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夕阁·珠铭篇》殷歌

5、画心（三）

　　顾蔚书对姜家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印象，这让姜婳沮丧了好久。
　　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姜婳安慰自己。
　　姜婳的院子较为偏僻，围墙有一处稍矮，故而方便了顾蔚书日日翻进翻出。天长日久了，也难免有一两次失手，所幸被姜婳碰见，三言两语掩饰了过去。一来二去，二人也熟络了许多。顾蔚书在街上偶尔会看到一两件新奇的小玩意，第二日那东西就出现在了姜婳的窗沿，让小侍女奇怪半天。而姜婳藏在窗沿下的信也会随之不翼而飞，之后在另一个偏院的少年会烦恼上一天，然后无可奈何地打消半夜溜出去的计划。
　　岁月就这样慢悠悠地摇着小橹，悠悠荡荡而过。
　　姜婳逐渐喜欢上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也习惯了发呆时身边偶尔出现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个柳条编的蝴蝶，又或者一个花环。每每这时，姜婳都会下意识地望向篱墙，有时候会看见坐在墙上的他，有时候不会。但是姜婳知道他一定会在附近。“小心别摔了。”姜婳想着，一不小心就喃喃说出了口。然后听到这句自语的少年在篱墙上笑得前仰后俯，一不小心就摔了个跟头。

　　“是不是有些无趣？”她从回忆中抽身，露出微苦的笑容。
　　“或许？我不知道。”少女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她的或喜或悲而产生变化，“不过我想听下去。”

　　“婳儿的画，花虽艳却只是独枝开，湖光潋滟却无一尾鱼。美则美矣，瞧着却冷清了点。”已经成长为俊朗男人的少年，在一个晴朗的夏夜，对着十四岁的小姑娘开了口。起因姜婳已经记不清楚，却记得那时候男人含笑的瞳。“若是婳儿许得，蔚书但愿能书画相伴，不然这画也太寂寞了。”
　　姜婳垂着头，听见自己勉强镇定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假装这是个单纯的玩笑，“婳儿偏就不许。”
　　“婳儿这么说，真是让人伤心。”
　　姜婳低着头攥紧了衣角，不由得懊恼了起来。
　　对方却笑了起来，牵过姜婳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一只一只轻轻掰开。“便是婳儿不许，蔚书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这颗心，怜惜婳儿了。”
　　男子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专注地目光如此让人信服。姜婳的手被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传来有些过于灼热的温度。
　　“蔚书哥哥。”她喃喃。看得见男人眼中逐渐加深的笑意。
　　面颊上传来温暖的碰触，像是姜婳偶尔在花树下入眠时，梦境中花瓣落下的触感，却更加柔软，也更加温暖。
　　姜婳听到自己尖叫了一声，感觉到自己蓦地将顾蔚书推开，转身便跑。身后传来男子朗朗的笑声，姜婳将头埋得更低，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似乎是有一得必有一失。
　　之后那个冬天，阿翁去了。
　　姜婳扶着阿翁的棂，愣愣的。“别哭呢。”是干涩的耳语。姜婳抬头，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臂环在了怀里。“不要哭。”
　　姜婳动了动唇，哽咽着吐出一个字：“娘……”
　　女人没有应声，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姜婳的长发。
　　姜婳曾经梦见过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是一个微亮的日子。她习画，爹爹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娘在一旁为这一大一小裁着新衣裳。爹爹的是鸦青色，衬得人稳重文雅。她则是松花配了桃红，娇艳得如同三月初才打苞的桃花。爹爹连声赞着好看，羞得姜婳直往娘怀里钻。娘被闹得无法，只得放下剪子，对着他们露出柔和的笑容，俯下身仔仔细细梳理姜婳细长细长的头发。
　　那是姜婳的梦境。无法实现，却也无法停止怀念。
　　姜婳所求不多。
　　画。乌毫。爹。娘。阿翁。和……蔚书哥哥。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若有一人不负，姜婳此心不改。

　　姜婳十五岁行了及笄礼。行了礼的姑娘就连见父亲都要礼数周到，旁人更是轻易见不得。娘精神好了许多，常叫着姜婳一边儿做工，一边儿教授一些女儿家的事。教画的先生也不太见了，每每来时都要支起帘子。
　　便是提醒着，女儿十五，当许人家。
　　姜婳一颗心早早地许了人，对着千方百计提亲的人，自然是咬了牙不肯点头。女儿家的心思怎可能瞒得住做娘的。当娘的那位满怀遗憾地慨叹着女大不中留，姜婳既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得红着脸，撒娇一样牵着娘的衣袖。
　　娘答应去问问风声。
　　然而消息却出人意料。
　　顾家偏房的小公子日日出入红袖招，在一众胭脂水粉的温柔乡中流连忘返。出手阔绰，来者不拒，薄情又多情，在风月场里也攒了一等一的名头。
　　姜婳不信。说什么也不信。
　　上巳日，一向乖巧听话的姜婳偷偷跑出了一干小姐夫人的队伍，满心忐忑地登了红袖如云的画舫。可见着的却是心心念念的情郎怀抱着莺莺燕燕。在有人大声起哄，顾小公子也不避讳，姿态暧昧地从美艳女子口中衔走一颗樱桃。
　　美酒美人，红樱红唇。

　　上巳回来后，姜婳便入了魇。有时梦里是爹爹、娘、阿翁……背对着她，不说话，然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无论她怎样大声地喊，也不会有一个人回头。有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将挣扎着的姜婳吞没殆尽。
　　当娘的心疼孩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顾蔚书找了来。
　　姜婳隔着帘子，看不见顾蔚书的表情。他垂手站在帘外，她勉强撑起虚弱的身子，咬咬牙，心一狠，再开口时声声都是质问：“我只问一句，你曾经说得，可有丝毫的真心？”
　　男人的身形颤了一颤，回答的时候却是一副不动山不动水的模样：“不过是玩玩罢了，表小姐莫不是真上了心？”
　　是啊，姜婳喃喃，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

　　她的故事结束的时候，少女正小心地将炉火熄灭。袅袅的水雾掩饰了她无法抑制的颤抖，又嘲笑着她的天真。
　　“我大约终究是不肯信的。所以一定要找个答案。”
　　“萧只承诺勉力一试，能看到什么，还得依靠姜小姐。或许有关，或许无关，无论结果如何，报酬不变。”少女的眼眸深不见底，手中动作并无丝毫凝滞，“如此也无妨？”
　　她点了头。
　　“既然如此，请满饮此杯。”

作者有话说

　　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