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入画，一世天涯》十诫城

3、怎相守

　　三，怎相守

　　九月初八，慕容懿封我为丽妃。宫中的人对我好得很，可这好，也能琢磨出一丝味道来。比如，太后的好里参杂着些许不屑，后妃的好里，带着几分嫉妒，宫人的好里，有着敬畏和谄媚。不过，慕容懿和阡陌还和从前一样就是了。

　　夜已经深了，慕容懿还没回来。眼看着蜡烛就要燃尽，阡陌道：“娘娘，您快歇着吧？”我摇摇头，固执道：“我要等着他。”阡陌不再劝我，只是叹了口气。突然，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我不禁喜出望外，我就知道，慕容懿肯定会回来的。

　　我出门迎接，却见他一脸阴郁。我心里担忧，给他递上一盏茶，道：“累了？”

　　慕容懿接过茶盏，道：“嗯。”我轻轻替他揉着肩膀，笑道：“我还以为你是钢筋铁骨呢。”他一笑，便不再多言。见此，我小心翼翼道：“皇上若有心事，不妨说出来。”他却只是拍拍我的手，疲惫道：“没什么的。”

　　“你若不想说，我不会逼迫你的。只是我不喜欢别人敷衍我，尤其是你。”他似乎是听出了我的不快，踌躇了一会儿，才对我说：“为何别的妃子的发髻和衣裳都和你如此相像？“阡陌在一旁收拾着，听了这话，便笑道：”那是别的妃子模仿娘娘呢。“

　　慕容懿饮了口茶，道：“东施效颦！”我轻轻戳了一下他肋下，他猛地往后一串，我掩口笑道：“人家看见好看就梳了，不许那么嘲讽别人。”慕容懿吃了瘪，不甘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随后，他正色道：“如果我再纳个东施为妃呢？”我心下一沉，凄笑道：“你若是想纳，那便纳吧。”慕容懿拥我入怀，坚定道：“我在逗你呢，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过了几日，便传来了慕容懿要亲征西梁的消息。我听后，既是担忧，又是不舍，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唯有祝他旗开得胜、平安归来。西梁很凉，我便想着给他制些棉衣，可不知怎的，最近懒得很，特别嗜睡。

　　慕容懿一走，太后就生了病，命我前去照料。我不敢大意，只是，我怎么瞧，太后红光满面，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她躺在凤塌上，闭著双眼，让我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我很不安，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太后道：“你别多心，巫医说，有人如此尽孝会好得快些。”我心里一滞，她这明明是在借机整治我。而我却不能说一个不字，因为我不能让慕容懿难做。

　　我从清晨跪到夜里，双膝已是麻木不堪，小腹也隐隐作痛。太后饮完玫瑰玉露，才淡道：“行了，你起来吧。“我忍着满身的酸痛与满心的酸涩，勉强道：“臣妾多谢母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冰蚕丝帕轻拭着嘴角：“这女人的妒忌心不能强。皇儿纳个妃，你也就多个妹妹，有什么不好。更何况，这人是我们皇族急需拉拢之人的女儿。真是造孽，造孽啊。”

　　原来，慕容懿那日说的纳妃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我不愿意让他纳妃的消息是谁透漏出去的呢？

　　我匪夷所思地看向了阡陌。但我不想，也不愿这么相信。

　　我被人扶回了宫。

　　这繁花似锦的地方，怎么这么可怕？我怀念起了戏班的自由自在，那时，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唱戏。哪像现在，像是被人生生关进了牢笼。只是，我并不后悔。

　　突然，我的腹部一阵绞痛，下身也觉得一片濡湿。我伸手一探，心里不禁一片冰凉。

　　原来，前阵子的贪吃和嗜睡竟是因为我有了慕容懿的血脉，可，他就这么被他的亲祖母折磨没了。

　　我冷静地屏退了宫人。在那扇门闭合之后，我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与对孩子的愧疚全都被埋藏在这哭声中。

　　第二日，我如常的去“照顾”太后，只是，这次除了罚跪，还要做些粗活。天气渐冷，我身子本就虚弱，再加上刚刚没了孩子，顿时变得不堪一击。太后盖着厚厚的锦被，嚷着热，开了窗子，丝毫没有顾及瑟瑟发抖的我。

　　晌午，安宸风来给太后请安，我故意躲着他，却被他逮了个正着。他道：“这就是他的承诺吗？”我道：“与你无关。”他冷笑道：“好！真好！”说罢，他转身而去。我叹了口气，心里盼着慕容懿快快回来。

　　傍晚，天空被夕阳染得绯红。阡陌告诉我不用去伺候太后了，因为安宸风恭请她去了安家的山庄。我听了，瘫坐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这次又是安宸风帮了我。我感激他，却也只是感激。

　　太后在安庄玩的很尽兴，回宫的时候已是她生辰前一日。我自言自语道：“我的苦日子怕是又来了。”阡陌点上紫云香，道：“娘娘，隔墙有耳。太后正在召见安公子，更何况，皇上打了打胜仗，明日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却只觉自己越来越困，最后竟失去了知觉。

　　昏昏沉沉地，我好像睡了很久，头部疼痛欲裂。“这是哪？”

　　耳畔响起了一个男音，对我犹如当头棒喝——是安宸风！我猛地睁开眼，看见我和他衣衫不整地躺在檀香榻上。我懵了，全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安宸风一下子坐起来，眼中闪着阴鹜的光：“我们被太后算计了！”

　　我泫然欲泣，安宸风猛地跳到地上，找到我的衣裳就撕。他道：“一会就说是我强迫你的！”他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丽娘，你的柳梦梅打了胜仗回来了。”

　　安宸风撕完衣裳便上了塌，双手钳制住我的手腕，我不住地挣扎，惊恐道：“你要干什么？”他沉声道：“我在救你。”

　　慕容懿踏进卧房，像是看见了毒蛇猛兽，他猛地踢碎了床榻边上地花瓶，愤然离去。

　　安宸风被慕容懿以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边疆。他给自己安上了□□宫妃的罪名，他的一生，算是毁了。我不止一次地向慕容懿解释过，想要他放了安宸风，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安宸风被流放是因为他通敌叛国。

　　他被流放之前，我偷偷地去看他。我跪在他面前，道：“你若承认是通奸，你不会被罚得这么重。”他一言未发，把手伸到我面前。我望着那只十指修长的手，心中一阵绞痛。他若无其事：“我这辈子什么荒唐事都做过，就是没犯过这个事，人嘛，得走走没走过的路。”随后，他摸了摸我的发髻，淡笑道：“你可否插一次我送你的那根玉簪？一次就好。“

　　我忍不住痛哭出声，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根簪子，轻轻插到了发髻上。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他笑了，笑着笑着，泪水便从眼中流出，他只顾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颤声道：”好看，真好看！“

　　回到寝宫，慕容懿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猛地扑进他怀里，哭的像个孩子。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尽是不舍，道：“以后我绝不独留你在这狼虎之地。”

　　他用尽力气写下他的誓言，可书上我心底的，竟是一纸离别。慕容懿亲自炖了燕窝粥，他宠溺地喂一口，我甜笑着吃一口，恨不得我和他一步不离。罢了，能让一国之君亲自为我洗手做羹汤，怎的都值了。

　　圣上这月初八迎娶西梁公主为后，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宫里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也许，初八就是举国欢庆之日。

　　而今日，是初七。

　　六月初八，吾皇迎娶西梁公主为后，自此大赦天下三日，举国免赋三年。

　　四，终相望

　　我这半生，舞不尽的，是一身风尘无需问，歌不尽的，是满目苍桑无人识。我轻甩着水袖，扭动着腰身，踏着碎步，风乱戏乱心易乱，歌断弦断情难断。我开口唱道：”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一阵炮竹声响，掩盖了宾客的言笑晏晏。多么热闹啊，就像戏班唱戏一样。

　　越是繁华越寂寞。

　　阡陌笑道：“新人入洞房了。”我的呼吸一滞。她又道：“安宸风死了，被敌国乱箭穿心。”

　　我带着哭腔：“主尽沈烟，抛残绣线，今春关情似去年。”

　　安宸风怎么会乱箭穿心而死？他刚刚还夸我的玉簪好看呢，怎的就死了？阡陌不耐道：“你别唱了，太后宣你呢。”

　　我从容地来到太后寝宫。刚一进殿，便看见了满身是血的张班主。他蜷缩在地上，身后的太监高高举着粗鞭。太后厉声道：“本宫再问你一遍，你的戏班里有没有一个叫铃铛的？”张班主大喊着：“没有！从来都没有。”远处的碧桃道：“班主你莫要扯谎，铃铛就是丽妃！”

　　我跪倒在地，清声道：“我不叫丽娘，我就是那个张家戏班的铃铛。你们高抬贵手，放了班主吧。”太后怒道：“你可知戏子入宫是个什么下场？”我淡笑道：“不过是一死而已。”太后高声笑道：“好！好！念你侍候皇上有功，就赐你毒酒一壶。”

　　我从阡陌手中接过那壶酒和杯，冲她妩媚一笑：“多谢你，我的好妹妹。”她有些慌乱，仍道：“不谢。”我将酒杯满上，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向着北方高举：“慕容懿，我敬你。”说罢，一饮而尽。第二杯，我在心里默念，安宸风，这是敬你的。你曾对我说，别指望你救我，可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第三杯，我要敬给戏班，我如今才知道，唱戏才是我在人世的意义。下辈子，我还要做戏子。

　　一壶毒酒就这么被喝光了。我的腹部开始绞痛，我倒在地上，疼的脸上全是汗水，却愣是一声不吭。模模糊糊间，我看见衣衫不整的慕容懿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散发着阴鹜的气息。他暴怒地大喊：“去给朕传御医！！！”他抱起我，我虚弱一笑，道：“你日后要好好对待西梁公主。”他颤声道：“你不会有事的。”腹部的疼痛加剧，我紧紧拽住他的袖子，忍不住道：“疼，我，，疼，好。。疼。。。。”他抱紧我，无助地把脸贴到我额头上，不停道：“别怕，有我在。乖，别怕。”渐渐的，我似乎麻木了。趁着意识清醒，我轻声道：“戏子地一往情深就是个笑话，我的那些真真假假，哪配得上你的眉目如画。”他的泪滴到了我的眼角，他声音中满是懊悔与自责，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深深的痛苦：“早知是今天这个结局，我断断不会去知春亭躲雨，不会招惹你，更不会，把你带进这个肮脏的狼虎之地！”

　　慢慢地，我的意识模糊起来，我在这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慕容懿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哀嚎的喊着我的名字：“铃铛！”

　　慕容懿，我不会让你梦到我的。

　　眸光流转，衣袂轻扬，这样的情节轮回，是谁，在用自己的所有轻声唱着离别？今夜，所有的海誓山盟，皆，化作了海市蜃楼。

　　几世后

　　就在那几百年后清湖边的知春亭上，铃铛仍与身着白色西装的慕容懿相遇。不同的是，这次她透过脸上的油彩，看清了他身边穿着淡色旗袍的她，是那般的笑颜如花。铃铛从他左边匆匆而过。

　　千百年的羁绊，依旧抵不过宿命的捉弄。他们二人都变了，可依然不变的，是他的眉目如画和她的一世天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