氛也没有。Tommy洗了个澡，换了睡衣，把灯光调到温暖迷蒙，几杯酒下肚，醺然欲醉之际，李敢就回来了。

　　李敢尽管不喜欢见到Tommy喝酒，却也能体谅他的职业需要，日常喝些，也算是一种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敬业。

　　“醉了？”虽然体谅工作的特殊，但语气并不好。

　　“哪有这么容易醉？”Tommy曾经酗酒到需要强行戒断的地步，酒量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但为了工作原因重新喝起来，自然也比不上曾经的海量。

　　“没醉为什么笑得这么傻？”李敢强行拉长的脸，因为止不住的笑容而破了功。

　　“因为看着你嘛。”Tommy笑意缱绻，喝着杯里的，还想着锅里的，“我们好像都没有一起过过圣诞节，我做热红酒和蛋酒都很好喝的，今年我们在家里弄棵圣诞树吧？”他环视这间房子，试图找到一个合适安置圣诞树的位置，突然有惊醒，“你这个人太传统了，是不是不喜欢过西人的节？不过香港是过的，冬大过年、耶稣生日、一月一号还有农历春节，冬天的日子那么难捱，确实应该多过几次年，调剂一下。我就最喜欢过圣诞节，我又没有宗教信仰，纯粹过个气氛，享受乐趣又不负责任，听上去多man哪。”

　　李敢拍打着Tommy带着坏笑的脸庞，“好man啊。”

　　哪怕是对的人，拍拖就是充满了垃圾话。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