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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室生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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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一向自律,每日早课从不曾迟到。一缕缕晨光透窗而入,他缓缓睁开眼,坐了起来。他独居惯了,并不习惯身边有人,还躺得如此近,即使虚白呼吸极其清浅。而且昨夜还没有枕头和被褥,所以睡得不算好,今日便起得更早一些。
他皱起眉看了看仍然睡得安详的小姑娘,伸手推她的肩膀,“起床,要上早课了。”
虚白睡得很熟,不耐烦地翻身躲过他的手。他便锲而不舍而再推,终于把她弄醒了。她坐起身,揉着眼可怜兮兮地看他。他却跳下床去,垂首将外衣穿上,道:“收拾一下,上早课。”
虚白鼓起脸,不满道:“我又不是琼华派弟子!”
慕容紫英一时哑言,虚白又趁机道:“况且我的修炼方式与你们不同。”
慕容紫英终于放过她,妥协道:“那你在房中修炼,不许睡觉。”
虚白点点头,慕容紫英瞥她一眼,才向外走去。
待慕容紫英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窗外,虚白立即倒在床上,闭目补眠。
琼华早课,主要为门派中长老向弟子们授课,讲解道义。因为是早晨,且授课内容晦涩而无聊,每日都会有弟子在早课中沉睡,这时便会有监督之人将一个鸣钟符打倒瞌睡的弟子身上,轰鸣的钟声便会震醒此人。而鸣钟符除了本人,旁人是听不到的。
尽管每日都有不怀好意的弟子盯着慕容紫英,他年纪小辈分却高,天赋出众又得长老指导,自然惹来一些弟子妒忌,但他从未瞌睡过,这日亦无不同。
一两个时辰的早课对慕容紫英而言并不算长,上山两年,他即使打坐一两日亦不会倦怠。早课完毕,众弟子散去各自修炼。慕容紫英本欲往师公处,但他莫名觉得不应留虚白独自在房中,便转而先回房去。
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看着床上仍然睡得一塌糊涂的虚白,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张鸣钟符打到她身上。
“啊!”小姑娘被惊得大叫一声,蓦地跳起来,四顾张望。
慕容紫英:“莫再贪睡,否则我每日都会如此。”
虚白:好可怕,她要申请换主人嘤嘤嘤……
看虚白拖拖沓沓地还未整装梳洗完毕,慕容紫英不耐烦地先往宗炼长老处而去。虚白整好衣服,他的身影已经遥遥不及,她慌忙冲出门去,如箭一般冲向他,大喊着:“紫英等等我!”引起剑舞坪无数弟子侧目。
慕容紫英在琼华派无人不知,看他身旁黏着一个小姑娘,不少弟子疑惑地窃窃私语。
“紫英师叔身边的是谁?”
“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可是没听说最近有新收弟子啊?”
“据说是他的剑灵。”
“对,我昨日在承天剑台亲眼见到的,紫英师叔的剑化成了人形!”
……
“师公,弟子来迟。”慕容紫英向宗炼长老作揖致歉道。
宗炼长老看了仍在打哈欠的虚白一眼,也猜到几分,道:“无妨。”
慕容紫英跪坐下,宗炼长老一如既往地教授慕容紫英锻造之术,虚白靠在慕容紫英身边,继续昏昏欲睡,慕容紫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宗炼长老却笑了笑,道:“她初成人形,耗损太过,疲惫昏沉亦是正常,你无须多加责备。”
“弟子受教。”
宗炼长老:“……铸器之材往往可遇不可求,但铸器之术却在于己身……”
慕容紫英:“……弟子常见往往神兵利器不以金属为材,而直接以石魂玉魄,这要如何做到?”
宗炼长老:“石魂玉魄吸收天地灵气而成,而自去污浊,更为精粹,所成之器比之金属之器更为纯净,灵韵通达。有‘百炼之法’,灌注心力,引材料中通灵之力,反复锻造,无一差错,若精神灵力心智凡一稍弱,便无法做到。”
一直半梦半醒的虚白这时却忽地睁开眼,道:“非也,人类只知石魂玉魄灵韵精粹,却不知灵韵过于精粹之物铸造成器若人持之,则会失却平衡,进而心性偏激,无益修为。而金属看上去有所杂质,却平和质朴,所谓大巧若拙。世人多寻灵韵精粹之物而少提炼溶合金属,实在失之偏颇。君不见众神采首山之铜铸剑轩辕,成圣道古剑,力量无穷。上古神器,无不以金属而成。”
此言一出,宗炼长老与慕容紫英皆默然,慕容紫英低眉沉思。良久,宗炼长老长长叹道:“或许,真是失之偏颇了……”
慕容紫英见师公神色恍惚哀叹,不由蹙眉,“师公……”
宗炼长老摆摆手,“今日便先如此罢,你们自去修炼。”
慕容紫英有些担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道:“是。”
琼华一派以剑为道,世代修习仙道剑术,每日剑舞坪上均有许多弟子孜孜不倦地练习剑术,或是相互切磋。慕容紫英亦不例外,只是他年龄尚幼,其他弟子至少也比他年长十载,故以他虽天赋异禀,进境极快,却并不太有弟子会寻他切磋。
山上清修本就寂寞,于慕容紫英而言更为孤寂,幸而他早已习以为常,也养成了冷清的性情,若遇见有高明的比试便前往观摩,否则即使再热闹于他也如无人之境一般。
见虚白一副困顿模样,念及方才师公所言,慕容紫英对她道:“你先回房休息罢。”
虚白打着哈欠,却摆摆手,道:“我看你练剑。”
慕容紫英也不再多言,默默地练起剑术来。剑光银辉映日,泠泠白芒如冰雪飞溅。以他的修为只能练习琼华基础剑术,尚不能修习高深剑技。但一招一式他都会练习千万遍,直至完全镌刻在心中,成为一种本能。
琼华剑术讲究以人御剑,人剑合一,人即为剑,剑即为人,一切剑术皆有贯彻,不因剑技简陋而稍有相违。
慕容紫英闭着眼,仿若置身于黑暗沉静之境,一切喧嚣皆已远去,唯有他和手中之剑而已。这是师公教他的练剑之法,他上山时尚且年幼,师公怕他沉不下心,便令他闭目练剑,而今已成为他修习之法。
却忽闻虚白之声道:“你不妨试试以气御剑。”
他手中招式一顿,睁眼道:“我的修为尚不及此。”
虚白道:“你试试嘛。”
慕容紫英瞥她一眼,他知晓自己天赋出众,否则也不会在稚龄时便被琼华派收入门中,但这以气御剑连门中修习多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他一向踏实修炼,对自己能否做到亦心存怀疑,如今被她一说,便生出了几分希冀,若他如今便能以气御剑,那……
他心中砰砰直跳,缓缓引起体中之气,游走周身,注入手中之剑。那剑慢慢从手中脱离,浮于虚空中,仿若剑与他之间有一缕缕看不见的线联系着,他心中越发激荡,于无形中控制着剑,幻化出招式向前冲去。
长剑破空而去,却瞬间失去控制,“喤当”一声忽地从虚空中摔下,他激烈的心跳尚未停止,失望便扑面而来,他垂下头,默默上前拾起剑。
虚白却先一步捡起剑,递给他,她想了想如何组织语言,才道:“你不要失望,即使你如今尚未能以气御剑,但是以你的天赋,一定会成为一代剑仙的。”
慕容紫英:“……”
虚白因化形而虚弱,每日沉睡居多,醒来时则一直跟在慕容紫英身边。而慕容紫英并不适应身旁一直跟着一个人,尤其是对一切都心存好奇的小姑娘。
“紫英,为什么有的房子大,有的房子小,那些殿阁明明不住人,为何修得那么大?”
“……”
“紫英,为何玄女像修得那么大,玄女真有那么大么?”
“……”
“紫英,为何禁地不能进去?”
这回慕容紫英立刻道:“据说禁地封印着……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
其实虚白对禁地并无什么好奇心,见慕容紫英这般说,便应着了,转而道:“紫英,夙莘何时回来,我的糖吃完了……”
“我亦不知。”慕容紫英道。夙莘在门中的时日并不长,很快便又下山去了,他对这位离经叛道的师叔却有几分牵挂,或许只因她是唯一真正将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待的人,即使这般的对待他并不需要。
“紫英……”
慕容紫英终于在她有一次发问时打断她的话,道:“你若想了解人世,便去藏书阁看书。”
虚白听信他的话,转而投身藏书阁,他终于耳根清净许多,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虚白由剑化人,并不同于生魂宿于古剑中而成的剑灵,更非妖非人,若论之,更近于神。无论如何,琼华修仙功法于她无用,但她心中自成修炼之法,如同剑之道一般,自她有灵识之时便已存于心中。
她并不能指点慕容紫英修炼,慕容紫英同样无法插手她的修炼。但她在铸剑锻造一道上领悟却并非凡人可以比拟,时常令宗炼长老也不由嗟叹。
她与器物有着天生的感应,借助于她的能力,慕容紫英铸剑更是得心应手,是以他每次去承天剑台都会带上她,有时甚至从藏书阁强行将她拉走。
宗炼长老却警醒他道:“即使你得以借助虚白的能力,这仍然是虚白的能力,而非你自己的能力,须以锻炼自身为上。”
慕容紫英只好敛容道:“弟子谨记。”