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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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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走后,娘反而安静了下来。不言,也不语,在小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姜婳也曾望过那个窗口,从那里只能看见天井里一小块被分割地支离破碎的天空。然而娘却怎么也不会厌一样,从日出看到日落,看到星星升起,直到由于疲惫而睡去。
姜婳每日从家里前往官庠,总有半大的孩子围着她吵吵嚷嚷。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最无知的时候,只知道将最残忍的话,包裹在一句年幼无知中。
姜家的男人。逆贼。驱逐出户。丧家犬。活。死。争吵。眼泪。女人。妇道。失心疯。孤儿寡母。……
对于挑衅的行为姜婳只是一味的容忍。她清楚,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对于那些孩子顶多不过添几句无关痛痒的嘱咐,对于她则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这一切都将过去。她以为。
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她的天真。
她被一只手重重地向前一推。
姜婳勉强侧过身子,将笔具护在怀里。肩膀擦在石子路上,粗糙的棱角带来异样的触感。她垂着眼没有去看对方,右手微微用劲撑起身体。
有什么声音吗?她听不见。
有什么东西吗?她看不到。
这是什么感觉?她感受不到。
她的沉默让领头的男孩感到无趣。他横在唯一的路口,姜婳低着头从他左侧走过。男孩露出不耐的神色,突然将手伸向姜婳。
目标是她左手握着的笔具。
姜婳条件反射地握紧,仓促间勾住了束缚的细绳。
乌毫洁白,徽墨黝黑,划出的弧度带着绚丽的颜色,却即将被尘埃染上相同的灰暗。
姜婳从不知自己能有如此迅速的反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前伸的指尖正好勾住掉落的笔杆。她舒了口气,然而乌毫笔却被另一股力量拨转了方向。
姜婳抬眼,是男孩得意的笑容。
压抑,痛苦,悲伤,负面的情绪汹涌而来,不由分说地将姜婳淹没。
她的话音停止在那里,露出混合着痛苦与怀念的表情。无意识握紧的左手带着全身都在颤抖。
小炉中的水微微开始沸腾。
“后来呢?”少女将一把碎叶撒入水中,特殊的气息使得她逐渐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出现了。救了我。”她笑了笑,不欲多言。却蓦地抬头对少女道:“当你处在崩溃的边缘,即便是一根稻草都会被紧紧抓住。”
“对于姜婳而已,那已经够了。”
大约是终于看不下去,顾家分别差了人去接娘和姜婳。便是那个比姜婳大上几岁的少年和白发苍苍的老翁。
娘起初仍是木木地望着窗子,对前来的人置若罔闻。直到白发苍苍的顾家翁拄着拐儿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一言还未出已过了千万意味,到头来只唤了一句,“儿啊。”娘空洞的目光在那一声下陡然凝结,缓缓地转过头,干枯已久的眼眶终于落下两行清泪。
姜婳跟着娘去了顾家。
顾家翁待她们娘儿俩不薄,请了医师为娘调养身子,还为姜婳请了先生习画。顾家其他人碍着顾家翁的辈分和前家主的身份,总也给几分面子。
寄人篱下的身份让本就文静的女孩儿愈发乖巧沉默。她跟先生学画——自然是寻常的笔法,便时不时描了最新的绣样送给各房爱美的夫人小姐。晨定省,晚问安,端得是不肯多说一字、多行一步。开始的些许微词在后来逐渐归于平静。
顾家的表小姐,画得一手好工笔。性子和顺不必多说,人更是温柔几乎要滴下水来。可惜是终究是亲戚家的孩子,还是那个姜家——也有人会在姜婳面前讨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姜婳也不辩驳,浅浅的弧度从未离过唇角,只让说话那人不由得讪讪了起来。
一切安好。姜婳却一直记挂着的当初救了她的少年。
再见是一个深夜。
姜婳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唯一的小侍女在外面睡得正熟。她想了片刻,披了衣打算出去吹吹风。刚出门时却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入了贼?姜婳想不出别的可能。
她是不是应该去把侍女叫起来?
姜婳才转身,就感觉凉凉的一物搁在了她脖子旁。少年的声音很轻:“小姑娘这时候应该乖乖睡觉。”
那个声音她认得。
姜婳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僵住了。脑子里转过了千百句话,可说出来的却是硬邦邦的一句:“我不是小姑娘。我是姜婳。”
“姜婳?表小姐?”她能想象此时对方打量的眼光,可惜夜色如墨,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听说表小姐是个温柔恬静的人儿。你吗~顶多是个小丫鬟。”
姜婳自认平时确实是端得稳重,可此刻听得少年语调中调侃的意味,不知为何就觉得委屈十足。
“小姑娘,哎呀,表小姐我错了还不行么。”少年觉察出不对,忙抽身退开几步,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你别哭啊。”
“那你叫什么。”姜婳低着头,脚尖擦着地面。
少年叹了口气,认命道:“蔚书。顾蔚书。”
嗯,蔚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