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九月未央

1、1

　　夜的黑肆无忌惮的在这个城市里蔓延，昏黄的路灯孤独的亮着。秦在路边。没有选择汽车站，而是等过路的长途车。这样的车，座位散发着一股怪味，满是污渍的包袱随处堆放，玻璃窗的按钮大多数是坏的，偶尔可以发现已经风干的呕吐物。但是它的价钱很便宜，这对秦来说是件好事。挑了临窗的位子，把行李放到了座位底下。秦从不把行李放在头顶货架上，她总感觉它会掉下了砸到自己。
　　手机显示时间是02：45。关了手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秦打算睡上一会儿。在一路颠簸中，她开始做梦。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一个女人。她有光洁的皮肤，高挑的眉毛，凹陷的眼睛，粗糙的双手，额前有细绒的发。这个女人会给秦做漂亮的裙子，可口的食物，梳别致的发型，讲古老的童话，也会因为一个鸡蛋破口大骂，会因为一通电话在大街上狠狠地扇秦耳光，会因为一件礼物对秦大打出手。
　　胸口突然的一阵刺痛让秦挣扎着醒来。最后的画面里，女人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扭曲，再被谁恶意的放大，放大。一年了，在她离开的一年时间里，这是第一次梦到她。
　　车子停在一处加油站，天已经微亮。许多人下车买早餐，车里显得有点凄惨。秦起身问了地点，便回头提了行李下车。好心的售票员提醒并未到站，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A城，一块信息牌前，秦啃着早餐摊上买来的油条把上面的小广告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想要的信息，却看见了旁边的网吧。秦并不喜欢在网吧上网，她嫌吵，却喜欢陪人包夜，别人上网她就窝在沙发里睡觉，她说听着敲打键盘的声音会感觉满足安全。秦走到角落，打开网页，搜索租房信息。这时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只吃油条容易上火，喝点豆浆吧。转过头，秦看到一杯已经插了吸管的豆浆以及握着豆浆的干净修长的手指。微笑着接下喝了一口，暖暖的刚好的温度。如今这样细心的男生不多见了。
　　他说，我叫严，你呢。秦不语。他看了看显示屏，你要找房子？他说，这的房子可不好找啊。的确，A城是座古城，传说有位贵妃葬在这，于是乎不少考古爱好者纷纷前来。秦是知道的。跟我走，我帮你找房子。严提了行李，牵着秦就往外走。秦安静的任由他牵着，这个男子，有着那样干净的手指，普通的衣服却扎着DIRO的皮带，有柔软的发，干净的眉眼，应该是家境优渥不谙世事的孩子吧。他不会是坏人，秦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房子是一厅三室的公寓，有些年头了，墙面重新粉刷过，卫生间有一面椭圆形的半身高镜子，南面有一个伸出去一米的阳台，家具是房东和前任房客留下的原木家具，有点掉漆，有着繁复的雕花。这样的房子，秦很喜欢，因为那一米的阳台。秦一直希望能拥有一栋带阳台的房子，可以在上面种几盆盆栽，放一把摇椅，可以在上面阅读，听音乐，小睡一会，品自己调的鸡尾酒，披散着头发跳舞，最重要的是能看到星星。
　　严和同学合租，正好空着一间。秦坚持三人分摊，但严不同意，最后严同意秦负责三人的吃食，这才避免了一场争论。秦就是这样的女子，不愿欠人情。
　　晚饭是在楼下的湘菜馆吃的，点了剁椒鱼头，菊花青鱼，面包鸡排，火腿炒茄瓜。秦只吃了几口便开始抽烟，ESSE，细长的女人烟。两个男人的胃口很好，边聊边吃的将菜吃完了，严的同学叶接到一通电话后便匆匆离开了，留下秦和严两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秦走在后面，刚拿烟出来的时候看见严轻皱了下眉，应该是不抽烟的好孩子吧。严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们坐会儿吧。什么。秦不确定的询问。前面，社区的公园。
　　几个孩子被父母带着在公园里玩耍，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秦站在不远处微笑的注视着孩子们，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已记不清，似乎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家里就很少有笑声，也是从那天开始，秦学着完美的微笑。你总是这样的么。不爱说话，经常发呆。严饶有兴趣的看着秦，这个女子，脸上总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似乎从不会被影响。常常发呆，不像是在思考，只是发呆。秦迟疑的转过头来，你刚刚说什么。哈，就知道你又发呆了。严大笑着揉了揉秦的头发，这个女孩怎么总发呆啊。秦愣了下，不习惯这样称得上亲昵的动作。记忆中最亲昵的也不过是就着父亲的手喝水。你总是这样轻易相信别人么，严突然变得认真地说，这可不行。秦轻笑，似乎你也是一样。区别可大了，你是女生我是男生，怎么能一样。秦不可置否的哼哼，对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严随意问出口的问题换来的是秦长时间的沉默。是啊，我为什么会这样跑出来，秦在心里问着自己。那个家，秦待不下去，她心里有好多话，她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向谁诉说，谁又能理解呢。一切的一切，任谁都不能感同身受，诉说也是无用，但秦已经很累了，身心俱疲，她渴望能找到一个人把身上的包袱都给卸下。长时间的沉默让严以为秦不会回答了，这时秦开始说。
　　我叫秦，父母离异，一年前我离开母亲跟父亲生活。他们很爱我同时也很恨我，因为他们认为我一直在折磨他们。我身体不好，抽烟，酗酒，厌食，失眠，任意而为。学习不好，顶撞老师，最后不得不休学。休学后母亲试图让我工作，终因我那古怪的脾气而放弃。她骂我是废物，问我为何不去死，我凭什么这样有恃无恐的折磨她。她要我滚，有多远滚多远。父亲终日忙于他的事，无暇顾及我。这次我是偷跑出来的。也许人总要有一次逃离，才会知道家的温暖吧。我或许是为了这样一个意义离家的。
　　秦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严望着秦，她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他从不知道这么多事会一起发生在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身上，她还能保持那样完美的微笑，这需要多强大的力量啊。
　　严，你为什么想要帮助我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个问题秦很早就想问了。这个啊，严尴尬的挠头，因为你站在信息牌前吃油条的样子很傻。秦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回家吧。好。严看着前面秦娇小的背影，说出刚才没说的后半句话，傻傻的让我想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