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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言非知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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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拈了红棉纸抿在口中,唇上透着的娇魅也渐渐浮出。菱台晓镜不甚明亮,只是昏昏恍恍地在里面映了一张盛妆容颜。此刻,那张看不清的、有些扭曲的脸微微抬起。
我看着镜中的“她”,愈发的惊惶不安。
这个女人,不是我!
即便她与我倒置却一致的脸上也同时透着慌乱的神色,我依旧坚信。“不是我!”
菡萏早就识趣的避开了,她斜睨着,看着我扯散刚盘好的云鬟,然后拔下雕花玉簪和鎏金步摇,将它们高高扬起又重重地掷下。*可惜,内殿的绒毡不知是哪国献来的上品,那样多的琐碎落地,却连一星的泠泠之音都被它的柔情万种淹没。
“韩姬可是舒坦了?若是,奴婢就为您梳妆。”
我不声言,被她按着肩坐下,只从头到脚是忍不住的颤抖,连带着她手执的桃木梳也不稳了。三千青丝挽作流仙髻。菡萏重新在妆匣中挑了缀珠簪子替我插上,似是完成了一样绝世稀物,她的目光从我的身后越过,凝固在镜中。我听到她近乎不可闻见的呢喃。
她说,韩姬,你真美…
我笑笑,不置可否。我不想说话,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权利了,仅仅因为嬴政还对我存着几分兴趣,他还不忍心划开我的咽喉,取出我的嗓子。
我不愿继续回想这噩梦,便直起身朝殿外行。菡萏果然拦了上来,说“王下的禁令,韩姬不会不知道吧?”
我点点头示意她自己知道,却没有停下脚步。我发现自己想他了,就像从前,我和他还在棠溪城一样:每个傍晚,我都会提着食盒登上孤愤台寻他,只因为,我想他了。
云阳狱。
仰着脖颈看久了,头开始阵阵晕眩。云阳…呵,不就是飘云和斜阳吗?
我的眼睛盯着那篆字,没来由地便想到了它们。我一直觉得它们是美的,美得绚丽,也,美得无从挽留。
守监的侍卫都出去了,方才在狱外打发了他们些财物。不过是平时嬴政赏赐下的一些小珠子、小坠儿,我一向不在意,都让菡萏随便放着便好。所以看着侍卫瞪大的眼睛满脸呆滞,我才想到这些物件必然都是价值不菲。可,只要能进来就好。我把身上佩的多余饰物也塞了过去后,如愿地让他们同意借我半个时辰。
还是正午时分,狱内已经是黑夜了。土砖硕大狰狞,积匝得密密严严,只有很淡的光亮从铁索半悬的燃炬中烧着。
我随着执锁的侍卫不断折着弯儿走,只顾低下头紧盯着脏乱的地面。
侍卫停了脚步,那连串朗铛作响过后,是木栅被拉开的“吱扭”呻吟。
“要说什么做什么的快些!只半个时辰!”
我谦卑的猛点头,直到听得那脚步声远了才抬起低垂了一路的头。
“韩非…”我靠近他慢慢蹲下,话音未落,泪水就从眼眶溢了出来。他本来便是清濯削瘦之人,如今却更是连阵风都能拂落似的。屈腿靠坐在灰尘仆仆的墙角,他的脸埋在膝上。我想他许是累乏、睡着了,没有继续唤他。
在他对面静静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犹豫着探手将他散落的发丝撸齐。
蓦的,他伸出手扣住我的腕。我一惊,因为蹲了有一会儿,腿脚早就酸麻了。被他那么轻轻一拉,就踉跄着跌入他的怀中。
“韩…唔…”
我仰着头想看清他,却被一片阴影压了下来。他俯身吻我。不是以前的温文,夹着的绝望从舌间的刺痛传来,又抵得心埂钝钝的疼。
云起,不过苍黄幻化;阳斜,也不改日夜更替。可我有多期望,这苍黄结成死潭,朝霞由自不染,只驻此时。
末了,他的唇依依移开,但还是拥着我。我终于能够看清他了:眉目不变的清朗,神色清傲也没减分毫。他是韩非,是我日日思念,也不知屈指数过几度的韩非。
落下的泪溅湿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体一恸,我便意识到了什么,挣脱了便去解他的衣衫。
细细密密的血道爬满了的后背,竟没有完肤!我不是不知道秦国的厉害,只是这样的苛刑用在他的身上。
韩非朝我笑,他告诉我他不碍事?
我用袖角抹干泪水,生怕再不小心碰到那些伤口。傻瓜…秦国的子桑刃以蚕丝淬熔铁,极韧极利,落在身上刃伤如丝出血轻微,却是…切肤挫骨之痛。
“知言。”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正扯了净布为他拭背上渗的血痕。
“不必了。”他的手越过肩拉住我的手,置在胸口处。“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在他身后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自己又赶紧说道:“我答应。”
他重重舒了口气,我的心却提了起来。
跌跌撞撞的跑出云阳狱,迎面的光亮刺得我眼前恍惚。
我笑着,我不知道自己满面湿漉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脑中全是方才他那番风清云淡的话
“我要,你忘了我”
忘了你?忘了你?忘了你!我笑得瘫坐在地,泪眼迷蒙间看到一袭玄色衣角。
嬴政动怒的样子我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一次,超乎我的意料。
他一路横抱着我到寝宫,喝退了宫婢便将我扔在床榻上。我惊恐地往里缩,却是被他用蛮力扯到身下。他的气喘低沉地压了下来。而我,只是强闭着眼,不去看那云雨翻腾的明黄。噩梦,幕幕重新开始。
第一次见到韩非时我正光裸着脚在棠溪边捉鱼。与别人不同,我只要小鱼,所以宁愿用大鱼问别人换小鱼。
然后他便缓步走来了,一身素白被风吹得张扬。
他从身边经过时,我怀中的那条大鲫鱼却打了个机灵,尾鳍翻甩间溅湿了他的衣襟。
他是不在意的,我却有些羞赧,想了想便把那惹事的鲫鱼炖了,亲自去陪礼。
没想到他是王室之胄,我提着盛了鱼汤的竹编食盒不知所措,心想:贵人府上的庖人手艺冠绝天下,又怎么看得上这碗汤?
他看出我的窘迫,于是接过汤慢慢地喝尽,才说:“很好喝。”
从那日起,我仍旧在棠溪捉小鱼、换小鱼,一切如常。可是又有什么不大一样?我不得其解时又看到他执了笔墨从溪边行过。他的目光向这边移了移,发现我也看他,目光便躲闪开了。
后来,他拥着我著书时我问起他,他只是在我额上落了一个吻,“我,在看,一条小鱼。”
他是寡言之人,只因辞不达意。可我不在乎,我喜欢听他说话。听那温淳如酒的句子变成词,缓缓吐露,再被孤愤台上的清风吹得沓沓。
他教我识字,他说七国文字各不相同却又互融相似。说完便握着我持笔的手,笔画迟缓的写下“知,言”二字。
他伏着腰,下颔抵在我的肩上,念出我的名字时,潺潺的气息便拂着我的发。
我倒不急着学,兀自问:那你呢?你的名字怎么写?
他偏头,眼中带笑地看了我一眼,复又引着我的手在“知言”旁边紧挨着写了“韩非”。
知言…与韩非…从此,简上隽永,与子偕老。
可是我忘了,天下七雄割据,绵绵烽烟,能有多少人是真正可以“与子偕老”。以后的日子宛若行水,一成不便却也乐在不息。他常常茕身一人在孤愤台上奋笔。我则在溪旁读《诗》。
我已经会很多字了,除了“知言”。因为我喜欢看他无可奈何地笑我“我怎的有如此学生?”后握着我的手反反复复的写,我的名字。我心里是欢欣的,也从不告诉他我还会写两个字,即使他只写过一次。
我看他疾书下的一行墨迹: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不去详究,我不过是一个女人,探知他的心伤也只能默默为他遮掩。
那天傍晚登上高台时我看见小荷正红肿着眼流泪。小荷是韩府的婢女,我也和她打过照面,不过彼此都没说过话。远远传来带哭腔的声音“公子,你万万不能去!”我一急,丢开食盒跑上前问他,你要去哪里?他背对着我僵了一刹,似是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听到他们的谈话。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回我的声音:秦国。
去秦国的日子仍然逃不过。那日,我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他轻车简仆,离开棠溪城,离开新郑,离开了韩国。
他走后的那个傍晚我第一次独自登上孤愤台。望着遥不可及的残阳落日,我终于埋头哭出声。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所想要的?孤,他满腹才学沦为空谈;愤,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所以他才著下《孤愤》,借以宣泄吧。
直到后来,被嬴政不容反抗地搂着腰时,他嘴角嘲弄的笑话我:“本王就是因了他的《孤愤》才宣兵挟他入秦的”
我呆住,不可思议。他的手不同于韩非,懂剑之人掌间都落下厚茧。他布茧的手抚在我的身上,虽是不疼,眼泪却停不下来。
一切噩梦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那一晚过后,我不再是他的知言,只是秦王的韩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